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勇武,在这层层叠叠的包围中,被压缩得越来越稀薄。
能入皮室军的,皆是一等一的壮汉,没那么不堪一击。
蒋七浑身浴血,甲胄缝隙里都是黏腻的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虎,粗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以他这般魁梧的身躯,长时间全力劈砍,体力也已濒临极限。
又一刀斩下,面前的契丹人终于倒下。
他趁机回望,亲兵已倒下大片,剩下的被越逼越紧,活动的圈子越来越小。
数不清的契丹人就在十步之内!
那一张张被雨水与血污覆盖的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狩猎成功的兴奋。
马年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亢奋。
作为汉人,他很清楚一句俗话:趁他病、要他命!
“你就是大虫,现在也得趴下!”
粗糙的手掌摩擦脸庞雨水,马年怒吼一声,不顾小阵四人的劝阻,疯狂冲了出去。
大雨如帘,遮蔽视线。
就在蒋七擦拭脸庞的一刹那,一道人影已欺至面前!
“咚!”
“将军!”
在亲兵目眦欲裂中,蒋七的胸膛重重凹陷,鲜血不要命的从口中喷出。
“明将重创,杀啊!”
契丹将领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振臂狂吼。
山谷间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如狼群嗅到血腥。
马年神情癫狂,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怪笑。
蝼蚁亦能斩将!
今日之后,马年这个名字,必入大辽权贵的耳中。
“没死了......保持队形,莫要被击溃。”
蒋七声音响起,在亲兵搀扶下,挺直身子。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容,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凹陷的甲片,带出喉间腥甜。
但他的眼眸,亮得骇人。
那双眼,像困兽彻底被激怒后的目光,带着近乎非人的暴烈与杀意。
他盯着马年,声音低沉如磨刀:“老子自从军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创,你该死!”
“死!”
雷霆怒吼!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两名挡在马年身前的契丹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截。
马年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在崩塌。
怎么可能?
他好歹是个壮汉,全力一击之下,便是牯牛也要当场毙命。
这人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还能如此凶猛地冲杀?
“马年,速速躲开!”
契丹将领怒吼。
马年终于反应过来,那道杀神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啊!”
他顾不上防守,双臂暴起,挥动骨朵砸了上去。
“噗嗤!”
蒋七的速度更快、更猛。
马年连惨叫声都没有响起,刀刃从马年左肩斜劈而下,斩断锁骨,劈开肺腑,自右肋破出。
整个人连同甲胄被劈成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水仍在坠落,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
契丹人满眼惊惧,下意识的朝后面退。
“轰隆隆!”
一道碗口粗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穹,刺目白光刹那照彻峡谷。
光影明灭间,蒋七的脸被映得煞白,满身血污,双目赤红,如从地府爬出的杀神。
他举刀向天,声如裂帛:“挡蒋七刀者,人甲俱碎!”
“杀——!”
退路尚未打通,如今之计,唯有血战!
皮室军的汉子们从短暂的震慑中回过神来。
他们狂吼着,用吼声驱散盘踞在心头的那一丝惧意。
单打打不过,那就围杀。
十个人不够就二十个,一人一下,累也累死他。
“保护将军!”
亲卫们终于抢上前来,结成圆阵,将蒋七护在中央。
风吹的更急。
甲胄相撞的铿然声密集如雨,刀锋与骨朵一次次对撞,迸出刺目的火星。
刚刚蒋七能被敌军直接打到面前,是他们的失误,这种事,绝不能出现第二次!
时间变成了最值钱的东西。
每一息流逝,都有一条性命被雨水冲进泥泞,都有一个家庭永远等不回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耶律夷腊葛看不清峡谷内的战况,但厮杀声穿透重重雨幕,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抑,像两头濒死的巨兽在黑暗中撕咬,将彼此的血肉一块块扯下来。
他握紧马缰,指节发白。
坐骑感知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反复踱着同一片泥地,把那处踏成一个浑黄的水坑。
耶律夷腊葛有些后悔。
他并不后悔派军冲杀,而是后悔没有探查出明军有如此恐怖的东西。
竟能炸死数千军士,惹得山体奔泻。
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巨石,仿佛穿透雨幕、穿透喧嚣的战场,看见那条从石岭关蜿蜒而来的官道。
石岭关距忻口不过数十里。
即便雨中泥泞难行,明军的骑军援兵,恐怕也快到了。
耶律夷腊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纠结,到底要不要撤军。
他相信以皮室军的战力,即便没有战马,一时半会绝不会被击溃。
但若是明军援军抵达,还能抗住吗?
