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雄踞崤函古道东端出口,韩重赞虽坐拥坚城,却未分兵扼守古道险要。
靖安军右厢在折御勋率领下,未遇任何阻截,顺利通过了这蜿蜒山路。
出得古道,陕州城廓已遥遥在望。
折御勋并未冒进,于城西五里处择地扎营,深沟高垒,静候主力。
五月初一,李处耘统领五万禁军主力尽数抵达,连营十里,声势浩大。
然明军并未立即攻城,只是埋锅造饭,修整士卒,完全没有攻城的迹象。
李处耘带着众人在陕州城下观望,说道:“这陕州与十二连城很相似,建立在黄土坡上,虽不陡峭,却也难攻。”
城头上有一将似乎发现众人,拉拢搭箭欲射。
尽管还有数百步的距离,大伙却还是很有默契的打马离开。
不被射住是正常,射住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回至中军大帐,李处耘指着舆图,决断道:“强攻伤亡必巨,当锁其咽喉,逼其自溃。”
他的手指点在陕州以东:“石壕镇,乃陕州陆路东出之咽喉,亦是洛阳援军西进必经之地。”手指又向北移,划过黄河,“另遣一军,自虢州茅津渡过河,夺取陕州以北的大阳渡等黄河渡口。”
“水陆两路一旦为我控制,陕州便是孤城绝地,外援尽断,内粮渐竭,不战自乱。”
他目光扫过帐中跃跃欲试的众将:“两路重任,何人愿往?”
童俊率先出列:“镇北军左厢,愿渡河北上,夺取诸津渡!”
“我军亦可进取石壕镇。”折御勋亦不甘人后。
“好!”李处耘击案而定,“即刻点兵出发!本帅在此静候捷报。”
......
洛阳,西面行营帅府。
石守信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陕州前线的军报。
韩重赞的意思很明确:陕州两万守军堪堪守城,无力分兵控制外围要地,石壕镇及黄河渡口之防务,需洛阳派兵支援。
一股烦躁之意在石守信胸中翻涌。
他觉得赵匡胤有些‘懦弱’了,战略过于保守,龟缩守城,徒耗士气。
大宋禁军精锐,何不与明军堂堂正正于野战争锋?
他霍然大喝:“韩令坤,你率领龙捷军把守洛阳,控鹤军右厢随本帅奔赴陕州!”
陕州一带塬峁交错,地形促狭,不利骑兵展开,故他只带步军精锐。
韩令坤大惊,急忙劝阻:“石帅!官家严令,固守待机,不可浪战!您这是......”
“聒噪!”石守信怒斥打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帅乃行营统帅,如何用兵,老子说了算!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石守信积威已久,见他心意已决,众将虽心下忐忑,却也不敢再强谏。
反正真的出事有他背锅,大伙没必要对着干。
......
相比起陕州一带还算温和的战场,邓州已彻底化为血肉磨盘。
汉水之上,袁英武统领的万余荆南水军战舰横江,巨大的床弩将一支支儿臂粗的弩箭狂风暴雨般倾泻在邓州城南墙。
弩箭砸在墙砖上,闷响如雷,碎石飞溅,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蜷缩在垛口之后。
水军依仗江面之利,就是这么蛮横,只能我打你,你没法还手。
但城墙又不能不守,一旦此处防御稍懈,明军战船便可靠岸,放下跳板,抬着云梯冲车直接登陆强攻。
袁英武也没觉得靠水军能打下城池,能吸引守军部分兵力就够了。
邓州西门外,真正的攻防血战正在上演。
在数百督战士卒的威压下,山南东道的两万士卒大叫着推着云梯,冲车,扛着简易木桥,嘶吼着向城墙发起一波波冲击。
守将薛居正虽为文官出身,却毫无胆怯之气。
他甲胄鲜明,持剑立于城楼,声若洪钟:“将士们!去年我们能守住襄州,今年就能守住邓州!明军看似势大,实是花架子!杀敌立功,就在今日!”
在他的激励下,城头那些刚募集不久的新兵鼓起勇气,朝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胡乱放箭。
反正下面都是人,只要箭矢够多,总能射住人。
“放!”童阔嘶声怒吼。
数十架抛石机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上百枚黑乎乎的火球腾空而起,划着弧线砸向邓州城头!
