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又一队的龙骧军骑军开进开封,铁蹄踏破长街的寂静。
他们依照名单,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算。
今夜注定难眠,但凡有些许官职在身的人,皆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向漫天神佛祈祷,希冀自己不要被清算。
当甲士破门而入,冰冷的刀剑刺入血肉时,他们才绝望地明白,虚无的神佛,救不了现实中的性命。
赵二上位的时候杀了一批官员,留下的大多是忠心赵氏的,可如今这群人又沦为待宰的羔羊。
连续两场屠戮,开封府官员十去七八,昔日冠盖云集之地,顷刻间门庭零落,血腥弥漫。
倒是寻常百姓,虽紧闭门户,惊惧聆听街巷动静,却未受太多侵扰。
明军军纪尚严,不事滥杀,屠城恶名仅在昔日朗州时有过一次。
如今既已开城投降,百姓性命大抵无虞。
赵普带领亲随蹑手蹑脚的在黑夜中蠕动。
忽然,火光骤亮!
一队巡弋的明军骑兵举着火把将他们围住。
为首十将目光锐利,厉声喝问:“尔等何人?姓甚名谁?”
赵普心头狂跳,急中生智,操起一口土音:“军爷明鉴,小的朱普,是个贩绸缎的商人。眼见开封要乱,想带着伙计们去蜀中避避,讨个安生。”
十将眯着眼,掏出怀中名单借着火光扫视,确无‘朱普’之名。
正欲离去时,忽然瞥见赵普一行鼓鼓囊囊的行囊。
贪婪之色,瞬间爬满眼底。
此番出征,龙骧军并没有打多少仗,故缴获财货很少。
北方马上就要平定,未来的仗只会愈来愈少,再不做些什么,如何维持如今的奢靡生活。
赵普心知不妙,急忙将怀中包裹递上,祈求道:“求将军放过在下,这些金银就当做孝敬。”
十将掂量掂量包裹的重量,森然一笑:“糊涂,我杀了你,这些,不一样是我的?”
他猛然扬鞭大喝:“此人行踪鬼祟,携带巨资,必是赵宋漏网余孽!杀了!”
二十余骑应声下马,刀光闪动,顷刻间便将赵普及其亲随砍翻在地。
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青石板。
打开包裹,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闪瞎了众人的眼睛,黑夜仿佛都被照亮。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将咽了咽喉咙,这得多少钱,千两黄金?
他心知面前之人必定不是寂寂无名之辈,咬牙道:“将这群人的面容都搅碎,勿要让人认出身份。”
待士卒们干完,他胸膛依旧没有平复下来,颤声道:“咱们干了这件事,就是一条船上的,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必被治罪。”
众卒连连点头,眼中既有后怕,更多是对横财的炽热。
谁又会说出去?
分了钱,解甲归田,买田置地,娶几房美妾,岂不快活?
就在众人分钱时,暗处一个道士装扮的人悄悄退去。
另一边,董遵诲亲率一军直扑皇城。
宫门早已洞开,昔日森严的禁地一片狼藉。
宦官、宫女的尸体横陈廊下阶前,血迹斑斑,显然已遭乱兵劫掠。
董遵诲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皇宫,乃帝国象征,即便要劫掠,也轮不到这些溃兵乱卒。
“传令!搜捕所有趁乱劫掠宫禁的兵卒,无论何人,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他策马缓缓行于宫道,巍峨殿宇在火把映照下沉默伫立,仿佛在无言颤抖。
不多时,士卒们推搡着十余人来到董遵诲面前,大声道:“将军,这些都是赵氏兄弟的妻儿孩子。”
还年幼的赵德秀怨恨的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士卒。
董遵诲道:“某记得,昔年扬州城破,汝父曾下令缢杀负隅顽抗的李重进及其子郭亮。不知他可曾料到,今日之郭亮,便是尔等?”
赵德秀猛地挣脱身旁妇人的拉扯,向前一步,嘶声喊道:“要杀便杀!我乃大宋先帝嫡长子,死则死矣,绝不相求!”
董遵诲扫视众人,没有人敢与他直视,皆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他扬声下令:“陛下有旨,诛赵光义全族。非赵光义妻儿者,站到左侧!”
