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逢朝身后划桨的长子怒吼:“你他娘的用点力!老子快没劲了!”
从朗州想要去往南唐,路线很多,但最安全的就是直接坐船穿过洞庭湖,抵达岳州再前往南唐。
为此,他抢来一艘小船,顶着湖上风浪,拼命摇向对岸。
他的长子周祥沉默地挥动船桨,闷声道:“你就这样抛下母亲和阿弟了?”
周行逢喘着粗气道:“若是带上你母亲与阿弟,咱们早就被汉军追上了。我肯带你,只因你是长子。”
周祥望着周行逢背影,默然从怀中掏出小刀,问道:“你会觉得亏欠,自责吗?”
周行逢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道:“这乱世便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当年王逵被杀,全族皆遭屠戮。咱们父子能逃出生天,已属万幸,还能奢求什么?”
周祥眼中爆发出凶光,猛然扑到周行逢背后,刀狠狠刺下!
周行逢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脖颈处的匕首让他呼吸困难,惊愕、愤怒、悲哀...种种情绪在眼中交织。
周祥嘶声大骂:“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周行逢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将儿子扑倒在船板上,死死盯着他,断断续续道:“你杀了我......欲往何处?”
周祥冷冷道:“我会提着你的头颅,去投奔周朝。南唐已是待宰羔羊,迟早覆灭。唯有中原,方有一统天下的实力。”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这还要多谢你平日对周朝多有不敬,否则我还不知该如何献投名状。”
周行逢眼中的光亮渐渐消散,无力地瘫倒在长子身上。
周祥拔出匕首,费劲地割下父亲的头颅,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泪水已淌了满脸。
......
郑学义朝赵崇韬抱拳道:“赵将军在此等候。若我功成,皆大欢喜;若事不成,便点燃狼烟为号。”
赵崇韬颔首道:“愿将军马到功成。这荆湖之地,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武平水军就在洞庭湖不远处重新建立军营,稍有不对立马坐船逃跑。
郑学义刚回到军营,士卒们便蜂拥而上,七嘴八舌的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吧?
郑学义安抚道:“汉王有令,只要归降,既往不咎。诸位稍安勿躁,静候军令便是。”
得到了郑学义的确切话语,军队才终于安分下来,总归是有个大方向了。
至于为周行逢报仇,呵,开什么玩笑,不杀他造反就不错了。
郑学义并没有立马召集众将,而是唤来亲兵都头吩咐了几句话。
数个时辰后,中军营帐内,各个将领聚集在一起,问道:“大帅,我们家眷当真无事吗?”
郑学义不动声色道:“总体无恙,但部分将领家中都死了不少人。”
他取出一份名单,将谁家死了谁,被抢了多少财物念完后,静静的看着众将。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家财被抢不算什么,只要子嗣没死就行。
可更多的人都是满脸愤懑,有人更是怒道:“那徐铉不是说汉军秋毫无犯吗?对了,你家被劫掠了没?”
郑学义坦然道:“秋毫无犯。”
“直娘贼!”那将领当即暴喝,“老子不降了!咱们现在就拔营去潭州,割据一方,岂不比向朱骁低头痛快!”
郑学义平静道:“支持李将军的,站在右手,不愿的,站在左手。”
不少人嗅出气氛不对,麻溜地挪到左侧,眼珠子却在左右瞟动。
李将军望着自己身后站的人最多,笑道:“看来大伙都是明事理的。”
他朝郑学义冷冷道:“郑学义,你此前不过区区厢都虞侯,幸得周帅倚重,才官居水军统帅。现在你不思报仇,却与朱骁蛇鼠一窝,岂不悖逆人道吗?”
郑学义嗤笑道:“你莫非是要造反吗?”
“滚你娘的,你算个什么东西,造你的反?”李将军破口大骂,“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如今支持老子的人最多,这个水军统帅的位置凭啥不能老子坐坐?”
左侧的将领不动声色的远离几步,这厮是疯了吗?
在郑学义的中军帐里说这等话,当真活腻了?
郑学义不再虚与委蛇,猛然拍案:“都进来!”
甲叶碰撞声骤然响起,上百名甲士涌入帐中,将右侧将领团团围住。
郑学义指着李将军道:“你他娘的如此短视,也敢谋夺军权,当真是痴人说梦。都砍了!”
他是真的觉得可笑,古往今来不知道
多少人死在刀斧手下。
这厮不表面臣服,回营整顿军队谋逆,而是在此大言不惭,当真是无可救药。
半响后,惨叫声结束。
郑学义转向左侧噤若寒蝉的将领,温言笑道:“诸位莫慌。本帅已得汉王承诺,只要咱们规规矩矩归顺,必保富贵无虞。最不济,也能在成都做个富家翁。”
“尔等觉得如何呢?”
