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夔州城头笼罩在浓重的肃杀之气中。
晨雾尚未散尽,城墙上已经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守军。
朱骁亲自披挂上阵,金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纵马阵前,长剑直指城楼,声如洪钟:“今日誓破此城!”
战鼓震天,周军分三路同时发起猛攻。
北路军由李处耘率领,数十架云梯同时架设在西城墙;南路军在罗茂指挥下猛扑东门,冲车重重撞击着城门;高保勖的水军则在江面架设弩炮,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
“放箭!”周正亲临城头指挥。
箭雨如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周军瞬间倒地大半。
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根的土地,伤兵的哀嚎声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
江水曾是这场战事的旁观者,如今却成了被迫的共犯。
它徒劳地冲刷着岸边的血污,但新的血色不断从上游弥漫下来,宛如一块永远无法洗净、正在无限扩大的裹尸布。
城墙上的蜀军刚将石块砸下,转眼就被下面突然冒出的枪刃刺穿胸膛。
一个汉子跳了上去,双目猩红,嘶声大吼:“登城者靖安军鲁大!”
在这种战争初期,守军抵抗意志还强烈时,先登城的死亡率高达九成以上。
为了让抚恤能送达到家中,他必须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身份。
朱骁望着鲁达的身躯被挑落扔到城下,叹道:“巍峨壮士啊。”
他转头对梁干喝道:“蜀军抵抗并不强烈,率近卫军全部压上!”
梁干领命,策马驰近卫军方阵,拔剑怒吼:“荣华富贵,就在今日,杀——!”
......
“放开老子!”
周正被捆绑押到朱骁面前,见他态度桀骜,袁继业一枪托将其砸倒在地。
梁干走了过来,笑道:“还是和之前的蜀军一样,见大事不妙,立马反戈将其捆绑献于主公。”
周正仰天悲戚道:“自古蜀地皆乃割据之业,从无霸者。某本以为这只是虚言,可今日方知,古人从不欺我!”
“蜀地山川险阻,地广民富,天下罕有。岂会无霸业之基?”朱骁冷哼一声,“地是好地,端看统治者是谁罢了。”
周正垂首道:“你说得对。孟昶昏聩,只通政事而不谙兵略。竟将夔州守军抽调大半,无疑是自取灭亡。”
他话锋一转,自责道:“孟昶命我镇守夔州,我却无统兵之才,竟未能预料周军会从归州奇袭。”
“哈哈哈,此乃天要亡蜀!”
这时,士卒又押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过来。
他双腿双手并用,匍匐到朱骁面前,不停叩首道:“国公明鉴!非是我等要抵抗,是周正杀了一众将领,还屠戮城中豪绅以赏士卒。若非如此,我们早就开城投降了。求国公饶命!”
周正啐了一口,鄙夷怒视:“要死便死,何须如此卑躬屈膝!我等既为蜀臣,岂能不战而降?只怪我本事不济,抵挡不住周军罢了!”
朱骁打量着周正,虽觉其才具平平,但忠心可嘉,便生了招揽之意。
他命士卒松绑,温言道:“蜀主昏庸,将军既有抱负,可愿归降?”
一旁众将都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暗自学习朱骁的御下之道。
周正昂首道:“不愿。自古亡国皆有名士,我才疏学浅,却愿以死成就身后美名。”
朱骁嗤笑一声:“你想做名士,很好,我不杀你。等本公俘虏孟昶后,让你俩一起作伴。拉下去!”
周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就不招揽自己了?
众将同样如此,就这样了吗?
待周正被拉下去,朱骁解释道:“此人胸无谋略,全凭流芳百世之名声而做国士之举,实乃小人行径。我若用之,他必定时常思索叛逆之举,以求忠义名声。”
众将恍然大悟,敬佩不已,大伙看不出的事,主公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怪不得能成为大伙老大了......
朱骁哪里是这个想法,只是他觉得周正心存死志,估计招揽不了,这才趁机想了个借口。
不然当着大伙的面,说自己招揽不了,脸不要了?
片刻后,高保勖下船而来,敬佩道:“国公用兵之奇、用兵之妙,今日某大开眼界,实乃当世第一名将!”
朱骁笑道:“全赖将士勠力而已。”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知兵,除了多年来的久经沙场外,就是研读兵书。
可这样就能成为名将了吗?
