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962），一月五日。
中军行辕内，烛火摇曳，将朱骁伏案的身影长长投在帐幕上。
他放下手中朱笔，用力揉了揉酸胀发涩的双眼，低声啐道：“娘的，这夜里批阅文书，真是费眼劳神。”
怪不得史书上那些以勤政著称的帝王，多有目疾之患。
然而，令他眉头紧锁的并非仅是眼疾。
摊开在面前的，是一份触目惊心的兵力汇总文书。
如今开封城外，明朝禁军七万余人、藩镇军四万余人（山南东道、荆南、静难、凤翔）、宋朝禁军六万余人、藩镇军五万余人（昭义、彰信、义武、归德、成德、天平、陕州军）。
各地降军（如洛阳守军、开封守军）六万余人。
林林总总，此刻云集于开封周遭的军队，竟高达二十二万之巨！
若算上各地留守、尚未集结的降军，总数直逼三十万！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
即便是朱骁自己，在最终算出这个总数时，心头也猛然一震。
怪不得沈义伦一直朝自己哭穷，说再打下去朝廷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这伙人集中在一起，吃喝拉撒全得朱骁管，每日所食几乎能吃垮一个下县的税收。
朱骁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木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他面前：这些归降的藩镇军，是放，还是留？
北伐契丹、收复幽云之志，他从未动摇。
然北伐乃倾国之战，后方必须稳固如磐。
眼下新得中原，人心未附，若此刻便贸然动手削藩，废除节度使制度，极易引发动荡。
他甚至还需要依靠、分封一些可靠之人出任节度使，坐镇四方，以确保税赋钱粮能稳定输往中枢，支撑起这场国运之战。
这些藩镇军好不容易被聚拢于此，且因新降而尚算听话。
若此时放虎归山，使其各回本镇，将来一旦有变，再度拥兵自重，朝廷又需耗费精力与血汗去平定。
思索良久，朱骁最终还是决定放藩镇军回地方。
无他，真的养不起这么多人。
朝廷就是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养不起二十余万禁军。
养二十万职业武夫，起码需要百人养一人，那就是足足两千万人口！
朱骁不清楚宋朝的百姓具体数字，但大体九百万人口是有的，加上明朝的五百万，共计一千四百万上下。
当然，其中还有不少隐户，但不会太多。
这些年朝代更迭，每上位一个雄主都会对地方丈量土地，清查隐户，隐户的数量至多一百万人口。
这年头，富户在军头眼里就是香喷喷的馒头，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
什么？你名下有一千户隐户，这不是抢老子的钱吗，杀了！
不过南唐、南汉、吴越等地隐户数量一定不少，这些国家传承数十年，内部腐朽，贪污横生，隐户乃常态。
朱骁盘算半天，最终还是决意将禁军规模维持在十五万。
他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根据现实情况考量。
首先，十五万职业武夫已经是人口所能承担的极限，其次，便是猜测辽朝的兵力数量。
辽朝乃如今天下最强之国，坐拥三京：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京析津府（今北京）、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
上京是辽帝国的政治中心，契丹的发源地，乃圣地；南京析津府则是负责整个幽云十六州的军政事务；东京则是负责东北地区的统治。