他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山谷上,契丹勇士与汉军在陡峭的山坡上展开惨烈的攻防。
雨水冲刷着滑腻的山土,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沉闷的坠地声此起彼伏。
耶律夷腊葛相信,但凡再给他一些时间,辽军一定能攻克山顶,俘获军械,攻防立马转换。
但明军会给他这点时间吗?
他有心撤退,但不敢,出征前自己向皇帝、贵族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破敌,解晋阳之围。
若大败而归,尤其是丧失皇室最精锐的万余皮室军,以耶律璟的性格,很有可能会斩杀自己。
耶律夷腊葛面目狰狞,拔出佩剑,勒马怒吼:“儿郎们,契丹勇士们!”
“大辽的荣光,大辽的一切,全部就在我辈身上,随本帅,杀——!”
剑锋所指,主帅亲临。
契丹汉子们爆发出震天的呼喝,方才被火药震慑的士气陡然一振。
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喘息的人,咬着刀锋,再次扑向那道血肉磨坊。
“哗啦啦!”
雨水顺着枝头粉色的花瓣汇集成滴,颤巍巍地悬在花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坠落,砸进树根的水泊里。
桃树上的虫子触角微动,蕴含潮湿、血腥味的复杂信息素传递脑海。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告诉脑海,这里很危险。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火苗落进桃林,舔上湿漉漉的树干。
“滋啦滋啦”
青烟混着焦糊味升起。
雨水冲刷不灭那逐渐旺盛的火海,火舌贪婪地吞食枝叶,发出爆裂的欢歌。
“杀!!”
杨衮虎口崩裂,长枪早已断裂,配刀劈砍的双臂剧烈颤抖,每一次挥劈都像锯着自己的骨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那个明军将领。
似乎感受到刺冷的目光,韩俊缓缓侧目,看见了戴耳饰、蓄浓须的杨衮。
兜鍪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与胡须纠结成绺。
契丹人与汉人的差异很明显:脸颊更长,颧骨突出,眼裂细长,鼻根低平,嘴唇偏薄。
韩俊微微一笑。
他抬起配刀,刀尖遥指杨衮,轻轻晃了晃。
来试一试。
杨衮大怒。
他摒弃周围的明兵,迈步疾驰而来,战靴踏过泥泞与残肢,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周围的契丹人与汉儿不约而同地退开,给他们腾出一片空地。
如同辽州之战一样,给将领们腾出单挑的空间。
阵前斩将不止能鼓舞士气,还能让敌军群龙无首,易于溃败。
没有人会傻乎乎的阻拦,都信任自家将军,能砍下对方的头颅。
“铛——!”
两刀相交,金属碰撞的尖锐嘶鸣刺破雨幕。
韩俊清晰看到杨衮脸上茂盛的毛发,皮肤很干燥,有丝丝裂痕,显然是长久饱受风吹日晒。
刀刃错开。
二人如同斗兽一般,脚步游走,蓄势待发。
韩俊故意抬手,在鼻前扇了扇,似乎在说你真臭。
杨衮听不懂汉话,但如此直白的肢体语言,是个傻子都明白什么意思。
他讥笑一声:“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激我暴怒、露出破绽?”
