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忽然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他清楚自己斩杀了七名敌军,可谁会知道呢?
军中本有专门记录战功的书记官,但在刚才那番激烈冲杀中,早就不知被冲散到何处。
就连他自己,此刻也早已脱离原属部队,身处大帅亲兵阵列附近。
莫不成要自己禀报战功?
那自己到底是说真话,还是要虚报战功呢?
就在李敢思索时,忽然听到大帅的叫喊:“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李敢环顾四周,只见敌军士卒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求饶,偶有几个倒霉的,仍被冲锋的战马撞飞出去。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一群没骨气的软蛋!”
这就投降,那自己得少杀多少人,还怎么当大官呢?
战马渐渐平静下来,李敢终于能勒住缰绳。
他望着那些束手就擒的士卒,几次想要挥枪,却终究下不了手。
娘的,自己还是心软!
李敢看见了神武军的旗帜,正在朝这边汇合,才真正意识到,这仗结束了。
他们是从联军右侧冲进来的,当能见到神武军的旗帜,就代表对方已彻底击穿了敌军的正面防线。
他翻身下马,在降卒愤恨的目光中,开始在他们身上摸索。
掂量了下手中的铜钱,李敢发出几声得意的怪笑,发财了!
再搜刮几个人,加上军中的赏赐,他盘算着应该够在成都买处房产,到时候就能把家人接进城里享福了。
“你是哪个指挥的?这里是俺们第一指挥的地盘,去别处搜刮!”一名汉军士卒冷眼盯着他。
李敢没好气地回怼:“你管我是哪个指挥的?老子杀了七个敌人,还不能搜刮点战利品?”
那士卒嗤笑道:“哼,才七个?老子杀了二十个都没说什么。”
“你放屁!”李敢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拼死拼活才斩杀了七人,对方竟敢如此大言不惭,真当自己是汉军第一猛将,蒋七将军吗?
那士卒见李敢不理会自己,欲动手揍他一顿,却骇然发现同袍麻溜的搜刮财物。
他顾不上恩怨,赶忙加入搜刮的阵营中。
董遵诲策马而立,平静的扫视着战场发生的一切,目光在李敢身上稍加停留。
对方刚刚的表现他看在眼里,是个好壮士。
没一会,被五花大绑的曹坚和岑志被押了上来。
曹坚这厮还是有血性的,怒目而视,不甘道:“我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意!”
董遵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拖下去,砍碎喂狗。”
岑志吓得面无人色,连声求饶:“大帅,我是被曹坚狗贼裹挟的,从未有过敌对之心。对,我从未有过抵抗之心,不然我岂会不领兵呢?”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辩解,董遵诲挥了挥手:“那就不如曹坚般对你,拉下去,五马分尸。”
“啊!你他娘的死丘八,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董遵诲冷哼一声,大声吩咐道:“尽快收敛残军,咱们接下来还得去收复荣州与资州了!”
......
成都,宣政殿。
傅茂德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涕泪横流:“汉王明鉴,臣绝非曹坚那般狼子野心之辈,求汉王宽恕啊!”
朱骁冷眼看着对方,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汉军击溃曹坚联军才来,不是观望是啥?!
李处耘立即出列奏道:“大王,傅茂德表面归顺,实则包藏祸心。当杀!”
他可不在乎泸州会不会反,反了最好,还能挣一份军功。
就算自己无法领兵,也能给下面将领机会,最近平定内乱的仗都是由殿前司打的,下面的人早就不满了。
怪他软弱,不敢和汉王请缨打仗。
宋琪立即反驳:“不可!我军刚刚击溃曹坚叛军,正是需要休养生息、安抚各州的时候。此时再开杀戒,只会让各州惊恐不安。”
傅茂德感激涕零地朝宋琪连连叩首。
宋琪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忖:现在不杀你,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宋相所言有理。”朱骁凝视着傅茂德,冷冷开口,“给你个昏侯的爵位,就在成都安享天年吧。对了,你的家眷必须来成都,若有一人未来,斩全族!”
傅茂德哭得撕心裂肺:“汉王仁德啊~”
待傅茂德退下后,李处耘再次进言:“大王,涪州郑明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应当速速平定,以免酿成大患。”
打不了泸州,那
就打涪州。
至于他是不是狼子野心,那不重要,说你是你就是,谁让你的归顺是武力威胁。
朱骁迟疑道:“他目前尚未公开反叛,我们贸然动手,于法理不合,百姓如何信服?”