辽朝的版图东起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北抵蒙古高原，南拥燕云十六州，囊括了整个辽东半岛及渤海国故地。
契丹人控制如此庞大的版图，所需要的兵力乃天文数字。
其军制复杂，最核心者有三：
最精锐的自然是直属皇帝、皇后的御帐亲军：皮室军与属珊军。
（备注一下：属珊军是由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组建，名义上乃是皇后的亲兵，只有皇后能指挥得动。阿保机去世后，述律平独揽朝政，属珊军成为了事实上的皇后亲兵，并逐渐流传下来。）
（当然，遇到给力的皇帝，属珊军照样还是听皇帝的）
辽朝对外号称皮室军30万、属珊军20万，朱骁对此嗤之以鼻，真要有这么多精锐，只要能负担的起，足以横推整个天下，谁也挡不住。
他猜测，二军加起来的兵力至多五万，且当今辽帝耶律
璟不喜兵事，可能仅维持在三、四万之数。
除了御帐亲军外，便是宫卫骑军(斡鲁朵军)，分散于三京与各州要地，大体有骑军十万左右。
最后，便是辽朝的主体力量：部族军（契丹及隶属诸游牧部族的武装）。
这支军队类似藩镇军，兵力很复杂，契丹本族大体拥兵十二万，奚、渤海等部族兵约四万，共计十六万左右。
御帐亲军、御帐亲军、部族军合计三十万的兵力共同组成了辽朝的核心武力。
至于地方上还有一些乡丁（乡兵）之类的，除非灭国之战，一般不会拉上打仗，只会做一些运粮之类的事情。
幽云十六州户数三十万，人口一百五十万左右，占据了辽朝四成左右的人口，是辽朝最核心、最富庶的农耕区和人口密集区。
可以说，幽云十六州关系着辽朝的国运，没有此地，辽朝就是游牧民族，和汉时的匈奴、唐时的突厥并无两样。
拥有此地，便能实行半耕半牧的制度，彻底转变以往草原部族的生活方式。
若用平常眼光看待，幽州里的契丹人与汉人除了外貌，几乎没啥两样。
尽管如此，但朱骁并不慌乱。
他并不认为辽朝会因为幽云十六州，倾尽举国之兵，其疆域太广，部族太多，内部牵制重重。
若精锐尽出南下，后方空虚，那些被征服的部族必会蠢蠢欲动。
甚至前线一旦受挫损兵，其统治根基都可能动摇。
朱骁判断，辽朝真正能用于幽云防务、并可能南下决战的机动兵力，极限应在十五万左右。
再加上幽州本地的汉军协防，至多二十万。
而大明，若能保持十五万禁军常备精锐，战时可紧急征调各地藩镇兵马，总兵力突破二十万并非难事。
如此，至少在兵力对比上，可以占据一定优势，乃至形成局部优势。
思路既已清晰，朱骁心中块垒稍去。
军事制度的大改革，现在还不能动。
一切，都需等到北伐成功，至少收复幽云，将国境线推至燕山长城，使得开封不再直接暴露于胡骑兵锋之下。
唯有外患稍息，内部方能从容整顿。
到那时，才有足够的余裕与权威，去炮制、消化那些必然要来的内部变故。
朱骁唤来董遵诲，问道：“如今军中战马有多少匹？”
董遵诲立马道：“此前龙骧军一万五千人，战马一万七千五百匹；安陇军五千人，战马五千匹。连番打仗后，可乘一万三千匹左右。”
“从宋军的铁骑军、龙捷军等军共俘获三万余匹战马。可乘共计五万匹左右。”
朱骁又问：“骑军一直由你负责，你觉得日后与辽军决战，重在人数，还是马数。”
他的意思很简单：是扩兵五万骑军，还是人皆双马、甚至三马，致兵额锐减。
专业的事情要问专业的人。
董遵诲不假思索道：“辽军精锐乃人皆三马，一马驼扶，两马冲锋。冲锋与机动性冠绝天下。”
“我朝若想与辽军决战，机动性绝不能弱。然战马数量远逊辽朝，人皆三马太过奢侈，双马即可。”
他补充道：“我朝骑军再怎么改变，短时间内都难以与辽骑一战。骑军只需保持机动性，牵着辽骑精锐，为步军腾挪争取战机即可。”
若是明朝想靠骑军收复从辽朝收复幽云十六州，无疑是痴人说梦，归根结底还是要寻到战机，用步军克骑。
朱骁颔首道：“朕已知晓，退下吧。”
.......
