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安原本被冻的发白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晕起来,激动的声音颤抖:“我......我要是投降,是不是立下了大功?”
即便瓮城被炸开缺口,明军攻势如潮,但函谷关墙高城厚,守军仍有数万。
真要死战到底,明军想拿下也绝非易事,必是惨胜。
祁廷训麻溜点头:“当然是大功!天大的功劳!让明军杀入关内,不是大功是啥?说不准还能封侯。”
“封侯?”韦安的眼眸骤亮,旋即暗淡下去,“可未事先商议,明军会认账吗?而且,万一打开城门,他们杀红了眼,将我砍了呢?”
这却是个现实问题。
战场上杀红了眼,谁管你是不是投降?
祁廷训也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想不出稳妥办法。
韦安迟疑道:“能不能书信一封,从城门缝隙传递出去?”
“你能约束的了士卒吗?”祁廷训道。
二人说的再欢,这些死顶城门的士卒不答应,顷刻间就会把他们剁成肉泥。
韦安笑道:“这你就不知了,虎捷军左厢原本是朱骁的嫡系,战功赫赫,尽管这些年老卒离军,但朱骁的威名在左厢一直流传。”
“此要紧关头,加上我平日的威望,料想不会有太多反抗。”
朱骁再有威名,都过来这么多年,虎捷军士卒怎么可能因此投降。
主要是后路被断,粮食迟早告罄,士卒们很是忧虑,加上明军炸开瓮城、明军深入腹地,各种因素交织,才有投降的想法。
“那就好。”祁廷训急忙道,“你速速写信。”
二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告知他人,这种大功,岂能让别人分一杯羹?
韦安很快写好书信,走到城门口,大叫:“一个一个传过去,将信封从缝隙中扔出去。”
士卒们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做事。
面目狰狞的明军士卒突然看到书信,动作一滞,面面相觑。
一直在城门口的罗彦环拿了起来,打开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好!好!好!!”
天助我也!
函谷关,真的要拿下了!
罗彦环想要跑回后方,交由李处耘定夺,可生怕被城头的流矢射住。
而且事情紧急,万一城内变卦,或是被宋军其他将领发觉镇压,岂不前功尽弃?
时间紧迫!
他索性咬破指尖,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罗彦环承诺重赏!
门内的宋军士卒又是一愣,看着那带着血迹的纸片从门缝塞回,面面相觑:这咱又给扔回来了?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韦安却像过了一辈子,大叫:“速速传过来。”
展开属性,七个血字映入眼帘,他与祁廷训激动的跺了跺脚。
祁廷训当即扳起统帅的架子,在宋军士卒大眼睛注视下,大声道:“明军大将罗彦环已经亲笔回信承诺!只要我等打开城门,既往不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以为,此言一出,士卒们便会顺从地移开顶门杠。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如同看傻子、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
直贼娘!你算哪根葱?指挥我们?
不是大将开口,士卒便会听话,除非是建立赫赫军功,极有威望,大伙才会信任。
韦安心里一急,从祁廷训找到自己到现在,实际上不过半个时辰,若再拖延,必会被发现,万事皆休!
他大声道:“兄弟们,咱们被围了这么久,赵匡胤都没来救援,可见已经放弃咱们......”
祁廷训瞪大双眼看着他,这好像是自己的话呀......
韦安能被祁廷训说动,士卒们同样能被韦安说动,毕竟说的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人道:“俺就想知道一件事,投降明军后,待遇变不变?”
“不会变!”祁廷训大喝,“明朝即便打下开封,未来还要收复幽云十六州,剿灭南边诸国,我等皆会受重用。”
士卒们面面相觑,没有多言,下意识的退出城门口蹲在地上,以确保明军不会趁机杀自己。
祁廷训激动的如同疯癫,自己总算干成一件事了!
“砰——!”
没有阻力后,巨响声中,函谷关的关门,轰然洞开!
门外,是无数明军士卒惊愕、随即转为狂喜的面孔,以及如林般雪亮的刀枪。
罗彦环响亮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全军听令!不许滥杀!凡蹲地抱头者,皆为我大明俘卒,不得加害——!!!
”
他知道投降的韦安就在城门附近,生怕明军士卒给砍了。
......
函谷关破,天下震动,消息如燎原野火,瞬间传遍四方。
朱骁在偃师闻讯,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再无半分迟疑。
“快!立刻派快马斥候,传令宜阳蒋七、巩义马彪,火速回师偃师集结!”朱骁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决战的时机——到了!”
他赌赢了!彻底赌赢了!!
开封的宋军援兵尚在西进途中,他已抢先一步,砸碎了函谷关这把西面的巨锁!
