四月六日,戊时三刻,邠州城西,虎捷军左厢大营。
夜晚的春风带着一丝凉意,卷过连绵的军帐,吹动旗帜,发出猎猎的轻响。
天空中浓云密布,星月无光,整个军营被沉沉的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摇曳,如同鬼火,映照出影影绰绰巡逻兵卒身影。
虎捷军左厢一共七军,何微将朱骁的嫡系一股脑全部塞到了第一军。
在扎营时,他更是刻意将第一军的营区安置在整个大营的最外围,远离他所处的中军核心区域。
月黑风高,三百余人身着皂衣,脚缠厚布,口衔枚,颈系巾,腰间的横刀用炭灰涂抹,敛去所有反光,在潘美等将领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朝中军大帐摸去。
身披甲胄,走路时会有异响,尤其是三百余人,走路时发出的声音和黑夜中的萤火虫没区别。
潘美最终思虑下,决定不穿甲胄,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何微大帐。
只要杀死对方,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何微为了自己安危,特意将第一军安排在最外围,可巡逻的任务却也落在第一军手中。
军营内部的巡逻数量很少,而且也很懒散。
毕竟一方面是在大周境内,另一方面,最外围不是还有第一军的嘛,他们好好巡逻不就行了嘛!
可哪怕巡逻队再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三百余人浩浩荡荡的开来。
一队巡逻兵看着疾驰行来的三百余人,火光摇曳,照见双方惊愕的面孔。
为首的十将刚准备鸣笛,却注意到为首的那人是潘美,手中的动作停滞下来。
就在这犹豫之际,众人已经被包围。
潘美目光炯炯望着十将,沉声道:“某记得你,原虎捷军左厢第六军十将,是王武麾下的兵。”
那十将闻言激动起来,旋即声音颤抖道:“潘将军......你要作甚?”
潘美死死盯着他,寒声道:“王峻在汴梁谋逆!何微乃其同党,欲诛尽我等!今夜,我等是为自保,亦是为国除贼!”
他当然不知道王峻谋反,但不妨碍拿王峻扯皮。
那十将目光紧缩,颤抖道:“我要是叫喊......你会不会杀我们。”
潘美已经没有耐心了,再拖下去,另一支巡逻队就到这边了。
他瞬间拔出长刀,抵在十将脖颈处,寒声道:“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乖乖跟着某,否则,死!”
感受刀刃入肉的寒气,那十将急忙道:“快!快!听潘将军的!”
二十几人乖乖入列,并没有反抗和其他动作。
谁不知道,不管发生啥事,都怪不到底层武夫身上,何必要为了何微那厮搭上性命呢?
“踏~踏~踏~”
潘美已经率领军队接近中军大营三百余步了,可惜却遇到了阻拦。
这次遇到的巡逻队是第五军的,他们可对潘美没啥感情,见状毫不迟疑,扯开嗓子嘶声狂呼:“敌袭——!”
同时奋力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如同丧钟,骤然炸响,撕破了夜的死寂!
潘美身后的卢昭瞬间拔出配刀,怒吼声响彻云霄:“兄弟们,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何微那厮就在眼前,杀了他,才有活路!”
“杀!!!”
三百人的压抑瞬间转化为疯狂的爆发,如同沉默的火山喷涌出炽热的岩浆。
他们不再隐藏,呐喊着,挥舞横刀,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脚步声如闷雷滚动,刀光划破黑暗,宁静的军营瞬间沸腾!
中军大帐内,何微被突如其来的喧嚣惊醒,猛地从榻上弹起,心脏狂跳不止。
外面的亲兵急冲冲冲了进来,着急道:“都使!第一军反叛了,马上就杀过来了!”
“什么?!巡逻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何微脸色骤变,惊惧到失声,“快!快!护送我离开!”