次日晌午，中军行辕已经站不下，索性将门帐掀开，将领们在外面探进脑袋听声音。
朱骁朗声道：“开封城外的军队甚多，需选出精壮冲入禁军。老弱病残全部踢出军队，回老家种地，若无地者，各地州县负责安排。”
二十二万军队，除了十五万禁军，其他不可能全放回，继续当藩镇兵。
朱骁即便不立刻革除节度使制度，也不会再设立一大堆节度使。
李处耘道：“陛下，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呢？比如要踢出军队多少人？”
朱骁道：“此前选拔禁军的规格再提升一档，先选出十五万禁军和老弱病残，剩下的人朕随后分派。”
他看向了杨光义等将，直言不讳：“尔等乃赵匡胤结义兄弟，朕难以信任。”
杨光义、刘庆义等人闻言，黯然垂首，对于这种结果他们心里是有预料的。
任谁当皇帝，都不可能用前朝嫡系将领。
现在就算他们想反也来不及了，降军军械全部被收缴，日夜监视，压根造反不成。
就在他们思索时，朱骁的声音传来：“然，尔等率军投降，朕不会忘记。会给你们合适的爵位，就在开封做个富家翁吧。”
这些人肯定是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杨光义拱手道：“我等谢陛下隆恩。”
实际上朱骁已经很仁厚了，若是换成郭荣那种杀性重之人，他们早就人头搬家、尸首异处。
随着皇帝的示意，楚昭辅轻咳一声，捧着圣旨出列，大声道：
“擢升李处耘为枢密使，马彪为枢密副使。”
李处耘激动出列，昂声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骁微微颔首：“好生勉励，勿失朕望。”
他以赏罚分明为立信之本，尽管内心很是提防李处耘，但对方破函谷关立了首功，不能不提拔。
按理说，李处耘是自己亲戚，没理由如此警惕，但朱骁警惕从不看关系，只看实力。
毫无疑问，李处耘的军事集团在明军中最为庞大、威望最高。
楚昭辅继续道：“擢升罗彦环为侍卫司都指挥使、顺国公；梁干为侍卫司副都指挥使、西平侯；金俊良为侍卫司都虞侯、昭平侯。”
“折御勋为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宣平侯；韩俊为左厢都虞侯、昌兴伯；黄毅为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庆元侯。”
“童俊为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永安侯；魏康为左厢都虞侯、武兴伯；卫敢为镇北军右厢都指挥使、武信侯；杜玉为右厢都虞侯、昌顺伯。”
罗彦环神情激动，大声道：“谢陛下！”
他封国公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终于走到了武将的顶点。
朱骁微微颔首，朝折御勋道：“石壕镇你大败，然攻下新安县有功，故重新启用，需好生勉励。”
折御勋抱拳道：“臣必不辱圣命。”
楚昭辅大声道：“擢升董遵诲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冠军侯；赵崇韬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文信侯；张英为殿前司都虞侯、明远侯。”
“擢升李汉琼为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宣德侯；郑作人为左厢都虞侯、宣德伯；燕成为神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陈经为右厢都虞侯。”
“擢升李敢为龙骧军左厢都指挥使、清关侯，沈祺为左厢都虞侯；擢升史彦超为龙骧军右厢都指挥使、苏信厚为右厢都虞侯。”
“封蒋七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骁勇侯、韩泽为左厢都虞侯，忠勤伯；封牛皋为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安平侯、王浩为右厢都虞侯。”
李汉琼神色一喜，他总算不再为副手，能真正的统领一厢！
楚昭辅扫视神情各异的众将，大声道：“新增设一军，神策军！”
“祁廷训为神策军左厢都指挥使，史珪为左厢都虞侯；章勇贞为神策军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伟右厢都虞侯。”
“韦安为左厢第一军军使、吴天为第二军军使......”
吴天因炸开函谷关瓮城，被提拔成军使。
史珪、李怀忠、韦安等人皆是降将，闻言大喜，跪地叩首：“臣等叩谢陛下重用。”
祁廷训最为激动，自己领兵打成这个样子，朱骁竟然还能重用，不仅将宰相女儿许配自己，还将一厢交给自己。
这种重用与赏识，远超赵匡胤，他恨不得现在就替朱骁死。
朱骁笑道：“尔等此前虽为宋将，然识大体，望多立军功，早日封侯。”
祁廷训是不能打，但是多加笼络，必忠心可靠。
对朱骁而言，能打的将领太多了，不缺祁廷训，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自洪武元年封爵后，洪武四年再次大肆封爵，几乎所有高级将领都受封爵位。
明朝定鼎中原，日后再大肆封爵的机会几乎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