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峡谷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两侧山体滚落,蹦跳着砸进烟尘弥漫的血色战场。
雨骤然更急。
浓烟在雨水冲刷下逐渐淡去,露出那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这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这是独属于战争暴力的地狱图卷。
蒋七瞪圆双眼,视野几乎被铺天盖地的赤色填满。
残肢断臂散落如秋叶,破碎的甲片混杂在血泥之中,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反光。
什么铁甲,什么重骑军,在如此当量的火药面前,脆弱得如同纸扎的人偶。
“啊!”
韩明死死捂着被炸断的双腿,下半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仰面倒在同伴的残骸中,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张着嘴,却只发出风箱般的嘶喘。
什么皮室军,什么家族的荣光...
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都不需要核算,单单估算,起码有两三千皮室军被炸死、被炸残。
而后方的铁骑即便侥幸未入爆炸核心,战马也已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惊得疯狂。
它们前蹄腾空,嘶声悲鸣,剧烈地扭动身躯试图逃离,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再踏成肉泥。
“砰!砰!砰!”
前面的战马或死或惊,僵立原地;后方的战马收不住铁蹄,带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一匹接一匹撞上前者。
人仰马翻,甲胄与甲胄撞击的声音在山谷中连绵回荡,如丧钟长鸣。
韩俊亢奋的嘶吼从山顶炸响:
“推巨石——封死道路!绝不放走一匹辽骑!大明万岁!!”
“咚!”
第一块巨石被数名士卒合力推下。
它顺着湿滑的山坡滚动、弹跳,裹挟着泥水与碎石,轰然砸入辽军阵中。
“咚、咚、咚......”
越来越多的巨石在山顶明军通红的脸上、隆起的肌肉上,被一寸寸推离崖边,带着万钧之势滚滚而下。
“不!”
韩明发出如同鬼魅般的绝望长嘶,旋即整个人都被巨石砸成肉泥。
火药在地面炸裂,却震得山体松动。
碎石早已开始零散崩塌,此刻在明军不惜代价的巨石覆盖下,峡谷前段原本宽阔的缺口急剧收缩。
数百步的宽度不是那么容易覆盖,但在人力的助力下,道路的缺口越来越小,仅能通过数匹战马!
万余皮室军,全部被拦截在山谷内!
蒋七双目猩红,一脚踢开面前的碎石。
雨水顺着他的刀刃淌成细流,他高举陌刀,声如裂帛: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杀——!”
“明军威武——!!!”
五千羽林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什么阵型,什么战术——这一刻,唯有手中刀,胸中血!
蒋七那柄沉重陌刀,第一个斩入辽军惊惶未定的阵列。
“框框!噗嗤!”
厚重的刀刃劈开铁盔,如同劈开一枚熟透的瓜。
鲜血激射,在雨中绽成凄艳的血雾。
皮室军之所以威震天下,不止因他们是人马俱甲的重骑,能横推一切挡路之敌。
这些骑士自身,便是从数十万契丹部族勇士中层层遴选出的精锐。
战马受惊不前,口吐白沫,暴躁地原地打转。
各级军官厉声呼喝,士卒们纷纷翻身下马,手握长槊、长枪、胍肫(骨朵,也就是铁锤),迎向那道披着铁甲的汹涌人潮。
皮室军上马能破敌,下马同样如此!
两国最精锐的士卒,在这河东这片承载无数亡魂、尸骨的土地上,展开最残忍的厮杀。
祝大原本是个耕田的。
他生得胸廓肩宽,臂力过人,村里人都劝他去吃皇粮,给家里搏个前程。
他没让家人失望,从军后很快便因勇武在禁军站稳脚跟,当了靖安军的十将。
天子入主开封后,从各军选拔精锐充实羽林。
他凭着那把子力气,顺顺当当入选。
即便到了羽林左厢只能从普通大头兵做起,他也甘之如饴。
这是天子亲军,饷钱厚,名声亮,回乡能挺直腰杆。
此刻,祝大被数十斤重的步人甲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手里那柄陌刀足足十五斤。
寻常人莫说挥砍,提起来走上百步便要气喘。
他却快步迈到阵线最前,隔着雨幕甚至能看清厢都指挥使的后脑勺。
那头盔上斑驳的划痕,雨水顺着盔檐成串坠落。
说不怕是那是不可能的。
他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还没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每次休沐回家,老娘总念叨隔壁的王屠户家有个闺女,模样周正,干活利索。
可恐惧有什么用?