他娘的,要是被第一军那群杀材逮住,除了大卸八块,他想不出其他死法了。
亲兵都头本想说现在不应该逃,而是组织大伙抵抗。
可跟随对方多年,知道他已经吓破胆,不再多言,而是急忙召集手底下的人,护送何微离开。
......
就在潘美他们被发现前一刻,军营的第五军处。
正在休息的马彪突然睁开双眼,亮晶晶的眼睛在黑夜中如同明灯般。
他蹑手蹑脚的起身,下地,从墙上随手拿了一把配刀,悄无声息准备走出帐外。
忽然,他似乎察觉出什么,猛然转身,只见十将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二人两相对视一瞬,那十将就乖乖躺下,识趣地闭眼装睡。
马彪刚走出帐外,就发现不远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李明。
他快步走过去,打趣道:“你他娘的怕成这样了吗?”
李明双腿止不住颤抖,颤颤巍巍起身,强撑道:“我不是害怕,是蹲的太久腿麻了。”
“闲话少说。”马彪言简意赅道,“牛二现在在哪里?”
看着马彪沉稳的气度,李明勉强平静下来,急忙道:“他就在第五军军营外,要是再过半刻钟将军不出现,他就率军杀进来了。”
马彪紧握配刀,用力拍了拍李明肩膀,正色:“一会会有一场大厮杀,你暂且找个地方躲着,等局势稳定后再出来!”
李明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刻,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将军保重!”他说完后,急忙龟缩身躯,朝角落里跑去。
马彪以极快的速度朝军营外奔去,只要能与潘美他们汇合,这事就成了大半!
万幸的是,他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顺顺利利的跑出第五军军营外。
哪怕是马彪,此刻也不禁低喊道:“如此顺利,合该事成!”
“马将军!俺们在这里!”
马彪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只见一百道黑影正在角落里匍匐着,只有牛二正在用力挥手。
等马彪走过后,牛二快速道:“将军!吴向明、王宣、罗彦环三位将军各率领一都人马去第二、三、四军了。”
朱骁影响力最深的无疑是第一、二、三、四军。
哪怕何微将三军的将领换了,可底层的武夫们却还是原样。
潘美相信,以众人的威望,是能拉起大部分人跟着一起杀何微的。
马彪闻言,重重点头:“那就按原计划行事,咱们去策应潘将军!”
......
中军区域已化作修罗场。
“给老子死!”
刀锋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愤怒的咆哮交织。
蒋七状若疯虎,刀劈一名敌兵,热血溅了满身,却毫不停歇,继续向前冲杀。
这并非战时,大伙睡觉的时候是不会披甲的,突然遭受到袭击,根本来不及穿甲,只能匆匆拿上配刀出门迎敌。
这家让大家处于同一个水平线上,比的就是谁更加凶猛!
潘美一行遇到的最大抵抗就是第五军的士卒。
第二、三、四,这三军军营离的稍远,加上需要动员,一时半会来不了。
第六、第七军离的近,但也都在陆续赶来。
“潘美!你敢造反?!”童言率数十亲兵赶到,见此情景,惊怒交加。
潘美格开一刀,反手毙敌,厉声高喝:“王峻谋逆,何微乃党羽,要杀朱将军与我等,众兄弟莫非还要观望吗?”
此言一出,周围越聚越多的第六、七军士卒顿时骚动,迟疑不前。
“你放屁!”童言怒目暴喝,环顾犹豫的士卒,“是潘美他们谋逆,朱将军并没有参与,杀了他!”
这时候他当然不能让潘美扯朱骁的大旗。
潘美一刀将面前的人砍死,脸上沾满血迹,怒目之下竟有几分渗人:“那你让何微来对峙!”
刚刚他早就看见何微在亲兵拥护下跑路了。
童言闻言,急忙对身边亲兵催促:“快!快追回何都使,不然某镇不住大伙!”
直贼娘,跑的是真尼玛快,留下老子处理这个烂摊子。
“都给老子让开!”
