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汉中平原上,一支数千人队伍正在蜿蜒前行。
孟安身着昔日的紫色官袍,苍老的身躯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面色红润得不似寻常。
并非他无甲可穿,实在是年事已高,承受不起铁甲的重量。
孟弘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爹,我们当真要去攻打三泉关?”
孟安确实与剑门关守将有旧,但对方答应协同夹击三泉关纯属子虚乌有。
那守将以边境初定为由婉拒了请求,只是碍于孟安皇室宗亲的身份,承诺会上奏孟昶,此后便再无音讯。
孟安回头望了眼紧随其后的农夫们。
他们握着刚发下的兵刃,脸上写满了惶恐。
孟安冷笑道:“怎么可能?三泉关驻军三千,就凭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攻得下?况且我们这般大张旗鼓,行踪早已暴露,此刻节度府的大军恐怕已在路上了。”
孟弘眉头紧锁,忽然眼睛一亮:“爹是要声东击西?用这些人吸引周军视线,我们好趁机脱身?”
孟安满意点了点头:“孺子可教。走金牛道是不可能的了,那里全部有周军把守。咱们想要逃回成都,那就走陈仓道去往凤州,然后进入周朝腹地,再通过南平坐船回成都。”
“就算朱骁那厮神机妙算,也绝料不到老夫敢行此险招!”
孟弘不舍的望着身后那数百箱财宝,惋惜道:“那这么多钱财就放弃了吗?”
“糊涂,若是不这样做,周军怎么会以为咱们真的去走金牛道呢?”孟安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声,“你留下一些心腹继续带人去三泉关,咱们准备悄悄脱离。”
孟弘长叹:“早知如此,当初周军攻破马岭寨时就该返回成都,何苦舍不得这份家业。”
“世事无常,谁能真正算无遗策?”孟安苦笑。
沿途州县早已发觉这数千人的队伍。
尽管他们大多手持农具,各地守军仍不敢出城阻拦,只能快马加鞭向州府急报。
朱骁早已将兵权收归兴元府,各州仅留少量守军,县衙更是几无常备武装。
洋州刺史秦宣得报后,匆忙召集兵马准备出城拦截。
军营中仅有数百士卒在操练。正值秋收时节,若非需要留守州城,就连这些士卒也要返乡务农。
秦宣高呼:“速速整军,随本官出城平叛!”
相比起节度府对军队的掌控力,他这个刺史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全部将军队召集起来,毕竟前几天董遵诲抓走了一大批人,搞的权力真空,根本没有合适的人去统领军队。
无奈之下,秦宣只能亲自上阵。
将士们对视一眼,规规矩矩的列阵跟着秦宣开出洋州城。
半个时辰后,洋州军在官道上与叛军狭路相逢。
望着黑压压的数千人众,洋州军士卒面面相觑,任谁也不敢上前迎战。
“娘嘞,这岂不是要一个打十个?”队伍中有人小声嘀咕。
叛军同样发现了不远处的洋州军,立马有将领招呼众人严阵以待,但终究是临时拉起来的乌合之众,完全不知道队列是啥,甚至左右都分不清。
这不弄还好,一弄整个叛军阵型乱的七零八落,推搡辱骂之声不绝于耳。
秦宣眼中满是恐惧,胸膛跳动的头晕,甚至都有些稳不住身形掉落马下。
但他很快稳定下来,这些年跟着朱骁南征北战,虽没有亲自上过战阵,可总算还是有点血性。
他颤抖的手一时竟拔不出佩剑,怒喝一声才猛然出鞘,环视众军:“本官乃节度使亲封的洋州刺史!今日若战死于此,尔等皆按临阵脱逃论罪,家人连坐!”
他挥剑前指,声嘶力竭:“随我冲杀者,不论生死,重赏!杀——!”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数百洋州军望着秦宣的背影,纷纷发出怒吼,握紧手中的长枪就冲了出去。
他们同样没啥阵型,部分人不比叛军好多少,全身布衣,要不是握着的长枪是崭新的,谁也不会觉得这是正规军。
叛军见朝廷的正规军冲来,吓的不敢抵抗,扔下手中的武器就溃逃。
有将领急呼:“现已箭在弦上,逃跑也是谋逆死罪!唯今之计,只有死战!”
他的恐慌是有效果的,总算制止住了溃逃的阵型,大伙咽了咽喉咙,紧张的望着即将冲来的洋州军。
不知道是马的原因,还是什么,秦宣突然坠落马下,身子踉跄站起身,吼道:“不要管本官,继续冲锋,某与尔等同在!”
