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大帐内,里面被捆绑之人,皆是何微提拔的。
厚重的帐帘猛然被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直劈进来,瞬间驱散了帐内的昏暗。
久处黑暗中的众人被这强光一照,纷纷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侧头躲避,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视物。
光影交错中,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待得眼睛完全适应,看清来者面容时,靠前位置的严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朱......朱都使......”
他是在何微的拉拢下,投靠对方,兵变后,被抓了起来。
朱骁长叹一声,情绪有些低落,任谁见自己信任之人背弃,都难以保持平静。
可最让他伤心的,却是严寿身边的另一个汉子。
“袁正!你当年在开封就跟着我了,我并没有辜负你,一路提拔,缘何至此?”
袁正就是他当日乔迁之宴时,没有来的那开封时就追随他的指挥使。
袁正扭过头,眼眶发红,哽咽道:“将军......你杀了我吧!”
他这话一出,旁边其他被绑着的将领顿时骚动起来,求生欲让他们顾不上体面,纷纷挣扎着叩头哀告:
“朱都使!吾等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跟了何微啊!”
“都使饶命!饶命啊!日后我等必效死力,以都使马首是瞻!”
“求都使网开一面,给我等一条生路!”
哀求声、哭泣声嗡嗡作响,充斥着整个军帐,但也有何微的铁杆心腹在辱骂朱骁。
朱骁没有理会这些嘈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严寿和袁正,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帐内诸人,皆为王峻、何微心腹党羽。陛下宽仁,彼辈却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为肃军纪,保社稷安稳,本将只能痛下杀手。”
帐外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闻言,如狼似虎的掀帘冲入帐中。
“朱骁——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惨叫声、利刃劈砍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帐内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朱骁背对着帐帘,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传来的一切。
这就是权利的争斗,若是马彪他们没有兵变或者迟了,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
四月二十二,邠州城外。
朱骁并没有进城去见折从阮,估计对方也不是很想见他。
晨雾尚未散尽,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便已在营地上空回荡。
一万五千余虎捷军将士拔营而起,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巨龙,沿着泾河支流马莲河河谷,向北迤逦而行。
这条路线是连接关中与陕北的传统通道,虽迂回,却能借助河谷地势,省去翻越连绵黄土高原的艰辛。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两州距离不近,但也不算远,正常行军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粮草补给之类的自然不能是静宁军提供,在朱骁从京出发之前,李谷就已经运送补给到坊州了。
此番是朱骁头一次指挥大规模军队出征,颇为重视。
他已经将马彪等人官复原职,第五军军使则是由王宣担任,剩下的指挥使空缺又临时提拔一番。
这就是军队为什么在外容易哗变,主将权利太大了,直接可以任命军队。
当然,有监军的另算。
向训估计就是郭威安排的监军,不过对方只会监督你有没有造反的念头,至于军队任命啥的,一般不会插嘴。
一万五千余军队行军,自然不可能一股脑一起走,朱骁分为了前军与后军。
前军是由王宣率领本部兵马以最快速度抵达延州,安营扎寨,等待大军到来。
后军则是在朱骁的带领下,携带粮草辎重,缓步朝延州开去。
“踏~踏~踏~”
董遵诲策马疾驰到朱骁面前,拱手道:“都使!前方十里之内未见敌军踪迹。”
他也重新官复成亲兵都头,本来这种斥候的任务轮不到朱骁的亲兵部队。
只不过朱骁已经看出来了,只有亲兵出身的将领,才能最大程度保持忠诚,因为别人很难信任你,是命运共同体。
可他也不能一股脑提拔一堆莽夫,总得有点本事吧。
要论军队底层武夫中,最能历练,能力最强的,无出
斥候左右!
朱骁微微颔首,说道:“继续探!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以防高绍基脑子有病,来袭击咱们。”
“遵令!”
......
