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四溅,战马嘶鸣。
在两军将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蒋七与李虎已激战九个回合。
每一次兵刃相撞都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扬起的尘土在二人周身弥漫。
恰在双马错镫的瞬间,李虎眼中凶光一闪,马槊如毒蛇出洞般直刺蒋七咽喉。
蒋七眼疾手快,刀背猛砸槊杆,“当啷”一声,李虎虎口崩裂,长槊应声坠地。
还不等他反应,蒋七已拨转马头,陌刀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至。
在李虎惊骇的目光中,那柄巨刃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噗嗤——!”
在陌刀惊人的重量与蒋七全身力道的加持下,这一刀竟将李虎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鲜血如瀑喷涌,溅得蒋七满脸猩红,他却恍若未觉。
蒋七勒马,声如雷霆怒吼:“挡蒋七刀者,人甲俱碎——!”
“必胜!杀——!”
羽林军将士热血沸腾,如决堤洪流般冲向敌阵。
孙容敢野战的底气,正是排列在最前方的‘牙兵’,也就是如今的禁军,是杨良平当节度使十年,倾尽全力打造的千人精锐。
可惜这支精锐未能为其旧主尽忠,反而投效了时任枢密使、如今自立为黎王的孙力学。
“咚!咚!咚!”
战鼓雷动,因身材高大,马大被安排在军阵第五排,紧张地咽着口水。
马大侧开身子眺望那群黑压压,左举盾,右持枪,腰跨弓,身披甲,武装到牙齿的铁军驰来,紧张的咽了咽喉咙。
要不是身为男人的血性,此刻他甚至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马大看了看自己的装备,如果说左手的铁锅,右手的镰刀也能叫装备的话,那自己比周军也就差了那铁疙瘩的甲胄。
他原本是在家里种地,结果被拉到军队,离开时,母亲含泪将铁锅和镰刀给自己,说或许能保命。
他当时讥笑万分,觉得都参军了,还能不给发盾牌和刀枪?
事实上马大错的很离谱,只有大王的牙兵,也就是那个叫什么禁军的士卒才会被发放盾牌与刀枪,甚至还有甲胄。
像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军械发放,有的只有每天的干粮。
马大环顾周围的同僚,发现他们大部分和自己一样,都拿着农具,稍微好点的胸口绑着几块铁皮。
大伙都有一共同点,那就是眼中的恐惧都一样。
有的人比他更加不堪,双腿抖如筛糠,像是干了几天农活一样,站都站不稳。
就在马大暗暗自得时,发现周军在距离两百余步开外时,停了下来。
马大头一次参军,不知道他们干啥停了下来,难道是不打了?
忽然,都头发出一声惊呼:“箭雨要来,举盾——!”
马大笨拙的举起手中的盾牌,也就是那口铁锅,护住自己的脑袋,铁锅实在太小了,相比起其他部位,还是觉得脑袋最重要。
有人手中连铁锅都没有,想和他一起挤小小的铁锅,气的一把将他推开,心里暗骂:家里穷的连铁锅都没有?
“咻!咻!咻!”
听着弓弦拉动的声音,马大好奇的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天空,最初只能看到一个个小黑点,几个呼吸后,看清楚了黑点的轮廓。
是箭矢,锋利无比的箭矢,箭头上闪烁的寒光让他汗流浃背,情不自禁的将大腿夹起,只希望不要射中自己。
就是射中最好只是射中脚指头之类的地方。
“叮当!”“噗嗤!”“啊!”
马大旁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斜眼看去,发现刚刚那个和他挤铁锅的同袍已经被数支箭矢射死。
这是马大头一次见鲜血,胃里翻江倒海,可想起了都头的教诲,打仗时候,千万不能将身体暴露出去,就算是吐,也得咽下去。
都头作为他这个都中唯一从军多年之人,自己本能的信任,移开视线,大口呼吸,强行将那股呕吐感压下去。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有的人因为呕吐将身子移开盾牌的保护,转眼被疾驰而来的箭矢射死。
当战场平静下来,马大幸运的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中箭,就连那铁锅上都没有碰撞的痕迹。
就在他刚松口气时,都头惊恐的声音再次响起:“举盾,拿死人当盾牌——!”
