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阳光最炽热时,战场已成人间炼狱。
汉军士卒虽越战越勇,但联军人数实在太多,刀锋砍卷了,长枪折断了,敌人却仿佛杀之不尽。
就在双方鏖战之际,一直处于右翼、此前始终出工不出力的潭州军忽然调转矛头,狠狠插向联军侧翼!
“潭州军反了!”
惊呼声中,本就军心涣散的联军瞬间崩溃。
士卒们眼见‘友军’倒戈,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冲在最前的邵州军首当其冲,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拼命向后逃窜。
周言在乱军中声嘶力竭:“不许退!顶住!我们能赢!”
但他的吼声很快被淹没在惊恐的尖叫和马蹄声中。
眼见大势已去,他惨然苦笑:“老子的脑袋,怕是要被张建本拿去邀功了!”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三位刺史的身影,却发现那三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忠诚的部将还在徒劳地试图组织抵抗。
“总算还有几个忠勇之士......”周言喃喃道。
话音未落,那几名将领已被溃退的人潮彻底吞没,生死不明。
亲兵们七手八脚将周言架上马背:“刺史,往哪走?”
邵州现在有汉军正在疾驰,他们一行很容易被撞上。
周言缓过神来,咬牙道:“走!去南汉!”
战场之上,除非陷入重围或士卒哗变,否则主将一旦脱身便很难被擒。
潘美眼睁睁看着四州刺史在亲兵护卫下逃之夭夭,却因兵力有限无法分兵追击,只得恨恨骂了一声。
战场的硝烟随着谭州军背刺很快结束,数不清的联军士卒跪地求饶,汉军士兵开始粗暴地搜刮他们身上的财物——既然不能劫掠城池,这些战利品也算聊以慰藉。
张建本策马来到潘美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张建本,拜见潘副使!”
潘美温言扶起:“将军昨日密报军情,今日临阵反正,弃暗投明。此功本使必当奏明汉王。”
他正色道:“现命你暂统潭州军政,整编部伍,静候汉王驾临!”
张建本抱拳道:“末将谨遵军令!”
潘美转身对林达下令:“林达,率两千人马南下衡州。破城后与梁干会师永州。至于道州——”他顿了顿,“兵临城下即可,暂不攻取,等候汉王钧旨。”
道州毗邻南汉,潘美担心贸然攻取会刺激这个邻邦,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汉军此番拓地千里,新增人口百万,已需时日消化。
若此时与南汉交恶,恐予有心人可乘之机。
......
“大捷!大捷!潘副使于潭州城下,败三万联军,俘虏两万余人!”
传令兵激动的声音在蜿蜒的长龙中不断回响,士卒们听得心痒难耐,纷纷扼腕叹息未能参与此战。
朱骁闻报,朗声大笑:“潘美真上将之才!”
他本以为潘美能在潭州城外扎稳营盘、等待主力会师已属不易,未料竟打出如此漂亮的胜仗。
虽说各州兵马互相推诿,是乌合之众,但能以五千破三万,也算是赫赫战功!
不是所有人都能打赢的。
能打赢的前提是你能逼敌军从城内出来,还敢以五千之众打这一仗。
赵崇韬眼眶微湿,感慨道:“不到两年光景,昔日望风而溃的蜀军,今日已成虎狼之师!试问天下,谁还敢小觑我蜀中儿郎?”
他的目光落在朱骁挺拔的背影上——这一切改变,皆源于此人。
明明对方对于军队没有过多改革,可就是士卒敢打,能打,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怎么做才能让士卒悍不畏死呢?
大军抵达潭州时,捷报接踵而至:潭州府库缴获粮草六十万石、铜钱三百万贯,军械堆积如山;梁干已破邵州,林达连克衡州、永州,兵锋直指道州。
二人缴获的辎重更是不计其数,正在派人朝潭州运来。
潭州城郭雄伟,是荆湖地区唯二的富庶之地,堪与江陵比肩。
只是其战略位置稍逊——周边数百里内无大型城池拱卫,出兵周转缓慢,战争潜力不如朗州。
当然,朗州一失,潭州也就快了。
相比起进攻朗州就那么两条路线外,进攻潭州多的是,只是时间长短快慢而已。
踏入潭州,朱骁敏锐地察觉到此地风土人情的独特。
百姓肤色较白,口音与蜀地、中原迥异,
即便说官话也带着浓重乡音。
节度使府内,宴席摆开,满桌皆是湘地特色辣肴。精致的菜肴上撒着胡椒,香气扑鼻。
朱骁尝了几口,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对于生长在中原的他而言,这辣度着实有些难以消受。
原以为蜀辣已冠绝天下,不想湘辣亦不遑多让。
张建本见状,连忙赔笑:“末将思虑不周,以为大王久居成都,当能食辣。这就命人重做。”
朱骁抬手制止:“不必。粮粟乃民之根本,岂可浪费?”他示意侍从取来清水,“以水涮之即可。”
他盯着张建本,问道:“以将军之见,孤当如何治理这湘楚之地?”
