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廷训此刻并未亲临瓮城最前线。
他慢悠悠地登上主关城墙，凭垛远眺明军动向，挠了挠头，同样疑惑对方为何抬棺而至。
莫非是要效仿古人，抬棺决死一战？
待看到瓮城下方尘土飞扬，黄沙漫天的景象，他终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失声叫道：“不好！明军是要挖掘壕沟，用火药炸城！”
但旋即，他又冷静下来，自言自语：“瓮城城墙有一丈厚，肯定炸不开。”
若是真能炸开，明军早就用上了，而不是现在。
他朝左右大笑：“哈哈哈！诸君勿忧，函谷关安如泰山！”
众将面露不解。
祁廷训得意一笑，解释道：“明军此乃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方才将这最后希望寄托于旁门左道。”
“待其火药无功，炸不开城墙，必然士气受挫，短期内再无力组织此等规模的猛攻。我等只需稳守，静待时变即可！”
众将恍然，恭维道：“祁帅英明。”
“有祁帅主持，函谷关必固若金汤！”
祁廷训只觉通体舒泰，飘飘然如登云端，心中暗忖：羽化飞仙，想来也不过如此快意吧？
就在此时，有士卒来报东面的明军同样蓄势待发，似乎随时会攻城。
祁廷训闻言，更是大笑：“看来是约定好东西同时攻城了！不必慌乱，各司其职，好生守关便是！”
由于铁骑军与龙捷军是骑军，冲不动西路军，但是冲东面的明军还是不成问题，宋军并不把东面放在心上。
瓮城下，罗彦环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擎着一面巨大的包铁木盾，死死撑在吴天等人的上方。
临时搭建的土木掩体，早已被城头抛下的滚石砸得摇摇欲坠，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扛。
吴天等人已在瓮城墙根下，挖掘出一条数丈长的狭窄坑道。
将十八具填满火药的厚重棺椁，小心翼翼、分置关键点位埋入。
终于，吴天猫着腰从坑道中钻出，用力甩了甩满头满脸的沙土，敬佩道：“罗将军乃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却亲临战阵，我等敬佩不已。”
他们是真的敬佩，军方前几的将领，如士卒一般冲在最前线，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罗彦环没心思寒暄，急切道：“可安置好，能否点燃？”
“只需军队撤离后，便能点火。”吴天道。
罗彦环当即朝身旁的亲兵示意，对方麻溜举起旗帜甩了几下，紧接着，后方传来撤退的号角声。
宋军士卒瞪眼看着下面的几十人，直贼娘，挖了这么长的壕沟。
他们原本是想出城击溃这伙人，可祁帅说了，瓮城宽厚，明军炸不开，让他们放心。
见罗彦环竟仍未撤离，吴天大急：“将军！火药一旦引爆，威力非同小可，地动山摇！此处太险，末将留在此处点火即可，您快走！”
“少废话。”罗彦环抬着盾牌就跳进壕沟，“保护好自身安危再点火！”
“滋啦——！”
十数道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燃烧声同时响起，火线冒着青烟，急速向坑道深处蹿去。
吴天等人猛地扑倒在壕沟底部，将盾牌死死盖在头顶。
“轰隆隆——！”
下一刻，仿佛天崩地裂！
一连串沉闷到极致、随后猛烈爆开的巨响，撼动了整座函谷关！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铜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双耳瞬间刺痛失聪，天地间一切其他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关内厩舍中的战马发出惊恐绝望的嘶鸣，疯狂撞击栏杆，更有胆小的竟口吐白沫，硬生生惊厥而死！
就连对面的折御勋都听到，这闷雷般滚过大地的爆炸声！
折御勋缓缓拔出配刀，目光灼灼的看着函谷关。
几乎就在爆炸声余波未散之际，西面关外，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穿透烟尘，清晰地传来：
“破关，杀——！”
那是无数明军士卒憋屈了半年之久，终于看到破关曙光时，发出的最狂野的呐喊！
折御勋闻声，怒目圆睁，血管中沉寂的热血轰然沸腾。
他举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破关——！！！”
“杀！！！”
东面的靖安军与镇北军士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彻底爆发。
迎着关头骤然加强、遮天蔽日般的箭雨礌石，发动了有死无生的决死冲锋！
他们在函谷关拖的太久了，今天不打下去，还要再打，还要死
亡。
今天，必须结束这一切！
从高空俯瞰，两山夹峙的巍峨函谷关中段，一股浓黑如墨的烟尘翻滚升腾。
烟尘稍散，便可看见，那道横亘在关前、阻挡了明军无数次冲锋的坚固瓮城，已被炸开一道长达数丈、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东西两面的明军心有灵犀般同时攻关，城头的宋军惊慌失措的东西遇敌。
韩重赞同样听到巨响，心感不妙，拖着病体出府。