就在这时,尤力强急匆匆进殿禀报:“大王,涪州郑明反了!此贼正率军进攻忠州。罗大帅已经向南平求援,准备迎战叛军!”
李处耘瞪大眼睛,喝道:“臣愿领兵讨伐叛逆!”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战功!
朱骁沉默不语,他现在的麾下阵营已经井水分明。
以七卫良将为首的亲兵派势力最为强大,把持着各军要职,也最为排外,非亲兵出身者很难融入;其次是以高彦俦、赵崇韬为首的蜀将派,虽然势力第二庞大,却最为安分,从不争权夺利;
随后是李处耘、王宣为首的外将派,也叫外戚派,这一派最是眼高,看不起其他人。
最弱的是以潘美为首的中立派,董遵诲算是其中的二把手。
武官如此,文官集团同样派系林立,分为以李昊为首的蜀士派和以宋琪为首的外来派。
相比起武将,文官更加复杂,每一派中又分成各种小派,野心勃勃,希望能取代领头之人,复杂的很。
在李处耘期待的目光中,朱骁摇了摇头:“大军从成都出发为时已晚。董遵诲应该已经打到资州了。传令给他,拿下荣州后,立即率领神武军右厢进攻涪州,与罗茂前后夹击叛军!”
“前往涪州的路途多水路和山路,地势险要,让龙骧军先回成都。”
李处耘不甘地坐回原位,长叹一声。
朱骁温言安慰道:“李小娘即将临盆,丈人难道不想第一时间见到外孙出生吗?”
李处耘这才露出笑容:“臣差点忘了这茬,多亏大王提醒,不然回去又要被内子数落了。”
朱骁转头朝宋琪道:“平定曹坚二逆后,西川基本稳定,让各州刺史、防御使入京,孤要见见他们。”
此前他早有此意,但知道大多数官员都在观望,即使下令,真正动身的也不会多,未免自取其辱。
如今形势不同,还敢抗命不来的,那才是真正的头铁的。
宋琪躬身领命:“臣遵旨!”
......
离开宣政殿,朱骁径直来到枢密院,问道:“最近轮值内城的是哪支军队?”
楚昭辅急忙回禀:“是靖安军左厢。”
“拿过布防图来!”
朱骁望着布防图,禁军主要把守的是北门的大安门,也是距离昭德殿与宣政殿最近的门。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从明日起,大安门改由金吾卫与羽林军轮流值守。禁军只负责其他城门。”
楚昭辅三人忽然一惊,这是什么意思,汉王不信任军队了?
朱骁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继续道:“孤欲成立镇抚司,规模为一个指挥,从各军中选拔身世清白之人。令尤力强担任指挥使,负责成都的巡防事务!”
他现在心里真的担忧,下面的人做事情竟敢瞒着自己。
起码七卫良将这些人肯定是有事瞒着他,这是最为强大的军事集团,若是谋逆,是会出大事的!
羽林卫的蒋七虽说屁股可能倾向于李处耘,但李处耘起码现在,绝对是自己最坚实的拥护者。
他俩乃是亲戚,无论谁上位他肯定要被清算,没理由对自己不利。
朱骁忽然想起马彪,若是二弟在此,何须为这些事情发愁?
这乱世之中,最不可信的就是武将。
他自己都能谋逆自立,手下人凭什么不能?
这年头,不就是谁兵强马壮谁当皇帝吗?
成立镇抚司只是个开始,朱骁真正想要建立的是一张覆盖全域的情报网。
任何谋反的苗头,都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
朱骁来到明月观。
虽说京娘已与自己有肌肤之亲,可对方似乎并不想为妃,反而整天整日的待在道观里。
“汉王驾到——!”
京娘欣喜地迎上前来,抱拳施礼:“大王今日怎么得空来此?”
朱骁握住她的手掌,温和道:“孤想你了。”
二人走入观内,屏退众人,京娘整个人贴了上来,双手不安分地游走,搅得朱骁心绪不宁。
他强自镇定,轻轻按住她的动作,低声道:“京娘且慢,先说正事。”
京娘错愕的看着朱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啥正事帮对方的。
朱骁
问道:“你既然能在蜀地建立道观,还能入宫,想必对细作之事颇为精通吧?”
京娘点头道:“也算不上精通。无非是把道观建在山上,派人在城中散布消息,最后找机会见到花蕊夫人,顺水推舟地把道观迁进皇宫罢了。”
朱骁满意地说:“这就够了。懂得散布消息,就懂得安插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