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正月初九,昭德殿。
朱笔御批的封爵诏书在殿前展开,内侍监魏泰朗声宣读,声震殿宇:
“奉大明皇帝诏曰——辅国公罗茂、镇国公李处耘、奉国公潘美、楚国公李廷圭。”
四公之名,如重锤击鼓。
国公之中亦有高低之分,第一等自然是魏、赵、齐这种封号、次一等的是获封者的老家,比如你是兖州人,就会获封鲁国公。
再次的便是辅、镇、奉、英这类国公称号,今日三公,皆属末等,却已荣耀至极。
李廷圭虽然在朱骁朝战功不咋样,但是当初打成都时,对方临阵兵变,致使四万蜀军投降。
能顺顺利利打进成都,对方是立下了决定性的功劳,朱骁一直放在心上。
罗茂与李廷圭外镇,朝中只有二人获封国公,让大伙好一阵艳羡。
魏泰继续念道:“宋琪获封宣平侯、楚昭辅获封明远侯、罗彦环获封安顺侯、冯牧获封剑南侯、卢昭获封武安侯、梁干获封忠义侯、蒋七获封忠勇侯、高彦俦获封定安侯、赵崇韬获封文信侯、董遵诲获封冠军侯!”
“王宣获封仁义伯、袁英武获封诚意伯、章勇贞获封成安伯、郑学义获封忠兴伯......”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山呼海啸声响起。
此番共有四人封公,十人封侯、二十四人封伯,余者封赏逾百,规模适中,层次分明,文武皆有所得。
尤其是宋琪与董遵诲。
一个是文官中唯一封爵的,另一个是受封冠军侯,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期望。
他心中清明:所授皆虚爵,无实封食邑。
天下未定,若行实封,则土裂赋减,何以养兵扫六合?
虚位以待全功,乃不得已,亦是大略。
李昉等人对视一眼,幽幽一叹,果然,不论哪朝哪代,封爵最多的永远都是武夫。
文官们能混到一个伯爵(活着),就已经算是厉害,若是能混到公爵,可谓是千古留名。
“诸卿!”朱骁声震殿堂,“爵位已授,酬往日之功!然天下未定,中原未复,此非高枕之时!”
他挥臂喝道:“自今日起,文武同心,整顿甲兵,蓄养民力——待时而动,东出秦川,扫荡中原!”
朱骁现在可没有丝毫掩饰野心,就是要明明白白告知天下,老子要东出中原了!
“臣等谨遵圣谕!励精图治,以待东出!”
......
成都城外,山谷内,炉火映红半山,叮当之声不绝。
唐大谄媚道:“侯爷,小老儿已经培养出七名合格的铁匠了。”
楚昭辅学着朱骁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放心,陛下说的不会食言,到时候必定给你封爵。”
对于高官,爵位是荣誉的象征,对于唐大这种人,那就意味着光宗耀祖的同时,还能吃皇粮,每月都有俸禄。
楚昭辅指着谷内密密麻麻的人头,问道:“如今有多少工匠在此?”
唐大兴奋道:“去年从荆湖送来了一千二百名铁匠,加上新培养出来的,此地共有两千六百二十名铁匠,娴熟者两千两百余人,产量大大提升。”
“每年能产九百柄陌刀,五千余具甲胄!”
楚昭辅满意的点了点头,短短几年的时间,铁匠的数量与产量能提高到如此地步,仅次于辽与周了。
他笑道:“过段时间,会送来三千张牛皮,到时候再派些人打造成皮甲。”
朱骁登基后,出于战略考虑,从全国各地购买牛皮,初步估计能买三千余张。
孟昶在位期间,也是做了不少好事,起码朝廷是不会强行征收牛皮,导致官府的库存很少。
唐大点了点头,低声道:“侯爷,前段时间有几人试图逃跑,现在被羽林军的大爷扣押住了,该如何处置呢?”
流水线法乃是明朝机密,绝不能允许外泄,为此,常年都有数百士卒把守各个出口。
楚昭辅沉吟道:“杀了吧,对外就说是周朝奸细,试图窃取机密。同时安抚好大伙,避免兔死狐悲。”
唐大心里一凛,明明对方一股文人的气质,说起话来杀气这么足。
察觉出对方的紧张,楚昭辅安抚道:“别怕,只要安分守己,朝廷是不会做什么的。”
“让大伙这段时间加把劲,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打仗,多生产一具甲胄,就能让将士多条命。”
“不必全部强求全甲,可多加生产两当凯,就是那种前后两片,护住胸口和后背的铠甲。”
唐大赶忙道:“小老儿不会耽误大事的。”
......
江陵府,辅国公府张灯结彩。
罗茂一身国公冠服,站在府门前大笑迎客:“哈哈哈,诸位能来,俺老罗有面子!喝个痛快!”