立功封妻荫子的念头,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把那点怕都烧成了滚烫的亢奋。
况且,穿这么厚的甲,想死,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握紧刀柄,雨水顺着护腕淌进袖口,冰凉黏腻,他却浑然不觉。
“契丹狗贼!还我故土!”
祝大暴喝一声,脚下狠狠一蹬,甲叶铿然作响。
那柄陌刀挟着腰背之力,呼啸着劈斩而下!
没有啥技巧,只有日复一日劈砍练就的本能,力气大,就是这么不讲理。
对面的契丹汉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觉一座披甲的铁塔迎面压来,连雨水都被这刀锋劈开。
生死关头,肌肉记忆快过思绪,他横枪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雨水都被震得四溅。
那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枪杆轰然撞入虎口,震裂皮肉,撞进腕骨,沿着小臂一路摧枯拉朽,狠狠砸进五脏六腑。
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半口,任由血沫顺着嘴角溢出。
他没空擦拭,嘶吼着奋力挺枪反刺,血沫随着呼吸在雨中飘散。
祝大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这契丹人竟还能还手。
不愧是袍泽口中常提的皮室精锐。
他不闪不避,双臂猛然发力。
“叮!”
铁枪被震得高高扬起,几乎脱手。
契丹汉子虎口崩裂,枪杆脱手的一瞬,眼中终于浮出惊惧。
祝大不等他变招,腰部骤然发力,整个人几乎跃离地面,陌刀自上而下,斜劈向那截暴露在护颈外的脖颈。
刀锋破雨。
鲜血激射如泉。
温热的血雾喷在祝大冰冷的铁盔面甲上,混着雨水淌成细流。
他没有停留,抬脚踢开还在抽搐的尸体,已经盯上下一个目标。
“明军威武!”
不知是哪个将领扯破了喉咙,在杀声震天的峡谷中嘶声怒吼:
“皇帝万岁——!”
这吼声带着沙哑,带着血腥,带着河东冰冷的雨,却比任何战鼓都更猛烈地撞进每个羽林军士的胸膛。
天子亲军,本就是为杀敌而生。
就该如此暴烈,如此舍命!
后方的耶律夷腊葛兜鍪早就丢失,眼睛瞪得滚圆,满眼皆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天神降下的神罚吗?
杨衮打马而来,雨打在脸上眼睛难以睁开,呐喊:“大帅,撤退的道路被截断,皮室军绝不能放弃,否则皇帝必杀我等!”
耶律夷腊葛终于反应过来,拔剑怒吼:“舍弃战马,给本帅将道路挖开,击溃南人!”
“我契丹儿郎,便是步军,照样视南人如土鸡瓦狗,杀——!”
雨水冲刷大地。河东多山地,黄土经蹄踏人踩,渐成泥泞。
一汪汪浑黄的水潭倒映着灰沉沉的天空,旋即被万千战靴踏碎。
数万人迎着风雨,朝峡谷发足狂奔。
杨衮同样在奔跑,主帅顾忌自身安危,不会亲冒险境,自己作为副将就得冲在最前面。
山顶上,韩俊一脸冷酷注视着如同蝼蚁般的辽军。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晋阳城头的守军,俯视城下的明军时,是否也是同样的心境?
紧张吗?
有一点,辽军人数几乎是明军的三倍,黑压压铺满了谷口,但这种紧张旋即被汹涌冒出的激动淹没。
立功,就在今日!
越来越多的辽军涌到巨石堆前。
没有器械,便用双手。
三五人抬一块,十余人扛一截,吼着号子,将堵路的巨石一块块往外拖。
韩俊高举的手掌迅速落下:“放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般从山腰呼啸而下,撕裂雨幕,扑向谷底攒动的人头。
“叮叮当当。”
金属的碰撞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时不时还有汉子痛苦的嚎叫声。
杨衮提枪怒吼:“先夺山顶!击溃山顶南人!”
