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州,大雨倾盆。
宋琪穿着黑色的蓑衣,杵着拐杖站在路边,雨水顺着蓑衣边缘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大喊:“用力!拉——!”
道路已经彻底成了烂泥塘。
没有水泥路,没有柏油路,只是一条被车轮压了千百年的土路。
平日里走人走马没问题,可一旦下雨,泥土吸饱了水,就成了黏稠的泥浆。
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
车轮陷进去半尺深,别说拉,推都推不动。
更麻烦的是牲畜。
几头驴套着车辕,蹄子在泥里打滑,身子一歪一歪的,根本使不上力。
有一头驴挣扎得太厉害,前腿一跪,整个身子斜着倒下去,车也跟着翻了,粮食袋子滚了一地,砸进泥水里。
“干他娘的!”
赶车的汉子骂了一声,赶紧去扶驴。
一张张油布盖在鼓囊囊的粮车上,勉强挡着雨水。
油布不够,只能用破布、草帘子凑合。
汉子们光着膀子,肩膀上垫着粗布,麻绳从肩膀绕到胸前,再从腋下穿回来,深深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一、二、三——拉!”
随着吆喝声,汉子们咬紧牙关,满脸狰狞,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脚在泥里蹬,蹬出一个一个坑,可车轮只是晃了晃,纹丝没动。
宋琪大急,扔了拐杖就往车后跑。
脚底一滑,“啪叽”一声摔在泥里,蓑衣歪了,脸上、手上全是泥。
他顾不上擦,踉跄着爬起来,扑到粮车后面,把拐杖胡乱塞进粮袋缝隙里,双手抵住车板,用尽全身力气推。
“一起用力!”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腰都快断了,脸憋得通红。
车轮依旧纹丝不动。
宋琪双腿一软,整个人滑进泥水里,瘫坐着大口喘气。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
他仰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压在头顶。
雨水打在脸上,砸得生疼。
原本下雨时,他下令原地修整,等天晴了再运。
谁能想到,这雨一下就不停,而且越下越大。
他怕耽误前线将士吃饭,只能硬着头皮让农夫继续运。
半日功夫,才走了不到五里。
道路越来越泥泞,越来越难走。
不断有人摔倒,摔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摔倒。
有人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被同伴七手八脚拽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宋琪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良久,他低声道:“修整吧。”
.......
定州。
城墙上弹痕累累,垛口被投石机砸烂了大半,城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折断的云梯残骸。
远远望去,整座城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风烛残年,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可它偏偏就没倒。
辽军军寨内,耶律哒烈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粮食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密集的雨点扑打在帐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
雨水顺着帐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道水帘。
一个汉人官员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在...在抱阳山一带。道路实在难走,运不过来。汉子们只能一袋一袋往过扛,速度很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而且,百石粮食运来,汉子们自己就得吃掉一大半。”
“啪!”
耶律哒烈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应声裂开。
“来人!将此僚拖下去砍了!”
“不!”汉人官员猛然抬头,脸色煞白,“为何杀我?就因为我是汉人吗?”
两个契丹士卒掀帘而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就算是你们契丹人同样运不来,我艹你祖宗!契丹必亡于大明!”
雨中传来一声微弱的惨叫,随即被雨声吞没。
帐内诸将紧张地坐直身子,大气不敢喘,目光躲闪,谁也不看谁。
耶律哒烈神色平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怪不到那汉人头上。
这种鬼天气,这种破路,谁运粮都得抓瞎,但军队缺粮,总得有人背锅。
总不
能说是老天爷的错吧?
他扫视众将,沉声道:“军队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半月。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天气变化太快,谁也想不到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六月天,下这么大的雨,还下起来没完没了,见都没见过。
就算天晴了,被雨水泡透的道路没有十天半月也干不了。
抱阳山的粮食,怕是还没运到军营,就被路上的民夫吃得差不多了。
下雨天,人和牲畜吃得比平日里更多。
饿着肚子淋雨?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定州可是有八万辽军,每天光是口粮就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后方有粮,能及时运过来吗?