契丹人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卫生,实际上,贵族们很干净。
他们有牙刷,有专门的刮舌器(形如‘∩’
,用于清洁舌苔,内蒙古博物馆藏有铜质刮舌器),还有专门的浴室。
只是此刻厮杀至此,再洁净的人也被血污与汗水浸透,谁也不比谁好闻。
韩俊不以武力见长。
实际上,他是蒋七亲兵出身,协助对方处理军务,打仗的时候出谋划策,才居于高位。
此刻,面对肌肉将铁甲撑的满满当当的杨衮,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即便如此,他依旧做不出让人围殴的举动,军队极其崇尚武力,你可以拒绝单挑,但一旦接战,便没有退路。
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挑衅。
“死!”
杨衮怒吼,率先发动攻击,刀刃斜砍,直取韩俊脖颈。
韩俊侧身。
“铛!”
刀刃劈在肩甲上,迸出一溜火星,他本能地挥刀反击,砍向杨衮手臂。
杨衮同样反应很快,及时抽刀,避开尖锐的刀刃。
他不再大意,目光严肃,面前的汉子尽管个头不如自己,但搏杀经验丰富,不是那么容易拿下。
山谷下方。
阻拦退路的巨石被一寸寸挪开,豁口越扩越大。
耶律夷腊葛冷峻肃立,雨水顺着他铁青的面颊淌进颈甲。
他死死盯着那道豁口,直到它扩至可容十余人并行——
他暴喝如雷:
“契丹雄鹰从不后退!杀!”
“杀——!”
生力军如决堤之水灌入峡谷。
原本还能勉强对持的羽林军,在源源不断的辽军冲击下,开始节节后退。
蒋七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与主力汇聚一处。
“将军!”旁边的军使急声劝道,嗓子已喊得嘶哑,“撤吧!辽军势大,且悍不畏死,我等再死战不退,恐全军覆没!”
蒋七抬手,用血糊的袖子擦了擦糊住眼睛的雨水与血水。
他望向两侧山谷。
和下面一样,山上的军队也在溃退,山腰已被契丹人占领,山顶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羽林军很强,甚至可以说是天下无双的步战精锐。
但契丹人同样不弱,尤其当对方兵力三倍于己时。
不是所有人都能以一敌三,能一对一砍死敌手,足以证明自身的勇武。
蒋七握紧陌刀,刀柄被血水浸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喘息道:“绝不能后退!龙骧军很快就要支援过来,绝不能让辽军占据忻口。”
他转身看向一张张疲惫、狰狞的脸庞,厉声高呼:“羽林军左厢,只有战死,没有后退!”
“国家危难,以死报国,就在今日!”
明明接刃不过几个时辰,五千羽林军竟损失近半,这还是他们全身披重甲的情况!
“杀——!”
主将的决心像一瓢滚油泼进将熄的炭火。
那些已经力竭、已经胆寒的人,喉间爆发出近乎悲鸣的怒吼,再次迎了上去。
即便千万人,亦往矣!
时间一息又一息流逝,耶律夷腊葛在亲兵拱卫下,已逐渐逼近战线最前沿。
倒不是他真的勇武,而是明军的反扑能力实在太过强悍,竟像扎了根的礁石,任凭辽军浪潮一次次拍打,就是不倒。
没有办法,他只能出现在最前面,用以鼓舞军心,以最快速度歼灭这伙人,拿下忻口,伏击支援来的明军。
大雨不知何时停歇。
昏黄的阳光从裂开的云隙中铺洒而下,给两座血浸的山谷镀上一层异样的金光。
夕阳西下,竟是这般美。
骨朵裹挟风声呼啸而来,祝大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矮身蹲下。
“砰!”
兜鍪被重重砸飞,在地上滚了两滚,发出空洞的嗡鸣。
发丝披散开来,几缕断发飘进嘴里,带着血腥与汗咸。
祝大狠狠碎出一口血沫,抽出腰间配刀迎了上去。
陌刀卷刃,依旧锋利,只是长时间的杀戮,双臂早已无力,实在提不动,只能拿起配刀劈砍。
陌刀是很凶狠,但也架不住长时间的劈砍,就是天神来了也会累。
更何况血肉之躯凝聚的汉子了。
皮室军同样如此,骨朵很重,但没事,后面新加入的宫帐军精力充沛,替换皮室军,握紧骨朵冲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