有士卒低声道:“将军,赵光义还未娶妻。”
“那就将与赵光义密切的都杀了。”董遵诲随口道。
“这三人都是赵光义的妃子。”
人群中立刻被推出三名年轻女子,皆容颜姣好,此刻吓得梨
花带雨,楚楚可怜。
士卒们看的心痒难耐,能被赵二看上的,皆美色。
董遵诲仿佛未见,语气毫无波澜:“杀。”
他觉得赵二怎么说都是皇帝,没有必要侮辱他的女人。
他相信,即便是陛下在此,多半也会如此。
处理完此事,董遵诲带亲兵来到后宫区域。
望着那些殿门敞开、灯火幽暗的宫室,他却勒住了马,一时未进。
恰在此时,一名将领身着宋军内殿直甲胄,领着十余名持刀亲卫,自一座偏殿中稳步走出,对董遵诲抱拳一礼:“大宋内殿直曹彬,见过将军。”
董遵诲眉头微皱,喝道:“大宋?都已经亡国了,你还执迷不悟吗?”
曹彬平静道:“先帝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弃。”
他缓缓拔出配刀,大声道:“我将以死报国!”
董遵诲闻言,没了劝降的心思,挥手道:“都杀了,今夜,整个皇宫所有抵抗者,一个不留!”
他原本对宫中这些前朝遗眷,尚存几分怜悯,不欲多造杀孽。
但此刻他警醒:若留有如曹彬这般死忠赵氏之人在宫中,将来陛下驻跸,安危岂不悬于一线?
宁可错杀,不可留患。
将曹彬这十余人砍杀后,董遵诲略微思索,下马走入殿中,看到了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符二妹与郭宗训。
“尔等何人?”董遵诲问。
符二妹急忙抬头,颤声道:“妾身乃世宗皇后符氏,这是世宗皇帝嫡子宗训。”
董遵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如何处置这前朝太后与废帝,非他所能决断,须待陛下定夺。
毕竟符二妹身后站着符彦卿,尽管对方估计也不会做什么。
...一夜过的很漫长,起码在幸存的官员眼中如此。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开封城竟奇异地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仿佛昨夜的血腥与杀戮只是幻梦一场。
城外军营空地,赵二仅着白色内袍,被一群明军士卒围在中间戏弄。
他们大笑着将他踢倒在地,又拽起来,再推搡踢倒,如同玩弄一只丧家之犬。
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能如此‘戏耍’一位曾经身着龙袍的皇帝,乃是回乡后足以吹嘘半生的谈资。
“呸!”赵二吐出嘴里的沙土,羞愤欲绝,嘶声吼道:“朕要见朱骁!让朱骁来见朕!”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在亲卫簇拥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人群外。
方才还喧闹嬉笑的士卒瞬间噤若寒蝉,慌忙退开,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朱骁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他自身便是从行伍中崛起,深知武夫的骄悍与破坏力。
如今身居帝位,他与这些曾经赖以起家的武力集团,已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武夫们担忧鸟尽弓藏,皇帝则忧虑骄兵悍将尾大不掉。
无关对错,此乃权力结构使然。
赵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至朱骁脚边,涕泪交加:“杀了我、速杀我!勿再辱我!”
“哦?”朱骁眉头微挑,打趣道,“朕还打算放过你了,没想到你如此有骨气,那朕便成全你。”
赵二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慌忙改口:“不!不.....陛下饶命!若能饶我不死,我必日日焚香,感念陛下恩德!”
朱骁拔出佩剑,架在赵光义脖颈,居高临下俯视:“朕本欲羞辱你,然辱你便是辱皇权,于朕统治不利。”
“故,朕要亲自处死你。”
赵二怨毒的盯着朱骁,仿佛要将他的面容牢牢记住,在地府中日夜诅咒。
“你一定不得好死!”
这位宋朝第二位皇帝,仅仅当了三日皇帝,便倒在了朱骁的剑下,终结了荒唐而短暂的帝王梦。
朱骁收剑还鞘,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士卒。
所有人都跪地垂首,寂静无声。
他心下稍定:无论如何,自己在基层军士心中的威望仍是毋庸置疑的。
有此根基,将来整顿军权,削抑大将,便有了底气。
想到这里,朱骁反而不急了,大声道:“儿郎们,朕欲收复幽云十六州,直面契丹贼子,可敢随朕一战?”