虎捷军要来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延州城。
高绍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延州可比不上慕容彦超的兖州,就算强硬征兵,估计也就能拉起一万多军队,拿头和精锐禁军打了。
高绍基突然怒吼道:“自古以来,子承父业乃天理,商人之子可继承万贯家财,帝王之子可继承万里江山,为何到我头上,却不行了呢?!”
众人被问的有些发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说的是有些道理嘛......
好一会,高绍基才无奈道:“如之奈何?”
他孤立无援,单凭延州怎么可能抵挡虎捷军呢?
更重要的是周朝武德强横,君不见辽汉联军,慕容彦超皆被平定,自己怎么能比的上这些人呢?
彰武军左厢都指挥使郑作人,劝诫道:“不可力敌,可与之相商。”
高绍基沉默不语,旋即怒道:“我杀了判官李彬,聚众谋反,投降岂能有活路?你莫非是欺我年幼,想要投降,好换取功劳吗?”
郑作人闻言,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抗声道:“若我有此意,岂会作势你杀李彬而不管不顾?大敌临头,岂能猜忌大将?”
“你敢顶撞我!”高绍基正在气头上,被郑作人这番话激得怒火攻心,当即吼道,“来人!剥去郑作人所有官职,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我看谁还敢再言投降!”
郑作人被架着往外拖,悲愤交加,挣扎着回头喊道:“先帅!你在天有灵看看吧!高家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高绍基状若疯癫地咆哮,“谁敢再惑乱军心,这就是下场!”
他终究还是保持一丝理智,没敢当真阵前斩杀大将。
......
傍晚,郑府。
郑作人趴在床榻上,妻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伤药。
每一下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牙关紧咬。
郑妻一边擦药,一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阿郎何苦去顶撞他?是死是活全凭天意,若阿郎因此丢了性命,全家不就沦为阶下囚了吗?”
郑作人默然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某承蒙先帅提拔,委以重任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岂能坐视不管?”
“只是没想到朝廷竟然态度如此强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还管什么转圜!”郑妻又气又心疼,“他现在把你一撸到底,你已是白身!这样也好,等朝廷大军破城,或许看在你已被贬斥的份上,还能饶过我们一家。”
正说着,门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阿郎,宋先生求见。”
郑妻刚想开口拒绝,却见郑作人挣扎着就要起身,连忙按住他:“你都这般模样了,还见什么客?不过一个布衣书生......”
“住口!”郑作人突然厉声呵斥,“汝一介妇人,竟敢多舌!宋先生乃是大才,此番前来,必有教我,快滚开!”
他强忍着剧痛,无法穿戴整齐,只能赤着上身,在妻子的搀扶下踉跄走到外间。
厅中,一位年约三四十岁、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见郑作人如此模样,他急忙上前搀扶,叹道:“郑将军重伤在身,何需劳动?某冒昧前来,已是打扰。”
郑才人被搀扶的重新躺了下来,挥手示意妻子退下,旋即目光炯炯看着男人:
“先生是有教我的吗?”
此人曾是辽国的幽州节度使赵延寿的幕僚,对方病死后,不愿意再效力契丹,逃离回了大周。
本来是欲投奔高允权,结果对方身体不好,后面更是病重,没有起用。
结果此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就待在了延州,整日无所事事。
可郑才人与之接触过,知道此人有大才,故素来敬重。
那男子轻咳一声,语不死不休:“将军,大祸已至眉睫,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郑作人脸色一变,欲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
男子似乎有所预料,不管不顾道:“延州地处中原边缘,中间有麒、邠二州看管,一旦被掐住粮道,就算一时能坚守,用不了多久就会粮尽人绝,高绍基更是庸人之资,岂能坚守?”
“虎
捷军主将朱骁年轻却善战,延州怕是三日都难以抵抗,一旦虎捷军入城,高绍基全族被屠,将军身为党附者,岂能独善其身?”
郑作人声音沉闷道:“某岂能不知。只是不愿意背信弃义,而且又与那朱骁素不相识。”
男子大笑扶手道:“哈哈哈,将军有此意即可,我来助将军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