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文馆外,朱骁信步走来,未让内侍通报。
刚进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朱昀那中气十足的响亮嗓音:
“父皇和先生都不来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紧接着,一个清脆却执拗的女童声音立刻响起:“你太吵闹了!打扰我温书了!”
案前授课的老者试图劝解:“殿下,马家小娘子,莫要争执,安心读书......”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一群孩童叽叽喳喳的附和声淹没。
那些陪读的勋贵子弟,显然都围着朱昀,替他壮声势。
朱昀似乎很得意,扬起小脑袋,对马璇道:“怕了吧?这馆里都是我的兄弟!”
马璇气得小脸通红,她一张嘴自然说不过一群人。
在朱昀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一拳头打在自己脸上,只觉得一阵羞恼。
马璇瞪着他:“你要是不听话的话,我也会一些拳脚。”
朱骁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切,想要看看朱昀会怎么做。
朱昀一把将围住的孩童甩开,气的跺了跺脚,却没有对马璇做什么。
马璇叉腰,一板一眼道:“以后读书时,要安静,听见没?”
说着,她握了握拳头,威胁道:“否则我还打你!”
朱昀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嘟囔道:“我......我是看你是女孩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朱祐崇拜的看着马璇,太厉害了,除了王先生,竟然真的有人能收拾的了大哥。
王佑自从当上兵部尚书后,便忙的很,抽空才能来一趟通文馆。
新来的先生是个老糊涂蛋,压根管不了朱昀。
朱骁道:“还算有点男子样子,要是真动手,老子抽死你。”
他不是不想管朱昀,实在是连年征战,政务繁忙。
一旁的魏泰听着皇帝的自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朱骁扭头道:“这是谁推荐来的教书的?让他滚,换一个胆大的!”
怪不得历朝历代,皇室贵族之家常出纨绔跋扈之辈。
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周围尽是阿谀奉承、唯恐得罪之人,若无严师以正道约束引导,以骨鲠之气砥砺心性,纵是良材美质,也极易长歪。
他最后深深掠过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朱祐,未发一言,转身悄然离去。
......
侍卫司内,各军都虞侯以上级别的将领均已到齐,按品秩落座。
李处耘端坐主位,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沙漏,看着细沙缓缓流下,觉得颇为无趣,便随手将其搁在案几一角。
下首的罗彦环见状,顺手便将那沙漏捞了过去,用力摇了摇,试图让沙子流得更快些。
李处耘瞥了他一眼,没立刻出声。
这沙漏乃是皇帝新近给各衙署配发的‘计时之物’,美其名曰规范办公时辰。
朱骁此前在开封当大将时,就一直诟病郭荣给大将每日上值限制时间。
岂料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当皇帝,反而觉得这样蛮好的,曾对近臣言道:“朕每日处理政务,往往自天明至深夜,尔等为将者,岂能上值半刻便作鸟兽散?成何体统!”
李处耘望着童俊、卫敢道:“你二人新来,有些规矩慢慢便会熟悉,不必拘谨。”
童俊瞥了一眼还在摇沙漏的罗彦环,咽了咽喉咙,这上值怎么像儿戏般?
“够了!”李处耘朝罗彦环呵斥一声,娘的,差不多就够了。
罗彦环讪讪的放下,低声嘟囔道:“我这不是看大伙都干坐着,没事干嘛......”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传声:“枢密副使潘美到——!”
堂内众将闻声,无论品级高低,皆立刻起身,抱拳行礼:“见过潘副使!”
潘美一身紫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入堂中,向主位的李处耘略一拱手:“李都使。”
随即面向众将,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李处耘和潘都是国公,但众将称呼还是以职位相称。
毕竟国公的荣誉是给外人看的,大伙心里更在意的还是手中的实际权利。
你就是王爵,手中没权利,都没多少人鸟你。
潘美道:“本使此番来,是朝廷今年的军备发下来了。枢密院给你们侍卫司,札甲三千具,两档铠千具。”
“至于长枪、盾牌、弓箭等常备军械,按各军员额申领,库中备有,足数供应。”
李处耘皱眉道:“为何没有皮甲?”