一个将领迟疑着开口:“如今下雨,明军士气正盛,不易攻城。”
他顿了顿,看了看左右,继续道:
“不如......天晴后,撤军吧。陛下的旨意都到了,用汉人的话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咱们还是应该听皇帝的话。”
“对,撤军!”
“早该撤了!这破城攻了一个月,死了多少人?”
“是啊!明军破了晋阳,已经兵临云州,转眼就是幽州,咱们不能不管!”
众将七嘴八舌说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长久的攻城不下,让他们都生出了厌烦。
谁也不愿意把性命白白扔在这城墙下。
更何况,明军正在威逼幽云十六州。
如果说河北南部对于明朝是左膀右臂,那么幽云十六州对于辽朝,就是躯干,是根本,是万万丢不得的。
明朝可以迁都到洛阳,甚至长安。
可辽朝,再也找不到幽云十六州这么肥美的土地了——有险可守,有地可耕,有民可用,有粮可征,还拥有如此战略纵深的土地。
这可是大契丹强盛的根基!
耶律哒烈陷入了沉思。
良久,开口道:“那就撤军吧。”
并非是大雨、粮食短缺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幽云十六州。
而且,晋阳已破,明军随时都能撤军回援河北,到时候,他们即将面临的就是明军主力。
攻城不下,辽军士气已衰。
明军携灭国之威而来,胜负难料。
耶律哒烈现在可没什么‘契丹必胜’的信念。
要知道,连大辽最精锐的皮室军都全军覆没,足以证明这支明军惊人的战力。
至于耶律璟撤兵的圣旨?
他拿起擦屎都嫌硬,怎么可能当真。
那玩意儿擦屁股都硌得慌。
即便明军不回援河北,继续北上幽云,自己依旧回撤兵。
还不如早早撤兵回援,避免被明军先占据地利,打出战果。
耶律哒烈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雨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透过雨幕,隐约能看见远处定州城头的轮廓,还有城墙上隐约晃动的人影。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守城的主将,此刻正站在城楼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耶律哒烈狠狠放下帘子。
......
朔州。
朱骁依靠在椅子上,冰凉的雨点打在屋檐下,顺着瓦片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水帘。
院子内白雾弥漫,朦朦胧胧,仿佛置身于烟雨江南。
他终究心疼军士,下令撤回朔州。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后世的朱元璋,在面对国力累卵,仿佛不堪一击的北元,却因冒进损失,在岭北(今蒙古国)损失数万精锐。
朱骁记不清楚朱元璋倒地北伐几次,但七八次总归是有的。
而自己面对的,却是处于上升期的辽朝,且国力还不如当时的明朝,想要一次北伐成功,多少有些天方夜谭。
以如今明朝的国力,是根本不可能一举收回幽云十六州,完全不现实。
即便能收回,恐怕国力也会崩塌,几十年杀出来的精锐会损失大半,国家很难再有进取之力。
为君、为帅者,当时常反省,像论语说的,吾日三省吾身。
他当初之所以力排众议非要北伐,因素很多。
有历史上郭荣先南后北再南的国策,也有赵匡胤先南后北无功而返的教训,还有想尽快削弱武夫集团权力、让国家走入正轨的考量。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有些自大了。
低估了辽朝的实力,高估了明朝的国力。
两国交战,不止要比军队战力,还有国力。
明朝的国力是强于辽朝,但因是主动出击,路线太长,后勤跟不上。
粮草从后方运到前线,十石剩不下三四石。
这仗,怎么打?
朱骁已经看明白,即便军队继续坚持北伐,这一仗也打不成。
政事堂的大臣们就是再绞尽脑汁收集粮草,能收集多少?
百万石?两百万石、三百万石?
辽朝的主力可没有丢失,十几万军队还在河北,逼急了还能再拉五六万军队,得打多久?
说不准。
但只要辽军不着急,不冒进野战,拖上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一年半载,得消耗多少粮食?得有多少缺口?