只听见一声如雷的暴喝,满脸杀气的马彪在牛二的护送下走了过来,他魁梧的身躯仿佛战神,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潘美一见马彪,心里瞬间一喜。
“是马将军!”士卒中响起惊呼。
马彪目光扫过全场,声若洪钟:“某,马彪!朱都使结义兄弟!潘美所言句句属实!王峻逆贼,欲弑君篡位!何微助纣为虐!尔等若再执迷,便是逆党同谋,株连九族!”
人群中瞬间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
‘弑君’、‘谋逆’、‘株连九族’,字字如锤,潘美之前说大伙还没什么反应,可马彪都这么说了,莫非是真的?
对方是朱都使的二弟,要是他谋逆的话,全家都会被牵连。
而且朱都使是仁义之人,肯定不会让兄弟送死的。
童言怒喝,一把揪住旁边士卒的衣领,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杀了他!”
人群中有人出声道:“何将军呢?让他来说事情是不是真假?”
恰逢此时,童言的亲兵跑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何微跑了!追不上了!”
童言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哇凉哇凉的,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现场诡异起来,众人似乎陷入了僵局,谁也不敢动手,却也没有人敢放下兵器。
“诛逆党!保朝廷!”
没一会,四面八方骤然响起震天的脚步声与呐喊!
只见罗彦环、吴向明、王宣等人,各率上千名从二、三、四军动员起来的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将战场中央包围起来!
火光映照下,刀枪如林,寒光刺眼。
眼见被包围,士卒们很心有灵犀的放下兵器,安安静静的等待捆绑。
童言注视着走过来的马彪,长叹道:“非童某不尽力,实乃主将无能,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马彪走到他面前,面色冷硬,无喜无悲,手中刀缓缓扬起:“某看你也很晦气!”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童言的首级滚落在地,怒目圆睁。
潘美旋即大声道:“李茂!李茂也是王峻党羽,我们也要杀了他!”
没多时,李茂就被五花大绑的推了上来,原来对方早上就被何微绑了起来。
何微原本的打算是在四月七日召集朱骁旧部,以谋逆杀死李茂的罪名,将他们尽数砍死。
“他......他怎么安排?”
角落里有数十名何微提拔或背叛朱骁的将领,全部被五花大绑堆在一起。
潘美指的就是其中一人。
马彪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等大哥来处理!”
潘美微微颔首,提议道:“现在应该立马控制军营,万万不能让乱兵跑出去,不然咋们真就说不清楚了。”
“还有,朝廷一定会断咋们的粮,目前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需尽快想个办法。”
“军营的安排就交给你了”马彪嘴角微微一笑,看向邠州城的方向,“折从阮那厮会给咋们提供军粮的。”
邠州城上的士卒们早就发现了军营的异变,可却没有丝毫举动,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总不能让他们去给禁军老爷们劝架吧?
......
皇宫,延英殿。
时隔半年,朱骁再次踏足这庄严的大殿,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当时的他心情还很坎特,可如今,他有强烈的预感与自信,他要受重用了!
“罪民朱骁——拜见官家!”
郭威微微颔首,语气显得很温和:“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朱骁谢恩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其上。
在皇宫大内,即便是赐座,也多是这种跪坐之姿,以示恭敬。
郭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骁:“虎捷军左厢在邠州发生叛乱,副将李茂、偏将童言被杀,都指挥使何微下落不明。此事,你怎么看?”
朱骁早已想好说辞,拱手道:““官家明鉴!王峻大逆不道,意图祸乱朝纲,何微乃其同党,假传命令,欲屠戮左厢中忠于朝廷的将领,剪除羽翼,其最终目的,必然是对付朝廷,危及官家!”
“左厢的将士们,既是为了捍卫官家,也是为了自保求生,才迫不得已起兵反抗逆党。此乃忠义之举!”
他这话就是纯纯扯淡了,王峻是早上被干的,可邠州的兵变却是晚上开始的。
反正不管咋说,往王峻头上扯就行。
郭威听罢,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