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虢州呈现一种压抑之感。
火盆熊熊燃烧,将城墙上下照得亮如白昼,守军士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原野,唯恐明军趁夜突袭。
有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这才安生了一年,怎的又要打仗?这乱世,究竟何时是个头?”
倚在垛口圆柱上的十将连眼皮都没抬:“结束?还早的了。”
这才哪到哪了,无论是明灭宋,还是宋灭明,日后还要南征、北伐,仗只会越来越多。
年轻士卒沮丧的长叹一声。
他的情绪似乎影响了城头上的众人,紧绷的神经有所宣泄,叽叽喳喳的宣泄内心对战争的厌烦。
禁军有高昂的俸禄、赏赐,愿意打仗,可他们只是乡兵,俸禄少的可怜,还是最前线,随时面临兵戈,死亡或许是下一刻。
“有人!”
一声暴喝陡然撕裂了夜的沉闷。
所有抱怨戛然而止,士卒们条件反射般张弓搭箭,齐刷刷对准黑暗中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慌什么!”守将潘飞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声音沉稳,“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渐行渐近的三骑。
今早,还在熟睡的他便听到府内有动静,起来一看,一封书信堂而皇之的躺在门口。
打开一看,是明朝潼关节度使卢昭欲图一见,今夜便来。
阅毕,他吓的汗流浃背,打了个寒颤,明朝细作什么时候来虢州的?
这要是直接砍下自己的头颅也未尝不可啊!
卢昭三人被潘飞的亲信引入府中。
厅堂外,十余名顶盔贯甲的武士手持利刃,目光凶狠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卢昭却恍若未见,自顾自提起茶壶,给两名随行亲兵各倒了一杯,温言安抚:“不必紧张。潘飞若真欲杀我等,方才在城门便可动手,何须等到此刻,又仅以目光恫吓?”
话虽如此,两名亲兵仍不敢大意,手按刀柄,警惕地护卫在卢昭两侧。
没过多久,守将潘飞走了进来,眼眸微动:“卢将军当真胆魄过人,就不怕潘某将你头颅留下,送往开封请功?”
卢昭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毫无惧色:“武夫何惧一死?”
二人目光交汇,片刻后,心照不宣地挥手屏退左右。
待厅中只剩两人,潘飞开门见山:“信中所言,明朝愿许潘某堆积如山之财帛,此言当真?”
“将军若愿弃暗投明,入仕我朝,可封伯爵,荣华富贵。”卢昭正色道,“若只求做个太平富家翁,亦可赏钱十万贯,保你一世无忧。”
“十万贯?”潘飞瞳孔微缩,随即自嘲一笑,“只怕潘某有命拿,没命花。”
十万贯都够万余禁军出征的赏赐了,就是明朝愿意给,他也不敢拿。
卢昭声音诚恳:“我主仁德之名,天下皆知。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断无秋后算账之理。将军大可宽心。”
潘飞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潘某早已厌倦这无休止的厮杀,只盼能在蜀中寻一安闲之地,了此残生。”
“不图爵位,只要三万贯钱,再于成都安排一个清闲官职,足矣。”
他并非全然相信明朝的承诺,只是所求不多,加之献城之功,料想对方不至于过河拆桥,寒了天下欲降者之心。
卢昭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对方这么说,显然是真的打算投靠明朝,而不是虚与委蛇。
他当即郑重承诺:“将军所求,卢某此刻便可代朝廷应下!”
利益达成一致,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许多。
二人就如何献城、接应明军、控制城池等细节,一直密谈到天色将明。
......
陕州,节度使府。
祁廷训见韩重赞到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韩帅亲至,祁某肩头这副重担,总算能松一松了。”
韩重赞出身铁骑军,乃赵匡胤嫡系心腹,虽官职略低于祁廷训,但地位超然。
他一板一眼道:“虢州扼守崤函要道,绝不容有失。守将潘飞,性贪重利,不可倚重。当速派人将其替换,以防不测。”
气氛骤然凝固,祁廷训紧张的擦拭额头汗水,试探道:“为何这么说?”