朱骁想都不敢想。
他并不后悔北伐,起码收复了河东,解除了边境的一侧威胁,只需面对河北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接下来该怎么打、该怎么做。
那就是先收复南方,积蓄国力,在前线修建粮仓,囤积粮草。
此番北伐之所以粮食消耗过重,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在前线修建粮仓。
粮食从后方运来,一路消耗太多。
若在边境建几个大粮仓,提前囤上百万石粮食,再出兵时,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
人不怕失败,怕的是走不出来。
古往今来,哪位开国皇帝没经历过挫折?
刘邦被项羽打得屁滚尿流,刘秀也是九死一生,李世民同样因国力,不得不像突厥低头。
他自汉中起兵以来,还从未有过败绩,不过是面临短暂的失败,并不算什么。
失败也不叫失败。
说到底,明朝此番拓地河东,精锐皆在,只是没有达成全部目标而已。
大明终究立国太短,连年大战,国力疲惫。
朱骁贪婪的呼吸冰冷的空气,胸膛炽热的火苗依旧燃烧。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都是将来的雷霆一击。
他朱骁,并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李处耘撑着伞具从外面走进来,脚下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屋檐下,抖了抖伞具上的水珠,合上,靠在墙边。
“禀陛下,已经加急从河东等州调药材,儿郎们不会有事的。”
回到朔州后,一下子病倒了上万人。
城内的药材根本不够用,又不敢冒雨上山采药,只能从各地紧急调运。
朱骁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处耘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方士说这场雨波及甚广,河北应该也是如此。您莫要担忧河北局势。”
朱骁没接这话茬,忽然侧目看向李处耘:
“雨停后,国家何去何从?”
李处耘一愣,随即躬身道:“臣必以陛下马首是瞻。大明是陛下的,该怎么走,全赖陛下决断。”
朱骁道:“雨停后,若辽朝还未撤军,便继续北上,逼他们回援。”
李处耘很敏感,察觉出皇帝话语中退兵的含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本就不赞同北伐。
不止是因为不愿丢失权力,更重要的是觉得以如今的国力,难以成功。
现实的确如此。
军队还在,但后勤已经跟不上了。
即便皇帝不下旨撤退,他已打算联络马彪一同劝谏撤兵。
后续粮草一直运不过来,军队在朔州一带的粮草最多维持大半个月就得告罄。
更要命的是,经过长时间暴雨,道路泥泞难走,山谷还堵塞。
原本能维持四个月的粮食,加上路上耽搁的时间,恐只能维持七十天的时间。
七十天打下幽云十六州?
李处耘觉得有些天方夜谭,即便大明的粮食足够,数个月后亦接近冬季。
冬季,从来不是打仗的日子。
尤其是面对从小适应寒冬的草原种族。
要是大明最开始就先北伐幽云十六州,或许情况能好一些。
但先打北汉,也没有问题,河东必须收复,那是大明的屏障。
只能说,大明还没有准备好。
没办法同时两路出兵,面对北汉与辽朝。
若是契丹没有大举南下,此刻打下河东,易州的藩镇军趁势北上,或许还能有机会。
就在二人沉默时,门外的雨声忽然小了。
一道金黄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院子,落在积水里,反射出粼粼波光。
那种雨
后初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万物复苏的生机再次温暖胸膛。
朱骁起身,走到廊下,看着渐渐散开的云层,说道:“老天爷还真有意思。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及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真要继续北伐,一旦粮食不挤,人困马乏,有极大概率被辽军趁势击溃。
到时候,大明有倾覆之危!
未言胜,先忧败,朱骁走到这一步,不愿意,也没有资格冒险。
李处耘跟在他身后,感叹道:
“是啊,人力难定天。谁也料不到会有这么一出。”
阳光越来越亮,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蓝天露了出来。
院子里的积水还在,但雨已经停了。
城内,传来士卒们欢呼的声音。
就连庄稼汉们同样如此,他们不喜欢干旱,但同样不喜欢如此连绵大雨。
地都被冲刷的湿漉漉,植株估计都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