荆南军两万人分成左右两厢,每厢四军。
厅内,荆南军左厢都指挥使黄文德、右厢都指挥使童阔坐在主位旁,看着主帅与宾客大碗喝酒、称兄道弟的粗豪模样,对视一眼,皆有些掩面——堂堂国公,威仪何在?
时过晌午,江陵府尹李载才姗姗来迟。
其实他本身是不想来的,作为文官,他本能的想与武将保持距离,尤其还是节度使。
可罗茂毕竟是朱骁三弟,于情于理,他都得给这个面子。
不过他还是最后才来,算是表达了自己的心思。
罗茂似无所觉,一把将他按在主宾席:“李府尹来晚了!罚酒三碗!”
黄文德闻言,立刻斟满三大碗。
李载面不改色:“下官敢饮。不过饮酒前,请国公应一事。”
“说!”
“近来城中屡有军士酗酒斗殴,毁损民财。滋事者皆荆南军卒,且军中似有派系之分——宁江旧部、武平、南平降军,彼此不服,争执蔓延至市井。”
“下官职权仅及民政,难以约束。请国公整肃军纪,还百姓清净。”
罗茂笑容敛去,浓眉竖起:“竟有此事?!”
他扭头朝黄文德与童阔怒视道:“你等可知?”
二人慌忙起身:“末将......略有耳闻,已申斥过。”
“申斥顶屁用!”罗茂斥道,“宴后立刻回营彻查!凡参与斗殴者,不论所属,军法严惩!再有下次,你二人同罪!”
这件事情给他提了个醒,现在还不是放纵的时候。
荆南军看似人数不少,可内部派系眼中,宁江军士卒平等的瞧不上武平、南平军士卒,二军士卒又不满对方跋扈,相互抵制。
自己必须得想办法消除隔阂,不然未来一旦出征,还没开打了,自家就内乱了。
有这么个烦心事,罗茂整顿饭都吃的难以下咽。
宴后,他独留李载,诚恳道:“俺老罗是个粗人,能有今天全凭跟对大哥。治军理政的精细活儿不懂。军中派系已成隐患,府尹可有法子教俺?”
感受着罗茂的真诚,李载发自内腹道:“国公能如此,天子一定会欣慰的。”
沉吟片刻,李载道:“此前陛下入主成都,军队内部同样派系林立。当时陛下选择让军队出征打仗,通过真正培养同袍之情。”
“陛下还大肆提拔弱势之派的将领,如连打败仗的赵崇韬却一直重用,羽林军左厢都虞侯韩泽之所以升的这么快,这就是原因。”
缓了缓,李载继续道:“国公可学陛下所为,在洞庭湖一线进行演练,培养大伙协助,消除隔阂;同时提拔那些武平、南平的将领,让他们知道,您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
“久而久之,大伙自然会归心。”
罗茂抚掌道:“甚好!甚好!若是俺问黄文德与童阔,他俩肯定不会这样说的。”
李载含笑不语,二人是既得利益者,尤其是黄文德,是宁江军一派的扛把子,是很难容忍别的派系占据权位。
罗茂若是问他俩,怕是只能听到含糊其辞的话。
罗茂斩钉截铁道:“等正月过了,本公便带领军队去洞庭湖演练。同时告诫告诫李廷圭与张建本,不要有什么小心思。”
“若是敢对大哥......陛下不利,俺可不会放过他们!”
李载附和道;“国公英明!”
......
邵州,武贞军节度使府。
张建本抱着五岁嫡女张研,用胡茬蹭她脸蛋,惹得女娃大哭。
张妻从其怀中将女娃抱走,埋怨道:“你得失心疯了?不知道女儿痛吗?”
张建本叉腰大笑:“朝廷的旨意下来的了,老子现在是伯爵。从今以后,在家都叫我伯爷!”
“我当是封公爵了,小小的伯爵你激动什么?”张妻嘀咕道。
张建本竖眉道:“你个妇人家懂什么,老子刚投降陛下,就能获封节帅与伯爵。这就代表朝廷是信任我的,这不就是最好的事情吗?”
朝廷的信任比什么荣誉重要多了,若是真给他封一个国公,他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他端详女儿,小丫头肤白眸亮,是个美人胚子。
一个念头忽然疯长,他目光灼灼:“夫人...
...把研儿送到成都去。”
“你说什么?!”张妻愤恨道,“研儿才五岁,还是女孩,你给朝廷送质子,人家还不稀罕了。”
张建本目光炽热道:“陛下嫡子朱昀今年五岁,若是送进宫去,肯定能玩到一起。这就叫青梅竹马,说不准未来能成皇后了!”
他越说,情绪愈发激动,仿佛能看到自己成为皇戚的样子。
张妻低头看看女儿,想想那泼天富贵,脸上漾开笑容:“若真能,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