“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他们仿佛将朱骁视为神明,眼中的炽热能燃尽一切。
......
开封陷落、宋朝覆灭的消息,如惊雷般迅速传遍四方。
淮南前线,正与王全斌相持的林
仁肇闻讯,心头大震,当即果断下令撤军,急速退回江南。
他深知,明朝下一步必是整合内部,然后剑指淮南。
此时若滞留北岸,一旦明军主力南下,自己这点兵马恐有覆灭之危。
更重要的是,王全斌此刻与南唐可谓是唇亡齿寒,大伙现在有了外敌,应抱团取暖。
王全斌显然同样意识到这一点,派人去江陵府,陈说利害,请求联合抗明。
李煜自无不可,当即表示,只要朱骁敢出兵淮南,自己一定派兵援助,但你得先割让黄、舒、蓟三州。
王全斌虽知这是趁火打劫,但势比人强,只得咬牙应允,匆匆交割三州。
...大名府,符彦卿找到笑容满面的符六妹,笑道:“六妹,为父早就在赵光义毙命前,便将婚书聘礼悉数退回。你依旧是无瑕闺秀,算不得寡妇。”
符六妹笑容一滞:“你不会又要将我嫁给朱骁吗?”
赵光义死后,她本来还很高兴,可符彦卿的突然到来,让她又有了不好的念头。
被戳穿心思的符彦卿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毕竟将女儿当物品一样送来送去,的确枉为人父。
他板起脸道:“你不愿意嫁赵二,老夫应了。那朱骁年富力强,模样不差,你入宫不算委屈。”
“而且,你还可以与二妹为伴,她孤身一人待在后宫,很是孤独。”
经过赵光义一遭,符六妹已经认清符彦卿善变的嘴脸。
哀莫大于心死,她垂下眼帘,声音空洞:“我入宫就是。”
符彦卿闻言,喜上眉梢,满意离去。
朱骁当年曾求娶符二妹,看中的无非是符家权势与二妹美貌。
如今六妹年岁更轻,容色更胜其姐,他朱骁岂有拒绝之理?
没了符二妹,他还有六妹!
刚回到书房,符昭愿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脸色铁青,劈头便问:“父亲!你是否又要拿六姐去讨好朱骁,换你富贵?!”
“什么叫讨好?!”符彦卿恼羞成怒,“朱骁有什么不好的,未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即便是妃嫔,也比什么宰相、大将的正妻尊贵百倍!你懂什么!”
符昭愿怒道:“少冠冕堂皇了。你无非就是怕朱骁对你动手,拿六姐的一身来换取富贵!”
“你可曾问过六姐愿不愿意?!”
“你懂什么,老夫这是为你好。”符彦卿气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兄长死的早,你是嫡次子,未来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你的吗?”
“咱们父子是一条船上的,你要看的清楚。用女儿来换取咱符家的富贵,这买卖划算的很!”
符昭愿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喃喃道:“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羞为汝子!”
望着次子拂袖离去的背影,符彦卿羞恼交加,破开大骂:“逆子!不识大体!老子又不是只剩你一个儿子!你不要这家业,老夫便给老三!”
......
开封城外,万军云集,旌旗蔽日。
二十余万大军云集于此,气势磅礴,令城内百姓心惊胆战,不敢出城。
中军行辕内,朱骁朝诸将道:“如今天下,天雄军符彦卿鼠首两端,但料他不敢妄动。唯有淮南王全斌,挟地未降,且与南唐勾结。”
高怀德道:“末将愿为先锋,率军平定淮南!”
他主动弃镇入京,便是看清了时势。
朱骁绝不会容许藩镇割据再现,与其将来被削,不如早早交出兵权,在禁军中谋个前程,方是长久之计。
董遵诲出列道:“末将愿一同平叛。”
高怀德是他亲舅,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得支持对方在新朝站稳脚跟。
朱骁笑道:“哈哈,昔日你我三人畅谈仿佛历历在目。”
高怀德能及时的战队他很高兴,否则真要动手,还得顾及董遵诲的面子。
他略一沉吟,道:“准卿所请。不过,如今已近隆冬,天寒地冻,不宜大举用兵。”
“传令全军,就在开封休整,好好过个年。待来年春暖,再提兵南下,一举平定淮南!”
“陛下圣明!”众将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