说话间,洋州军的将士已
经冲过他,秦宣整个人缩在军队后面,用力握着马缰,似乎有啥不对劲的立马跑路。
“狗杀贼,好端端的造你娘的反了!害的老子还得卖命!”
已经杀到前面的洋州军士卒骂骂咧咧的挥动长枪。
枪尖没有丝毫阻挡的将面前的叛军胸膛刺穿,鲜血顺着红缨掉落在地。
“俺们是被裹挟的,不要杀俺!”
叛军中有人哭丧的大喊,可却被后面的人挤到前面,被闪烁寒光的枪尖狠狠刺穿脖颈。
洋州军的士卒发现这群人真好打,感觉像杀鸡一样,就是人太多,手太累,虎口都疼的发麻。
有士卒瞪大眼睛,激动道:“莫非俺也是百人敌吗?!俺也能当大将军!”
说话间,他的注意力不集中,被侧边袭来的锄头重重砸在脑袋上,鲜血瞬间分成数道支流从头顶流了下来,意识的模糊的最后时刻,他发现砸他的人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孩。
他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眼中满是恐惧、惊慌、刺激交织,他将锄头扔下去,撕叫的往后面挤,却被拥挤的阵型推翻在地,旋即数道鞋印重重的踩在他的脸上。
秦宣终于抵达前线,紧张的吞咽喉咙,死命的握着佩剑,不时的发出怒吼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他娘的,怪不得那群武夫从来斜眼看自己,这回他不委屈了,合该他们看不起自己......
就在此时,地面在微颤,北边突然冒出数千人的方阵。
为首的王文光立马眺望,见洋州军已经与叛军厮杀,举起手中长枪,怒目圆瞪:“杀——!”
“我的娘嘞,怎么还有军队啊!”
叛军中的有人惊呼,麻溜的迈步逃跑,瞥见地上掉落的斧子,不舍的弯腰将其捡起,可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就被身后的人推搡倒地,身躯被溃逃的人踩成肉泥。
秦宣见状兴奋高呼:“哈哈哈,老子立功了!立功了!”
虽说王文光率领的军队不是职业武夫,但比起乌合之众还是强上不少,起码大伙的精神头就很不错,少有恐惧,更多的是对战功的渴望。
战斗很快结束,大部分人都跪地投降,那群官老爷们投降都不杀,不至于杀他们这群手无缚铁之人吧。
王文光巡视战场,来到一个叛将面前,喝道:“孟安、孟弘呢?”
那将领匆忙道:“早跑了,说是要从集州爬山涉水去成都。”
王文光一刀将其枭首,骂道:“狗贼娘,老子的功劳就这样没了!”
有士卒激动大喊:“王御使,这里缴获了好多财宝!”
王文光大吼:“缴获的财宝全部封锁起来,不许一人动弹。死人尸体上的可以拿,但活人身上的可以自留一半,剩下上缴!一旦有贪墨,军法论处!”
戍卫军将士不情不愿地交出财物,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些装满铜钱的箱子。
数个时辰后,战报统计出来,此战斩首五百人,俘虏四千人,逃跑不到千人,都是孟安私养的隐户。、
同时还缴获了四十万贯铜钱与三十万石粮食。
洋州军的士卒们一手捧着一堆农具,一手捂着鼓鼓囊囊的胸膛。
他们对秦宣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笑呵呵道:“刺史以后若是有求,俺们必定拼命杀敌,绝无二话!”
直贼娘嘞,怪不得那群周朝禁军将士一个比一个富,光从战场上搜刮的钱财就比得上种几年地了。
有人忐忑问道:“俺们听话,这些都是从死人尸体上拿的,不会要上缴吧?”
秦宣笑道:“提着脑袋卖命,这是你们应得的。不仅如此,回洋州后,本官还会给你们每人赏赐五贯钱,作为出征赏赐!”
“秦刺史万岁!”
众人纷纷叫喊,引来旁边的戍卫军士卒冷眼侧目。
秦宣脸色大变,急忙制止:“你们要谢就谢国公,死尸可全拿,活人留一半,这是国公定下来的规矩!”
“嘿嘿,那俺们就祝国公万岁!”
王文光走过来,神色认真道:“秦刺史,你的功劳我会详细禀报国公的。”
虽说他和秦宣广顺时期就相熟,可这万岁的事情关系太大,是绝不敢替他隐瞒。
秦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娘的,这群丘八的一嗓子吓的老子腿都软了。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还望将军能告知国公,我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要是正因为这群丘八的一嗓子,给老子把官喊没了,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自杀了。
“好说,好说。”王文光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