如今,主动权已牢牢握在手中。
朱骁有充裕的时间,先集中全力,击溃困守洛阳的赵匡胤,再转过身来,从容炮制援军。
大局已定!
......
洛阳,宋军大营。
校场之上,气氛凝重如山,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临时搭建的简易祭台之上。
赵匡胤未着天子冠冕衮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战袍,立于高台。
他背对台下黑压压的将士,面向一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宋’字军旗,身影如山岳般沉默,也如山岳般孤独。
数十名披甲将领,肃立于他身后不远处,无人交谈,呼吸声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赵匡胤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张脸。
他一言不发,迈步走向祭台中央早已设好的香案。
案上无三牲祭品,无华丽礼器,唯有一方粗糙的陶制香炉,以及三柱粗如儿臂的线香。
他亲手用烛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随即在微不可察的秋风中悄然散开,袅袅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朕,赵匡胤,今日在此,告祭皇天厚土,列祖列宗。”
“自郑门受命,承天景命,朕无一日敢忘忧勤。夙兴夜寐,所为者,无非江山稳固,社稷安宁。”
“此间艰难,在座诸卿,皆为国见证。”
赵匡胤看向双目湿润的石守信、韩令坤等将,眼神复杂。
“高平之战,朕亲冒矢石;淮南之征,众卿血染征袍......创业之艰,九死一生,恍如昨日。”
赵匡胤的语气从庄严转向一种深沉的、近乎私人的追忆:“我记得,征淮南时,濠州城下,流矢贯甲,是杨光义拼死护我周全。”
杨光义身体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发红,颤声:“官家......”
赵匡胤的目光掠过杨光义,看向更远处那些普通士卒方阵:
“这江山,从来不是我赵匡胤一人之江山。是你们,是用无数弟兄的血肉,一寸一寸,堆起来的!”
铁骑军、控鹤军的士卒纷纷落泪不止,更有甚者嚎啕大哭。
自显德二年追随左右,至今七载有余,多少意气风发,多少生死与共,如今竟可能走到绝路,如何不悲从中来?
赵匡胤猛地拔高声音,眼中爆发出灼热神采,甚至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如今,明军猖獗,三路合围,兵临城下!欲毁我社稷,绝我宗庙,亡我兄弟用血换来的基业!”他手臂一挥,直指洛阳巍峨的城墙,
“这洛阳城,便是你我君臣,与国同休的最后一战!是玉石俱焚的修罗场,也是名垂青史的功勋碑!”
话音未落,亲卫鱼贯而上,捧上数个沉重的托盘。
盘中无他,只有数十个粗糙质朴的陶碗,以及一坛未曾开封、泥封厚重的御酒。
赵匡胤亲手拍碎泥封,将烈酒注入每个碗中,酒香混合着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率先举起一碗,手臂稳如磐石:“这碗酒,敬天地,敬死去的兄弟,也敬你我君臣一场!”
“今日,愿与我赵匡胤同生共死,与洛阳共存亡者,饮此酒!”
“若有人......心中另有打算。”赵匡胤话音骤冷,“且看这洛阳城墙,且看这手中酒,且看你我头上的天!”
“问心,可能无愧?!”
说罢,不再多言,赵匡胤仰头,将那一碗辛辣灼热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随即,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啪——!!!”
碎裂声清脆刺耳,如同最后的号令。
寂静一瞬,然后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混杂着哽咽与吼叫的誓言:“愿随官家!共存亡!”
将领们纷纷夺过酒碗,有的眼含热泪,有的面目狰狞,有的闭眼仰头,皆一饮而尽,随后是连绵不绝的摔碗声,仿佛一
曲悲壮的战歌。
石守信表现的最为癫狂,拔刀硬生生将小拇指砍下,怒吼:“今日末将断指明志,愿随官家生死与共!若有二心,犹如此指!!”
赵匡胤目睹此景,浑身剧震,真的没想到,自己日夜提防之人竟如此忠心。
他再也忍不住,泣声不止:“守信,为兄谢了......”
他猛地擦去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打开洛阳所有府库!将其中金银、绢帛、钱粮,悉数取出,赏赐给众将士!”
“朕在此立誓:此战,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朝廷厚养终身,子女荫封!凡生还者,无论官兵,立拔三级,赏赐加倍!!!”
三柱香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一缕残烟。
杨光义振臂高呼,声带泣血:“死战!宁死不屈——!!”
“死战!宁死不屈——!”
“死战——!!!”
无数将士的齐声怒吼,如同滚雷撼动洛阳城垣,也仿佛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了赵匡胤的体内。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对着苍茫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