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张建本面色阴沉的望着面前的四人。
他们皆是邵、衡、永、道四州的刺史,名义上打着抵抗汉军,恢复周行逢统治的名头而来。
实际上是来争夺潭州的统治权,只是一时之间决不出胜负,加之汉军虎视眈眈,这才推举自己担任武平节度使。
武平不比周朝、南唐,刺史的权利很大,掌管军政大权,事实上的节度使。
主要是因为周行逢的上位算是和平上位,流血事件较少,为安抚诸州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张建本目光扫过那个中年汉子:“裴刺史,道州距南汉不过百里之遥。你此番尽起州兵前来,倘若南汉趁机北犯,该当如何?”
裴刺史轻笑道:“南汉皇帝病重昏迷,估计就快死了,至于继位的那个刘鋹,更是蠢猪一个,不必担忧。”
张建本冷哼一声,扬声问道:“如今汉军枢密副使潘美已率部抵近,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邵州刺史周言是个年轻人,与周行逢攀得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他沉声道:“汉军势大,骁勇善战,三日破朗州之威震动天下。我军断不可正面力敌。”
裴刺史挑眉:“周刺史不必绕弯子,此处没有外人,直言便是。”
周言道:“如今潭州虽有兵三万,然尽是乡勇,不堪苦战。我等不妨诈降,诱汉军主将入城,伏刀斧手杀之。届时汉军群龙无首,我军可乘势出击,一举溃敌!”
张建本嗤笑道:“潘美之前也是当过节度使的,岂会如此愚蠢?”
“他自然不蠢。”周言眼中闪过狡黠,“但若我们献上投名状呢?”
众人眉头微挑,这是何意?
周言不再卖关子:“诸位麾下总有不服管束、阳奉阴违之辈。不妨诱而杀之,取其首级献予潘美,就说我等皆是被这些悍将胁迫才不得不反抗。潘美必信以为真。待他入城,大事定矣!”
“妙计!妙计啊!”四州刺史抚掌大笑。
张建本眼底掠过一丝讥讽——真当汉军将领是那些多年未历战阵的庸才?
如此拙劣之计,焉能奏效?
......
六月十五日,潭州城外十里,七千靖安军士卒依山傍水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潘美、梁干、林达三人围坐在地图前。
潘美以手指点舆图:“潭州城坚,强攻绝非上策。但可逼其出城决战。”他话锋一转,看向梁干,“梁都使可知某意?”
感受着潘美的考量意思,梁干沉吟片刻,眼睛微亮道:“副使莫非是要分兵佯攻邵、衡等州?届时潭州守军家眷皆在后方,军心必乱。纵使主将不愿出战,士卒也会鼓噪出城。”
潘美抚掌笑道:“正是此理。便请梁都使率两千人马,沿途多设灶台、广树旌旗,以木棍伪装枪戟,务使敌军斥候难辨虚实。”
林达迟疑道:“若分走两千人,我军仅剩五千,可堪一战?”
潘美傲然道:“兵贵精不贵多!武平禁军尚不堪一击,何况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梁干当即起身整顿军队,佯攻四州。
不过主要方向还是距离潭州最近的邵州,武平别看只有十州,地盘却大得很,几乎要达到蜀地的一半面积。
梁干部开拔次日,潭州使者携数十颗首级来到汉军营寨。
使者赔笑躬身:“潘将军,我家节帅实是被麾下悍将胁迫,才勉强暂领节度之职。心中一直敬仰汉王天威。如今诱杀这些跋扈之辈,愿献城归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只是我家节帅胆怯,盼将军能入城一叙,共商归附事宜。”
潘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真当自己是傻子啊。
他冷冷道:“某不斩来使,你回去告诉那几个刺史,速速开城请降,莫待老家被端,追悔莫及。”
使者讪讪退去。
他本就觉此计荒唐,但为家人安危,只得硬着头皮走这一遭。
回到城中禀报后,周言脸色铁青:“看来潘美那厮知兵道啊。”
张建本险些笑出声——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蠢材,读了几卷兵书就敢小觑天下英杰?
感受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周言恼羞成怒:“既如此,那便死守潭州!”
他忽又想到一策:“可将汉军屠掠朗州之事广传民间,煽动百姓助守。”
张建本微微颔首——这还算个像样的主意。
打仗哪有那么多奇谋诡计?
说到底,比的是钱粮、士气和那边的士卒更能打。
张建本又问
道:“我听说汉军已经分出一部分军队,似乎要去攻打邵州,周刺史觉得该如何?”