“你说呢?”韩重赞直勾勾盯着他。
真当官家是无能之君啊,他们搞拦路钱的事情早就被官家所知,只不过碍于多事之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知道是给自己留面子,祁廷训不敢顶撞,低声道:“我这就去办
。”
为了将功赎罪,他亲自带领军队去虢州驻守。
陕州距离虢州百里不到,如果说虢州是扼守崤函古道的前中段,那陕州便是扼守最后一段。
两地合围,便能将崤函古道控死,乃相互相成作用。
丢了虢州,陕州便没有军事意义,丢了陕州,虢州自然而然会失去。
祁廷训心情有些烦躁,自己干的事情竟然被朝廷得知,未来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他因为身形驼背,一直被军中上下嘲笑,深以为耻。
故此番好不容易得到外镇的机会,自然要大肆敛财,好娶名门之女,让人刮目相看。
祁廷训都已经选好人选,那就是宰相王溥寡居之女。
即便对方是再嫁之身,若能娶得,也是莫大的荣耀。
王溥虽看不上他,却也难直接回绝一位手握兵权的大将,便开出十万贯的天价聘礼,意图吓退他。
可没曾想,这反而给了祁廷训染指的机会,整日埋头心思专研如何搞钱。
本来作为禁军大将,压根不至于这么穷,可架不住国库穷,不像朱骁随手一挥便是千两黄金的赏赐。
“大帅,情况不对!”亲兵突然指着前方城头,失声惊呼。
只见虢州城楼上,原本高悬的‘宋’字大旗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明’字旗!
卢昭持剑屹立城头,背后的红袍随风飘扬,朗声道:声如洪钟:“祁帅,你来迟了!若早来半日,便是卢某在城下,仰望祁帅虎威了!”
祁廷训勒住战马,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潘飞何在?!”
潘飞略显尴尬地从卢昭身后转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祁帅,何必为赵宋卖命?不如学潘某,归顺大明,去蜀地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岂不快活?”
“直贼娘!”祁廷训气得满脸通红,竟脱口吼道,“你降便降了,先把老子的钱还来!”
他这三个多月收取的过路钱,还未来得及运回陕州,全数存在虢州府库之中!
卢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还以为祁廷训会破口大骂背信弃义云云,结果是要......要钱?
祁廷训还欲要钱,却被身旁羞愤难当的亲兵低声劝阻。
他这才勉强压下对钱财的心疼,重新摆出怒容,骂道:“潘飞!你这无德无义、背主求荣的小人!”
卢昭大笑道:“哈哈哈!祁廷训,我大明富有四海,最不缺的便是钱财。你若肯将陕州献与陛下,要多少,尽管开口!”
直贼娘,祁廷训胸膛砰砰乱跳,竟真的意动了!
可现在就是他想献城也不成了,陕州已被韩重赞接管,没机会了。
他现在愈发怨恨潘飞,有钱挣不带上老子,狗东西。
祁廷训遗憾的叹了口气,不愿再丢人,只得悻悻然拨转马头,率军原路返回。
卢昭疑惑道:“祁廷训曾任禁军厢都指挥使,如今更是一镇节帅,何至于贪财至此?”
潘飞嗤笑一声:“他因身形原因,在军中一直抬不起头。一门心思的想要娶王溥女儿为妻,还是个寡妇,是真丢大将的脸。”
卢昭遗憾的叹了口气,要是知道祁廷训这么缺钱,渴望娶名门之女,自己早就派人联络了。
不就是名门之女嘛,李昊膝下最不缺的就是女儿,嫁他一个又何妨?
镇抚司还是不行呀,连这些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大帅......”潘飞忽然干笑两声。
虢州已被明军接管,自己便没了用处,是否能兑现之前的承诺,全在卢昭的一念之间。
卢昭心领神会道:“答应什么的就是什么。我已向兵部上疏,你尽可去长安找王佑,他会给你钱,并安排蜀地官职。”
潘飞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飞,谢过卢帅!”