弓弦拉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马大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刚刚死去那个同僚的身子当做盾牌。
好死不死,同袍的脑袋掉了过去,四目相对间,马大的
胸膛像是要爆炸般,双手发软将尸体掉了下去。
就在马大刚放下去,就见有人贪婪的过来,试图和他抢夺这具尸体。
马大立马张牙舞爪,挥动手里一直没放下的砍刀,将对方吓走后,他再也不敢害怕,将同僚的尸体挡在前方。
相比起死人,他更怕自己死。
想明白这些,他有心思打量周围的同袍。
不少人只是中箭,还没有死,就被旁边的人举起来当做人肉盾牌。
之前他老是听说周军就能为同僚牺牲,这让自己对军队充满好奇。
可现在他觉得,什么同袍情,都是扯淡,战场上只有自己的命最重要。
第二轮箭雨再次呼啸而过,这回勉强算是好运,落下的箭矢被马大身前的人肉盾牌挡下,并没有受伤。
马达发现原本挤成一团的军阵,已经倒下大片同僚,显得十分空荡。
忽然听到了主帅,也就是那个叫孙容的人嘶吼:“国家危难,冲锋——!”
之前他来军营给大伙鼓舞士气,马大记得声音,当时还倍加鼓舞,渴望建功立业。
现在他只想回家继续种地,什么功名利禄,去死吧。
都头大吼:“全都站起来,冲锋!”
马达看向本部的十将,发现对方已经被射成刺猬,只能本能的汇集到都头的身边。
大伙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时,又听到那要命般的弓弦声响起,瞬间陷入一片恐慌。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吼:“老子不打了!”
马大惊骇的发现,周围的同僚都拼了命的往后跑,挤成一团,相互推搡。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发现一直吆喝冲锋的都头,竟然拔腿就跑,连手中的长枪都不要了,就抱着一个盾牌。
都头都跑了,自己还卖啥命了,掉头就跑。
都头发现马大手中还拿着铁锅和砍刀,好言劝道:“这个会增加负担,丢了。”
马大不听,这可是母亲给的,是家里珍贵的物件,怎么能说丢就丢?
自己不去捡地上那些无主的军械,已经够好了。
“贼军已溃兵,兄弟们杀啊,这全是军功,抢赏钱了!”
马大听到了周军军阵中一个将领的大吼,本能的转头瞄了一眼,发现乌压压的周军士卒撒腿就冲来,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对杀戮与战功的渴望。
他更加害怕,跑的更快,却因为拿着重物,被身后的人冲了过去。
正当马大准备将铁锅和砍刀丢弃时,被一股巨力推搡倒地,脑袋与地面接触,痛的龇牙咧嘴,难以言说的味道在嘴里发酵。
“俺先跑了,你就留下来抵挡周军吧。”
马大听到了那个人的话,又悲又泣,自己把同僚的尸体当盾牌,别人同样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
他刚匍匐着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双腿像是被贯入千钧液体般,死活都迈不动。
马大认命了,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决绝的转过身,就是死,自己也要咬他一口!
他的目光中全是黑红相间的甲士,那些人如同砍菜一样,跑的慢的同僚被杀的轻而易举。
有几个周军士卒盯上了马大,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后,将他的脑袋让给了一个更加年轻的士卒。
“来啊!”
马大嘶吼着出声,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像山间的动物一样。
那士卒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持枪如同山间的大虫般冲了过来。
马大练过几个月,本能的挥动长刀格挡,叮当的碰撞声中,发现自己的力气似乎要比对方大。
这个发现他惊喜万分,刀枪错开之际,力气更大的自己缓的更快,反手将配刀砍向那周军士卒。
“叮当。”
锋利的刀刃在甲胄上仅仅是划出一道白痕,那甲士甚至都没有什么反应,转过身凝视自己。
“我叫杜信,你叫什么名字?”
马大听那周军士卒的声音,好像是中原口音,但勉强能听懂,开口道:“马大。”
那甲士继续道:“若不是我有甲,刚刚的死的人就是我。你很不错,愿不愿意从军,来羽林军。”
马大听出了甲士语气中的招揽,难以置信道:“你不杀我换取功劳吗?”
“你不从军,我就杀。”杜信平静道,“我觉得你很有勇力,只要有机会,或许能飞黄腾达。”
马大刚刚升起的那股血性因为甲士的话瞬间散去,无力的瘫坐在地上,点头道:“我愿意。”
他望着杜信
伸手过来,以为对方是要拉自己起来,本能的伸出右手。
就在此时,马大发现杜信眼中爆发出的凶光,可已经躲闪不及。
当他看到自己无头的身躯时,只有一个疑惑,为什么......
杜信兴奋道:“你这么能打,肯定是十将,都头之类的武将,立功啦!”
至于自己的举动,杜信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对于敌人,做阴狠之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