他虽不清楚朝廷每年具体能
打造多少甲胄,但楚昭辅曾说过,朝廷去年在民间征收了三千张牛皮,最起码也能打造一千三四百具皮甲。
潘美淡淡道:“皮甲自然是分给了殿前司。”
“殿前司那边的份额是多少?”罗彦环又补充道,“副使就算不说,我等也能问出来。”
潘美想了想,说道:“殿前司是札甲两千具,两档铠五百具,皮甲一千三百具。”
“羽林军那边最是精锐,人人披甲,故只分配陌刀千柄。”
“嘿嘿。”罗彦环突然笑出声,见众人望来,解释道:“某是想到蒋七朝陛下诉苦的样子,就情不自禁。”
众将脑中闪过蒋七那魁梧雄壮的身躯,摆出诉苦的样子,下意识的笑出声。
潘美淡淡道:“此番禁军骤扩数万,本来就是僧多肉少,羽林军又不缺甲。这是枢密院定下的,陛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梁干出声道:“咱们打下这么大的地盘,应该能征兆不少铁匠吧?年底应该比这多吧?”
朝廷每年发放军备的时间是在十二月份。
只是去年十二月一直在忙着征兵,迁都之类的事情,就拖到了现在。
潘美瞪眼道:“这件事情是楚副使负责,某也不甚清楚。你若有疑,可去问他,或者去问陛下!”
说罢,他转身离去。
罗彦环嘟囔道:“不就是一个枢密副使,神气什么呀!”
“不许胡言!”李处耘呵斥一声,大声道,“甲胄的数量大伙刚刚听清楚了,那就直接商议一下该如何分配。”
他顿了顿,朝童俊道:“童都使刚为镇北军厢都指挥使,有件事情要提前告知与你。”
童俊抱拳道:“都使请说!”
李处耘神色凝重道:“无论镇北军分发多少甲胄,需一件不落的发到军士手中。若有贪墨等事发生,即便陛下不杀,本公也绝不放过!”
吴向明的事情让他现在都心有余悸,打死他都不愿意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童俊立马道:“魏虞侯乃是军中宿将,我二人会妥善分配。”
他的意思很简单,你不信任老子,那你总不会不信任魏康吧?
李处耘微微颔首,沉声道:“靖安军和镇北军的甲胄分配,是你们自行商量,还是本公支配?”
还没待靖安军大将出声,魏康麻溜道:“请都使分配!”
他们镇北军新建,在军中毫无威望,童俊、卫敢更是降将,若是真两军争夺的话,怕是连汤都喝不到。
金俊良等人的目光落在折御勋身上。
折御勋不仅是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还是皇戚,大伙下意识的愿意听他话。
李处耘问道:“折都使觉得如何?”
“末将没异议。”折御勋道。
“好!”李处耘当即分配,“镇北军士卒大多皆是新从军者。可分札甲两千具,两档铠千具,其余为靖安军。”
金俊良等将眉头紧皱,娘的,还真的不客气呀。
就给靖安军一千具札甲?打发叫花子了?!
李处耘没给众人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散会!”
镇北军右厢都指挥使林达笑眯眯道:“金都使、折都使,某就却之不恭了。”
金俊良冷哼一声,起身离开大殿。
就一千具甲胄,还值得左厢与右厢争夺吗?每厢五百具就行了。
林达朝童俊笑道:“童都使,那咱们商量一下,这批甲胄具体的归属吧。”
......
宣政殿内,朱骁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心中满是无奈。
虽然名义上羽林军左右两厢分立,但右厢都指挥使牛皋性格宽厚,不善言辞,军中大事多半听从蒋七的主张。
故此番找自己诉苦的只有蒋七。
见朱骁迟迟不表态,蒋七用力掐了掐大腿,欲哭可始终无泪。
他梗着脖子:“陛下,您说句话呀。羽林军是您的亲兵,别人不管,您总得管呀!”
“枢密院就给一千柄陌刀,让臣怎么和兄弟交差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们这哪是不给臣面子?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您的亲军当回事,是不给您龙颜啊!”
朱骁叹道:“羽林军又不缺甲,枢密院分配的无误。这样吧,今年十二月的甲胄,朕亲自分配,多给羽林军一些甲胄。”
蒋七见好就收,喜笑颜开:“臣谢陛下体恤!陛下圣明!”
朱骁摆了摆手,转而问道:“你执掌羽林军左厢,麾下大多皆持陌刀,如今缺额
多少?”
蒋七思索片刻,迟疑道:“算上此次分配的陌刀,应只差八九百柄。”
朱骁颔首道:“朕知晓了。若无他事,你便退下吧。”
“羽林军乃禁军骁锐,好生操练,莫要懈怠!”
蒋七正色道:“臣必不负陛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