汉高祖、汉光武皆乃微末出身,可依旧能横扫六合,或许能成霸业者,本身就对军事十分敏感,远超常人。
高保勖赔笑:“国公过谦了,此乃将士之福。若无国公运筹帷幄,纵有十万雄兵,也难逃败亡之局。”
朱骁没心思在寒暄,说道:“夔州已破,蜀国东户门户大开,时不我待,无法久留。”
“高帅可愿替本公暂时镇守夔州,确保无后路之忧?”
高保勖激动道:“能为国公驱使,求之不得。只愿他日两家能和睦相处,荣辱与共。”
他显然已经看出来朱骁的野心,知道对方不是久居人下之人。
为了日后不被讨伐,现在的示好还是很有用的。
至于被周朝怪罪,哼,朱骁是周朝国公,配合一下能咋了?我又不知道他早就意图造反。
朱骁会意一笑,拍了拍高保勖的肩膀:“这是自然。无论未来如何,必保高帅富贵终身!”
得到朱骁的承诺,高保勖态度更加恭敬,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
夔州府城内,众将云集。
朱骁指着地图,沉声道:“夔州已破,接下来便是畅通无阻。万、忠二州皆无抵抗之力,传檄而定。”
“可涪州却不一样,是乌江与长江的汇合处,是川东最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一旦此地被破,咱们就完全掌控这一段长江路线,粮仓输运畅通无阻(船运)。”
“而且拿下涪州后,咱们就可以有两条路选择。要么北上渝州,破梓州,与蜀军回援主力决战。要么南下走水路,经泸州、到眉州,直接进攻成都城。”
“只要三泉关不失,战争选择权就在咱们手中!”
他看向众人,喝道:“谁愿领兵去拿下涪州!”
“大哥,俺去!”罗茂出列大声道。
李处耘抱拳大声道:“涪州虽乃战略枢纽,可兵力空虚,必定效仿夔州投降之事。何需罗都督出马,某愿往!”
朱骁大声道:“好!便命你率领靖安军右厢本部为先锋,以最快速度拿下培州!”
“末将得令!”
......
南唐国都金陵城内,李璟先后收到了周朝的劝降文书和关于刘仁瞻意图献城的密报。
李璟看完后,并没有声张,面色平静的唤太子李弘冀与郑王李煜。
南唐虽然富庶,是南方最强之国,名士文人辈出,自然而然形成了党政,十分严重。
这就让李璟平日里想做些什么,总是受到掣肘。
尤其是太子李弘冀为人性格霸道,势力十分强大,为此李璟大力提拔弟弟李景遂,用以掣肘李弘冀。
可李弘冀身边早已聚集一大堆文武,势力庞大,李景遂难以抗衡。
这就让李璟产生了惊恐之心,时常想要废李弘冀。
李煜就这样进入了李璟的视线,希望能提拔对方,在废了李弘冀之后,政权能平稳过渡。
半个时辰后,兄弟俩在殿门相遇。
李煜急忙行礼道:“拜见太子!”
李弘冀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不好好在家里信道,跑来这里干啥?”
为了避免被李弘冀加害,李煜一直以读书、书法、音乐和诗词创作为佯装,还自号莲峰居士,表明不愿朝政的态度。
“臣弟不知,是父皇叫我来的。”李煜赔笑道。
自周朝回来后,他就清晰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都不是,没有权力一切都是空的。
在获得权力之前,必须要明哲保身。
二人踏入殿后,朝李璟行礼道:“拜见父皇!”
李璟点了点头,开口道:“有人说刘仁瞻试图献城投降,以换王爵,你二人觉得如何?”
“说此言之人,可杀!”李弘冀当即冷声道,“若刘公有投降的想法,早就投降了,何至于让周朝损兵折将再投降,岂不是自断生路?”
李煜附和道:“太子所言极是。”
李璟继续道:“周主欲停止兵戈,但前提是我国必须献出江北所有州县。”
李弘冀冷冽道:“周朝这是自乱阵脚了,辽汉联军正在进攻河北,他们就是外强中干而已。如今寿州还在坚守,就算其他州县丢失,等周朝撤兵后,咱们都能收复。”
“儿臣建议,绝不能求和,不仅不能求和,更要举全国之力,继续与周朝一战!在各国合力之下,必定克之!”
李煜道:“太子所言极是。”
李璟不虞的瞥了一眼李煜,娘的,让你来就是说这个的了?!
他没好气道:“谁能领兵去
寿州?”
他也不愿意求和,要是辽汉没动手,自己说不准就吓的迁都了,可现在,哼,谁更慌大伙都知道。
李弘冀抱拳道:“儿臣愿往!若寿州丢失,儿臣自刎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