契丹汉子们反应极快。
他们弃了碍事的长枪,口衔刀锋,手足并用,沿着湿滑的山坡向上攀爬。
“啊!”
雨水冲刷了的山体滑如抹油。
不少人刚爬出数丈,脚底一滑,连人带刀翻滚而下。
底下的人躲闪不及,被撞得骨裂筋折,惨叫着滚落山底,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即便侥幸攀至山腰,迎接他们的便是轰然滚下的檑木、巨石。
一人合抱粗的滚木,裹挟着泥水与碎石,如巨兽翻滚,碾压一切挡路之物。
一旦被蹭上,非死即残。
有契丹士卒面露退缩,攀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杨衮大急。
他振臂嘶吼,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却仍不退半步:“随本将击溃明军——!”
他握紧铁枪,枪尖狠狠扎进湿润的山土,以此为支点,如猿猴般向上纵跃。
脚下打滑的瞬间,铁枪死死撑住下坠的身躯,手臂青筋暴起,生生稳住。
契丹汉子眼前一亮,学着杨衮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向上攀爬。
明军兵力的劣势此刻显露无遗。
檑木、巨石虽猛,却总有力竭之时;弓弩虽密,却总有换箭之隙。
辽军不惜代价的蚁附,渐渐逼近防线。
“火药箭!放火药箭!”
明军将领声嘶力竭。
“滋啦”声响起,雨水削弱了射箭的力度,甚至引线在雨中立马熄灭。
“轰、轰、轰......”
但数千根箭矢如蝗虫一般,总会有漏网之鱼,成功爆炸。
契丹的宫帐军虽比不上皮室军,但同样精锐,身披铁甲,火药箭造成的杀伤远不及预期。
有契丹士卒翻过山腰边缘,怪叫着扑向明军弓手。
“锵!”
韩俊猛然拔出配刀,嘶声大叫:
“天命在明,皇帝万岁,陛下万岁——!”
“迎战!杀光契丹狗!为百姓报仇雪恨,复我汉家荣光!”
“杀——!”
羽林军士卒如山岳矗立。
他们齐刷刷踏前半步,甲叶铿然,陌刀斜指,刀锋在雨幕中泛着冷冽寒光。
“铛!噗嗤!”
厚重的陌刀如同死神镰刀,在雨中划出半圆,狠狠斩进刚刚翻上山顶的契丹人胸膛。
鲜血激射,溅在明军冰冷的铁甲上,顺着甲叶缝隙缓缓淌下。
兵刃已相接!
峡谷之内,杀声震天,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风刮得更急了,将血雾与雨水搅成一片迷蒙的赤色,雨水冲刷着尸身,在低洼处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色溪流。
没有人能幸免,没有人能后退。
唯有癫狂的怒吼,唯有劈砍至卷刃的刀锋。
皮室军很快发现,长枪很难刺穿明军的甲胄,即便刺穿,也很难直接刺死,反而因长枪陷入甲胄,露出破绽。
“咚!”
马年舍去铁抢,从后背提起骨朵,青筋暴起,携带千钧之势重重砸在面前的明军汉子身上。
铁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裂纹以打击点为中心四散蔓延。
巨力透过甲胄灌入肺腑,明军士卒一口鲜血喷出,连退数步,摇摇欲坠。
皮室军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冲锋时用长槊破阵,近身便换骨朵碎甲。
每一击都奔着震碎五脏而去,甲不破,人已亡。
如同韩明一样,马年同样出身汉人四大家族。
皮室军不再独自迎敌,而是改成五人一体,两人持盾护卫前方、两人持枪护卫侧翼,人隐于盾后,骨朵如毒蛇吐信,觑准时机便狠狠砸出。
原本节节败退的皮室军,在这套烂熟于心的步战配合下,竟然稳住阵脚,隐隐有了反推之势。
“先杀他们主将!”
马年身侧的袍泽低吼,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冲在最前的明军将领。
蒋七太显眼了,在亲兵簇拥下一路突进,不知不觉已深入皮室军阵中,与后方明军主力拉开距离。
“杀!”
马年怒吼一声,不再管那个口吐鲜血的明兵,数十个五人一体的小阵默契的朝蒋七而去,将他们前后彻底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