他一把抓住一个焦急的宋将，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瓮城被炸开了，明军正疯狂的进攻！”宋将语速极快的应付一声，赶忙去指挥士卒往关头运输军械。
韩重赞久久无语，如同场外人一般，站在人群中，无数惊慌失措的士卒从他身侧经过都没有反应。
半晌，他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眩晕中回过神来。
他并没有去城头，而是去往马厩，找到了龙捷军的军使。
韩重赞双目猩红，恶狠狠道：“两面夹击，那就先破一路。你率领铁骑军与龙捷军出关，先破东面的明军，然后再上关头防御。”
军使欲哭无泪：“战马都吓的四肢发软，压根不敢冲锋。”
韩重赞这才惊觉，放眼望去，关内临时圈出的马场一片大乱。
数千匹战马惊恐万状，踢踏嘶鸣，对靠近的骑手又踢又咬，平日温顺的坐骑此刻六亲不认。
就连最老练的骑手，此刻也只能徒劳地张开双手，试图用声音安抚，却无人敢轻易上前。
韩重赞怒喝：“留下数百人照顾战马，其余人全部登上关头，绝不能被明军破关！”
或许是这一番急怒攻心，耗尽了元气，话音未落，韩重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再次直挺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周围的士卒此刻哪还顾得上他？
战况如火，关头告急！
两个士卒匆匆将他抬起，随意安置进路边一间空屋，便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杀声震天的城墙。
...看着如同蚂蚁般攀附的明军士卒，祁廷训满脸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托大了，真的托大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明明能炸开瓮城，为啥非要最后关头才使用，逗我玩了？
祁廷训想要指挥，可看着刚刚恭维众将冰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这就是武夫，一旦你决策失误，就要承担后果。
宋军将领已经完全不信任祁廷训，原本内心就看不上这个驼背，临时执掌统兵权，打退几次明军后才逐渐信任、敬佩。
可现在，恨不得一刀将其砍死。
祁廷训一脸死灰走入府中，他知道，即便函谷关守住，自己也娶不到王溥的女儿了。
赵匡胤不杀他都算仁德，怎么可能再赐婚。
祁廷训将自己关在屋内，拔出佩剑，横在脖颈，欲自刎却始终下不去手。
他喃喃自语：“自刎太痛了，还是上吊好，能留个全尸。”
他找了一根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结，搬来椅子，站了上去，将脖颈套入索套，然后，一脚踢开了椅子...
良久，祁廷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还活着？
他这才发现，不知是自己太重，还是白绫太薄，竟然掉了下去，方才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走过一次鬼门关的祁廷训再也不想死了，他觉得人世间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最起码自己还没娶一个名门之女。
祁廷训安慰自己：“老子贪了那么多钱，还没花了，不能就这样死了。”
他走出府内，准备找将领商量投降明军，反正自己在宋朝待不下去，还不如投降明朝了。
看着乱成一团的关内，祁廷训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众将。
最起码得将军使以上的将领聚到一起吧？
祁廷训走到关门口，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卒满脸涨红，怒吼着推着关门，不让城外的明军破门而入。
实际上，在攻城战中，直接撞破城门而入的情况极为罕见，多数时候都是先登城夺占城墙，再从内部开门。
负责指挥此处的是虎捷军左厢第一军军使韦安。
忽见祁廷训走来，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你来这里作甚？这里不需要你！”
祁廷训鬼使神差道：“投了吧。”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狂跳，以为韦安会勃然大怒，当场拔刀砍了他。
然而，韦安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竟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低下头，眼
神闪烁，飞快地思索起来。
有戏！
祁廷训语速极快：“咱们被围了这么久，赵匡胤都没来救援，可见已经放弃咱们。而且，明朝北路军都打到洛阳腹地，赵匡胤自身都难保，咱们还卖啥命了？”
对于投降，这些历经数朝更迭的军汉，内心深处并无太多道德包袱。
这些年，从汉、周、宋，大伙不都是‘顺应天命’过来的嘛。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投降后，待遇会不会下降，会不会被踢出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