谁还敢说个不字?众人纷纷表态唯命是从。
郑学义笑道:“好,不过为了不出乱子,各位便暂且留下本帅军营,等大事结束后,再与家人团聚。”
他并未立即拔营,而是下令全军上交军械,待赵崇韬率汉军前来接收,再作定夺。
汉军控制营寨后,赵崇韬即刻传令:“速请罗帅前来接管战船!”
自从汉军水军溃败后,罗茂便率领残军逃到了澧州。
......
五月二十日。
朱骁望着各地传来的战报:朗州丢失后,溪、辰、岳三州已经开城投降,随时等待汉军接管,只剩下潭、邵五州还在观望。
这五州皆属于武平南部地区,临时拥立潭州刺史张建本为节帅,试图与汉军对峙。
武平水军已经归降,现在全部被扣押在澧州,还有缴获的数百艘战船。
朱骁放下战报,望着地图道:“武平水军虽已归降,然不能立马重用,汉军水军更是重创,无法大规模南下。”
“接下来打潭州,只能依靠陆军。不过周行逢此前将水军全部聚集在朗州,潭州等地水军料想不会多,难以影响大局。”
其实朱骁觉得这一仗应该是打不起来了,潭州现在顶天能拉起数万乡兵,除了守城别无选择。
可朗州数日被破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州,张建本心里是有数的。
现在他是被各州刺史,以及潭州将领裹挟才担任节帅,一旦汉军南下,其必定心神大乱,伺机开城投降以换取存身。
潘美出列抱拳:“大王,末将愿领兵南下,为大王分忧!”
朱骁颔首:“命你即刻率靖安军左厢南下,沿途不得惊扰百姓。抵达潭州后,就地扎营,伺机而动!”
潘美领命离去后,朱骁朝徐铉与蒋七道:“徐铉率领两千羽林军前往溪、辰招降,安抚百姓。蒋七则是带领一千五百羽林军去往岳州,若是有士卒劫掠百姓,军法处置!”
此番攻城羽林军损失惨重,五千悍卒伤亡一千五百余人,让朱骁好一阵心疼。
徐铉、蒋七肃然应命:“得令!”
诸事分派已毕,朱骁高声道:“待赵崇韬率军归来,即刻起兵南下!”
......
南汉,兴王府(今广州),皇宫。
皇帝刘晟瘫卧病榻,气息奄奄,怒视着跪在榻前的一名少年——那人竟已身着明黄龙袍,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
刘晟颤声道:“朕......朕还没死......”
跪地的男子抬头道:“父皇,你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朕提前穿龙袍又如何呢?”
刘晟气的直接打了个滚,掉下龙塌,吓得众臣惊慌失措。
突然,一个身穿紫袍的女子上前,在刘晟面前弄了半响后,转身哭泣道:“陛下归天了!”
这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的将皇帝弄死,可大伙并没有觉得多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刘晟掌权期间,虽然使南汉疆域达到最大,但其极其残暴,屡诛大臣、兄弟,宗室,搞得如今宗室就剩下几根独苗。
不止如此,他还大肆启用宦官、宫女当政,惹得文武怨声怨道,早就盼着他死了。
而且,任用宦官与宫女的坏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大伙知道刘晟命不久矣,早就投奔了身披龙袍的男子。
没办法,他们只能这样,不然迟早会被那些大臣清算。
那身着龙袍的少年激动高呼:“哈哈!终于轮到朕当皇帝了!”
众臣赶忙跪地山呼:“臣等拜见陛下!”
刘鋹兴奋道:“朕要改年号,叫什么呢......就叫大宝!”
他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龚澄枢、陈延寿你二人当宰相,卢琼仙你当侍中。”
跪地的大臣当即变色,怒谏道:“陛下!龚、陈二人乃是阉宦,岂能为相?卢琼仙一介女流,岂能任此要职?”
刘晟虽说任用宦官与宫女,但起码还有个度,从未将相权交给宦官。
刘鋹却摆手道:“朕心里有数——朕不会治国,但龚澄枢、陈延寿会呀!你们好生辅佐便是。”
待那些文武怒气冲冲离去后,龚澄枢嘈杂声公鸭嗓,引诱道:“陛下,那些文武刚刚如此出言不逊,显然就是瞧陛下年轻,欲图专权。”
刘鋹脸色大变道:“如之奈何?”
龚澄枢做了个割喉的动作:“不如趁那些将领全部汇集到京城,全杀了,一旦握有军权,还怕那些文官不听话吗?”
刘鋹觉得这样做不太对,犹豫不决。
卢琼仙眼珠子一转,从怀中掏出一份龟甲,大声道:“那就由上天来决定吧。”
“对,就让上天来决定。”刘鋹急忙道。
卢琼仙与一个巫女关系甚好,对于这些哄人的东西手拿把掐。
没一会,她猛然用力一摔,脸色大变道:“陛下,龟甲裂了!这是上天的旨意,要让陛下杀他们啊!”
刘鋹冷冽道:“既如此,那就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