“竟有此事?!”周言豁然起身,惊恐失声。
他旋即镇定下来,轻笑道:“汉军此番来此的不过七千余人,即便分军又能有多少人?况且潭州距离邵州数百里之远,等他们走过去,粮草估计消耗殆尽,岂能攻城?”
他们可不是眼睁睁看着汉军抵达潭州的,路上没少让水军沿途骚扰,还烧毁不少辎重。
运到潭州的顶天够吃撑七千大军月余粮食。
裴刺史忽然拍案:“某有一计!可遣斥候探查往攻邵州之敌虚实。若其兵力当真薄弱,我军不妨主动出击。数万之众对数千精兵,胜算岂在话下?”
周言拊掌称善:“不错!潘美这是围魏救赵之策,我偏不上当。待击溃城外汉军,邵州之围自解。”
......
五日后,斥候回报:往邵州之敌具体人数难辨,但观其灶垒旌旗,恐有三四千之众。
周言当即召集各州刺史,决意出城决战。
张建本冷眼旁观众刺史激昂陈词,待众人散去后,唤来心腹低声嘱咐数语。
六月二十一日,潭州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密密麻麻的士卒如潮水般涌出,在各州将领的呼喝下勉强列阵。
时近盛夏,烈日当空,这些乡兵穿着杂乱衣甲,持着各式兵器,在骄阳下显得焦躁不安。
张建本所率领的谭州军实力最为强大,本应坐镇中军,可在各刺史欲保存实力的念头下,被迫移到了最右侧。
数里之外,潘美一身金甲,驻马高坡。
他远眺敌军阵势,沉声道:“倾巢而出,当在三万上下。”
林达侍立一旁,略显紧张:“当真要打?”
若是这仗是朱骁指挥,他铁定二话不说,毕竟是打过以少胜多的战役。
可潘美虽说官职很高,可真正领兵打仗的次数不多,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三泉关之战,可那也是守城之战,算不得多大功勋。
潘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阵势已列,岂有回营之理?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战我军并非孤军。”
林达正待发问,潘美已策马驰下高坡,来到军阵之前。
他朗声高呼:“兄弟们!眼前之敌,不过乌合之众!神武军的弟兄们在成都眼巴巴等着战功,今日这功劳——咱们是全吞了,还是分他们一口残羹?”
五千将士齐声大笑,举枪顿地:“全吞!全吞!”
战鼓轰然擂响!
汉军阵型开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犹如闷雷滚过大地。
联军中军旗下,周言望见汉军严整军容,强自镇定道:“汉军若破潭州,必行屠掠!我等守的不止是此城,更是邵、衡诸州父老家小!”
他拔出佩剑:“为家人计,今日当效死力!听我号令——进军!”
联军多为乡兵,弓弩稀少,索性一拥而上。
地面在杂沓的脚步声中微微震颤,肃杀的气氛凝聚在战场。
周言脸上得意的笑容忽然僵住——他发现自己麾下的邵州军冲得最快,其余三州兵马却如乌龟爬行,明显在保存实力。
“停军!停军!”周言急得大喊。
本就训练不足的军队顿时乱作一团。
前军急停,后军却还在前涌,阵中推搡叫骂声四起,有人被挤倒在地,旋即被踩踏得惨叫连连。
一直在观察敌军的林达大笑道:“哈哈哈,打仗还能打成这般模样?!”
他总算是放下了心,就这样的敌军,别说五千人,就算是一军人马都能打赢。
联军的军阵此刻完全乱成一团,邵州军停止前进后,其余各军照猫画虎同样停止冲锋,似乎比的就是谁先上谁输。
潘美冷眼看着联军乱象,缓缓举起右手。
“放箭——!”
汉军猛然响起十数声高喝,刹那间,箭雨如飞蝗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致命弧线,朝着拥挤不堪的联军倾泻而下。
联军士卒本可躲闪,此刻却因自相拥挤成了活靶。
每一波箭雨落下,必伴随一片惨嚎。
中箭者如割麦般倒下,未中箭者拼命推挤,阵型彻底崩溃。
周言双目赤红,嘶声怒吼:“冲锋!都给老子冲!”
在他的催逼下,邵州军勉强重整,冒着箭雨向前冲去。
年轻人终究沉不住气。
其余三州刺史脑海中不约而同响起此话,催促军队紧跟邵州
军迎战。
两军终于接阵。汉军虽人少,却如钢刀切豆腐般杀入敌群。
前排刀盾手格挡劈砍,后排长枪手突刺收割,配合娴熟。
反观联军,各自为战,甚至不时误伤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