士卒们瞪大眼睛看着这玩意,怎么不是巨石?
引线“滋滋”作响的声音总算让大伙反应过来,尽管不知道是啥东西,躲避总是应该的。
“砰、砰、砰.....”
火球接连在城头、城墙里面甚至城内空地上炸开!
破片四射,躲闪不及的宋军惨叫着倒地。
同时,一股股灰白色的烟雾随着爆炸弥漫开来,但在开阔的城头,风一吹,不过几个呼吸便消散无踪。
距离很近的武大吸了几口,只觉得气味有些刺鼻古怪,却并无异样。
他啐了一口,继续和同伴奋力抬起滚烫的金汁,朝着城下泼去。
潘美疑惑的看着城头的守军,没啥反应?
陛下不是说这玩意有毒,吸食身体会产生不适吗?
童阔显然也察觉出问题,叫停投石车,跑到高台大声道:“潘副使,这玩意没啥用,不如换上巨石?”
潘美沉吟一瞬,决然道:“不!继续投射火球!记住,全部给我砸进城里!一枚也不许落到城下,误伤我军!”
童阔虽不解,却不敢违令,忙令砲车向前推进数十步,重新调整射角,确保所有火球都能飞越城墙,落入城内。
士卒们觉得很奇怪,以往打仗不都是往城上砸嘛,往城内砸算是咋回事。
不过军令如山,大伙麻溜的装填,点火,呼呼的往城内砸去。
相比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城内待命及休息的宋军士卒松懈得多。
许多人正躲在阴凉处,麻木地看着民夫将伤亡同袍抬下。
忽闻破空尖啸,抬头望去,只见漫天黑点凌空砸落!
“躲避——!”
惊呼声中,人群四散奔逃。
大伙根本来不及照顾伤员,那些没法动弹的伤兵绝望的看着火球在身边爆炸。
“轰隆!轰隆......”
连绵的爆炸声在邓州城内四处响起,破片与烟尘笼罩了一片片街巷。
仅有几枚落到了城门口,烟雾在紧凑的城洞内多维持几个呼吸时间。
这场持续了约半刻钟的火球洗礼终于停歇。
单个火球威力确然有限,但近千枚的集中轰炸,仍将城内多处炸得一片狼藉,残肢断臂与瓦砾混杂,触目惊心。
“呕......”
不少宋军士卒目睹此景,腹内翻江倒海,将早饭尽数吐了出来。
薛居正眉头微皱看着这一幕,明军手里有能爆炸的东西天下皆知。
可这白雾是怎么回事,以往没这呀?
明军又研制出新玩意了?
宋朝一直在研究,知道那是类似于火药的东西,用硝石之类的东西制成,听官家说,工匠们已经快要研制出来。
谁也不知道是安抚还是真的。
想不通,薛居正所幸不想,扬声安抚:“不要慌!明军此物声势唬人,实则威力微弱,及时闪避或以盾格挡,便可无碍!”
战争是最磨砺人的,不需要他说,士卒们早就发现如何抵挡火球爆炸所产生的碎片。
“清理尸体!”薛居正草草吩咐一声,继续去城头组织抵御。
上千枚火球投掷后,童阔将投石车的距离往回撤,朝城头投掷熟悉的巨石。
看着被巨石砸成肉沫的守军,他满意道:“这才对嘛。”
城头的攻防战并未因火球中断而缓和,反而愈发惨烈,山南东道的士卒虽是藩镇兵,却凶狠攀爬城墙。
罗大帅已经承诺:先登者封爵、官升三级、赏百金!
先登并非第一个登上城头之人,而是第一个攀上城头并站稳脚跟之人,往往掩护先登者立足的士卒同样是大功。
重赏催生死士,一批批敢战之士嚎叫着攀上云梯,不顾身侧呼啸的箭石滚木,拼死向上。
军队有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先登者往往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
即便你第一个登上城头站稳脚跟,可要是死了,这个荣誉未必能落到头上,全凭主帅定夺。
“罗茂!”潘美双手紧握栏杆,胸膛剧烈起伏,“敌军已现颓势!机不可失,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言罢,他跳下高台,冲到战鼓旁,夺过鼓槌,奋力擂响!