张建本心中一紧,拭了拭额角细汗,谨慎答道:“湘地不比蜀中,此处地广人稀,各州相距甚远,往来不便。尤以南五州为甚。北五州或可与荆南一体治理,但南五州......”
他顿了顿:“地缘特殊,且直面南汉威胁,需设节度使统一事权。否则一旦外敌来犯,各州各自为战,极易溃败。”
话音刚落,他紧张的看着朱骁,生怕自己说的惹对方生气。
毕竟设立节度使,对于哪一个掌权者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这意味着对方掌握军政权大权,极易割据,尤其是朱骁远居成都。
天高皇帝远,地方节度使做啥他哪里能知道。
朱骁微微颔首,未置可否,转向徐铉吩咐:“尽快清查各地户籍、田亩、赋税,造册呈报。”
“臣遵旨。”
朱骁这段时间又接见了潭州的大小官吏与豪绅,又募捐了五十万贯铜钱,二十万石粮食。
七月初,各项事务初步理顺,遂于七月十五日亲率大军南下道州,准备与那位新登基的南汉皇帝,好好‘商议’边界事宜。
......
南汉,兴王府皇宫。
经历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后,刘鋹算是彻底掌握权力,并且大肆启用宦官,宫女担任要职。
他觉得群臣都有家室,会为了顾及子孙不肯尽忠,因此只信任宦官与宫女。
刘鋹甚至异想天开,觉得应该让大臣们都净身入宫,如此方能一心为国。
议甫出,满朝哗然,大半臣工称病不朝以示抗议,刘鋹只得悻悻作罢。
但他决心大力栽培宦官,待这些人历练成熟,便将那些‘心怀二志’的朝臣统统扫地出门。
到时候朝堂全由宦官与宫女把持,自家的皇位岂不高枕无忧?
这一日,刘鋹正在与刘晟的宠妃恣意取乐,就见龚澄枢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声音颤抖道:“陛下,汉军此刻囤积道州,听闻汉王朱骁亲率大军不久抵达道州。”
刘鋹从一片雪肤中抬起头,不耐烦道:“道州不是武平的地界吗?他打道州,关朕何事?”
龚澄枢急得跺脚:“陛下!那朱骁若野心不止,取道州后继续南下,我大汉危矣!”
刘鋹闻言大惊,下意识狠咬一口。
身下女子惨呼出声,他这才察觉满嘴血腥,连吐几口唾沫,竟吐出小半块皮肉。
再看那女子胸前鲜血淋漓,正抱着胸口痛呼翻滚。
“吵死了!”刘鋹心烦意乱,挥手令宦官将哭喊的女子拖走,耳根清净后,才舒了口气,转而怒视龚澄枢:“朕是皇帝,你问朕?”
龚澄枢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臣失言!臣万死!”
方才那一幕着实吓坏了他——这位新君平日看似荒唐,骨子里的暴戾竟不逊先帝。
“朕是问你该怎么办!不是问你该不该死!”刘鋹咆哮。
龚澄枢战战兢兢道:“汉军骁勇,朱骁百战不殆。依臣愚见,不如......不如遣使求和,重申疆界,维持现状。”
“求和?”刘鋹眼睛一亮,“这个好!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他兴致勃勃地盘算:“给朱骁送点礼......就五万两黄金吧!以后咱们不向周朝称臣了,改认朱骁做宗主。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以往南汉与武平接壤,武平臣服周朝,南汉也只能跟着向周朝称臣——大家都是周臣,自然不好互相攻伐。
现在湘地归于朱骁,当然要改换门庭了,不然汉军攻打南汉,周朝还能出兵援救呢?
龚澄枢擦了擦汗,这败家子,张口就是五万两黄金。
就算南汉富庶,垄断海上贸易,每年赋税能收不少钱,也禁不住这么造。
这可是五十万贯,相当于兴王府三年的赋税啊!
而且朱骁不过一个王爵,南汉再怎么说都是正儿八级的皇朝
,认对方为宗主国实在是太掉价了。
没办法,实力不如人就是这样,只求朱骁尽快称帝,让南汉的名声好一些。
但龚澄枢初登相位,根基未稳,不敢直言劝谏,只能低声问道:“那该派何人出使呢?”
刘鋹瞪眼:“主意是你出的,自然是你去!”
龚澄枢连连摆手:“臣乃阉宦之身,岂堪国使之任?不如让卢侍中去。听闻朱骁好美色,卢侍中容貌倾城,或可收奇效。”
他可不愿在这揽权的关键时期离开京城。
刘鋹迟疑了:“卢侍中确实美貌,朕也喜爱......若被朱骁看上了,朕怎么办?”
还没等龚澄枢说啥,他又自我开解:“舍不得女人,换不了安稳。罢了,就让他去。对了,不是刚抓了几个波斯女人嘛,挑一个最丑的送给朱骁,其余的给朕送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