虢州既下,军情如火。
李处耘得报,即刻命折御勋率本部精锐先行控制崤函古道险要。
待通道彻底稳固,大军将鱼贯而过,兵锋直指陕州!
......
长安皇宫,校场。
明黄色的华盖之下,朱骁斜倚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看着场中王浩耐心教导朱昀、朱祐兄弟二人学习骑马。
李处耘的顺利开局,让他心情颇为舒畅,才有闲暇来此享受片刻天伦。
李氏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樱桃走近,轻声道:“陛下,这是蜀地新贡的樱桃,个头饱满,滋味甘美,您尝尝。”
朱骁瞥了一眼那盛在琉璃盘中的鲜
红果实,语气平淡:“朕非唐明皇,何须劳民伤财,从蜀地千里转运这口腹之物?关中本地便有樱桃,后宫若有人想吃,命人在市集采买便是。”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光彩流转的琉璃盘上:“还有这器皿,过于奢丽了。非国宴等重大场合,宫中用度,一律以瓷具、漆器为主。”
“魏泰,日后宫中用度一律朴素,遏制奢靡之风。上行下效,朕不以身作则,大臣岂会简朴?”
朱骁并非真的喜欢朴素,而是如今处于战争时期,该做样子就要做样子。
不然前线将士打的要死要活,后方皇帝大臣整日醉生梦死,像话吗?
魏泰偷偷看了一眼面色微僵的李氏,低声劝道:“陛下,宫中用度较之前朝,已减省许多。若再削减,只怕......有损皇家威仪。”
望着皇帝平静如死水的目光,魏泰颤声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李氏幽幽一叹:“陛下越来越有明主之风了。”
称帝愈久,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位天子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度。
......
“混账!”赵匡胤的怒吼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
殿下众臣扑通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出。
赵匡胤上位以来很少杀戮,实行仁政,可终究是个武夫,杀人绝不会手软。
就连赵二此刻都不敢出声,整个头都埋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能维持清醒。
赵匡胤胸膛剧烈起伏,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自登基以来,先是用错的李继勋,旋即又用错了祁廷训,莫非自己真没天命吗?
这种挫败感一闪而逝,他很快稳定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都起来吧。”
暴怒无济于事,越是危局,越需冷静。
更何况现在只是丢了虢州,还没到决战之时,没理由放弃。
赵匡胤看向王溥:“祁廷训不是想娶你女儿吗?嫁给他。他好歹是堂堂节帅,不埋没你的名声。”
王溥低声道:“臣回去就操办。”
“晋州王万敢病逝后,继任者是其心腹任阳。因和明军王宣有藕断丝连的关系,故冷眼旁观。”赵匡胤沉稳下令,“告诉他,让他出兵南下打河中府,打下的地盘全是他的。”
“卢多逊,你去游说。”
卢多逊因出使定难、朔方屡有功绩,且机变过人,深得赵匡胤信任,得以参预机要。
他略一思索,问道:“若那任阳依旧推诿,不肯出兵,如之奈何?”
赵匡胤冷哼一声:“那便要看卢卿你的本事了。”
他继续道:陕州城高池深,北倚黄河天险,南靠崤山余脉,粮草军械充足,实乃易守难攻之地。传令韩重赞,务必谨守城池,绝不可出城浪战!”
“朱骁不是想拖垮我大宋么?朕便让他试试!”
通过飞钱之策,朝廷对地方财权的掌控正在加强。
短期内,宋廷尚有能力支撑一场持久消耗。
赵二道:“官家,此前朝廷剥夺地方财权,各地节度使心有不满,不过碍于禁军威势不敢多言。”
“如今明朝大举进攻,是否派人监视各地,以免突然造反,乱我大局。”
赵匡胤眼睛微眯,淡淡道:“你今日所说,朕当做没听见。日后若再出此扰乱人心之言,定不轻饶。”
殿中群臣心思各异,谁能保证其中没有人与地方藩镇暗通款曲?
此事心照即可,岂能宣之于口?
赵光义心头一凛,伏地叩首:“臣弟失言,请官家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