沉雄的鼓声如滚雷般传遍战场,为这沸腾的油锅再添一把烈火!
罗茂披了两层甲胄,整个人厚重的如同铁人。
他扫视士卒,大喝:“某乃天子三弟,今日不破此城,必自刎于天。胯下有鸟的,都跟某冲!”
地位到了他这一步,根本不需要亲冒箭矢,可没办法,自己必须要证明一件事:
他是跟随皇帝从底层出身,一路拼杀,绝非仅靠义兄身份窃居高位!
亲
兵压根拉不住一根筋的罗茂,将他护卫起来冲锋。
天子兄弟身先士卒,山南东道士卒士气飙至顶峰,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决堤洪流般涌向城墙!
从高空俯瞰,蚁群般的人潮黑压压地覆盖大地,疯狂扑向那道灰黄色的城墙。
血气上头时,队形什么的都是扯淡,大伙各凭本事,左躲右躲,看谁能活的跑到城下。
正在持枪围攻城头敌军的武大,只觉得剧烈腹痛,全身冷汗直流,痛的跪地大叫。
明军士卒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将武大砍死。
这诡异一幕让附近宋军骇然失色,更有胆怯者失声尖叫:“妖术!明军使妖术了!”
这样的情况在城内同样发生,尤其是城门口,士卒们痛不欲生,差点被明军撞开城门。
医师们查验一番,惊奇道:“怎么是砒霜中毒?”
薛居正匆忙敢来,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有年迈的医师道:“应是之前的烟雾含有砒霜,所幸城内空旷,不在狭窄无风之地,吸食的士卒很少。”
“能否医治?”薛居正急的都想抽他。
医师急忙道:“吸食多者无药可救,吸食少者可用蛋清医治,命可保住,却无法再从军。”
旁边的另一名医师小声道:“蛋清岂能有用,应用金银花汁救治。”
二人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辩论起来。
“噗嗤!”剑光一闪,那多嘴的医师脖颈鲜血狂喷,扑倒在地。
薛居正持滴血长剑,指向那吓瘫的老医师,面目近乎狰狞:“此刻何来金银花?!就按你说的,用蛋清!立刻去办!”
医师哪敢说个不字,急忙带着众人找鸡蛋。
薛居正扫视战场,见仅有两三百人产生症状,松了口气。
要是按哪个老医师所说,大伙处在无风狭窄之地,怕是全军覆没。
就在他思索时,副将焦急道:“大帅,城头恐要失守啊!”
薛居正一愣,难以置信。
邓州守军主力是王仁镐当年从襄州带来的旧部,久经战阵,何以至此?
见他发愣,副将跺脚急道:“明军已有多处登城,站稳了脚跟!大帅,您快上去稳住军心啊!”
仿佛印证其言,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在冲车连续猛撞下,竟被撞开一道缝隙!
明军士卒狰狞的面孔在缝隙后一闪而过!
尽管被反推回去,可明眼人都知道,守不住了。
薛居正目光茫然,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山南东道的士卒又不是禁军,为何如此悍不畏死?为了那可伶的俸禄?
还是为了战死的抚恤?
见薛居正这副模样,副将唾骂一声,麻溜掉头就跑。
罗茂亲自抵在冲车后端,须发戟张,怒吼如雷:“给老子——撞!”
“砰——!”
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羸弱到随时便能撞碎。
“哈哈哈!”罗茂肆意大笑,“兄弟们,继续!”
他原本以为此番攻城之战如去年的襄州之战一样,最终无功而返。
可明明情况很类似,结果却大不相同,实乃难以理解。
潘美双臂发软的停下动作,瞪眼朝城池瞧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放眼望去,城头上各处都有明军士卒的身影,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没有悬念。
除非有人能组织反攻回去,薛居正有这个本事吗?
“轰——!”
战场发出惊天的碰撞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城门口吸引。
“哈哈哈!城门已破!儿郎们,杀进去!”罗茂那熟悉又嚣张的声音响起,“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