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垂,宣政殿外头的石砖被晒了一整天。
这会儿还透着余温,微微发红。
朱骁从殿里出来,当值的太监立马小跑着迎上去,躬着身子把他引向龙辇。
后头呼啦啦跟上一大群人,侍卫、太监、捧东西的,脚步声杂七杂八,却又有种奇怪的规律。
他已经改了习惯,除非事态紧急,否则到了黄昏就休息。
政务是处理不完的。
实际上,国家的运转,下面的大臣就能干明白。
皇帝主要是掌舵的,决定这艘巨船该往哪个方向开。
只是出于武夫的本能,朱骁不得不亲自批阅奏疏,从中看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折赛花就不行,还跟他抱怨过,说那群文官说话太含蓄,攻讦政敌润物细无声,完全看不出来。
朱骁以前也不行,但处理朝政的时间长了,总归能看出来。
甚至说,臣子们的小心思,在他眼里像稚童般可笑。
他不看奏疏里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看本质:你想搞下谁,谁赞同,谁反对。
有时候表面上是攻讦,实际上是维护,这种弯弯绕绕见得多了。
像李昊、鱼崇谅就是,年纪大了,说话做事总喜欢绕来绕去。
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引经据典,绕三个弯。
政事堂的四位宰相中,朱骁最喜爱的便是沈义伦。
为人敢直谏,能力又强,精力充沛,这种人,天生就应该当宰相!
最关键的是,沈义伦没啥私心,一心为国。
若他是武夫,朱骁一定会万分提防,但文人,没有威胁自己的能力,可以倚重。
“奴婢参见陛下!”
沿途的宫人见一群人乌泱泱走来,赶忙跪地行礼。
整个皇宫里,只有皇帝可以有一群人跟随。
要是有不是皇帝的人敢这么干,那就是造反。
朱骁眼神漠然,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这种尊贵、唯吾独尊的感觉很好。
这也是历代无数人所追求,皇帝不唯吾独尊,执掌寰宇,大伙何必打破脑袋抢夺皇位了?
朱骁最开始觉得,无论是吃饭、行走、哪怕是如厕,都有一群人跟在身边,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暴露在聚光灯之下,连挖鼻孔都有些不好意思。
后世有人喜欢说,仙女也会拉屎吗?
放在现在,那就是皇帝也会挖鼻孔吗?
人的适应能力远超想象,不迈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道路有多宽。
几年来的皇帝生涯,让他习惯这些。
要是突然身边没有人跟随,那才觉得别扭。
变扭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皇帝不被拥戴、丢掉至高无上的皇权!
如今没有后世那么多休闲娱乐的东西,但朱骁却不觉得无趣,反而每天都兴致勃勃。
他喜欢处理朝政,喜欢看见百姓的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更喜欢看到国库越来越充盈,国力越来越昌盛。
人都有囤积的怪癖,商人喜欢囤积钱财,百姓喜欢囤积粮食、大将喜欢囤积军械。
龙辇走得又稳又慢,四个抬辇的侍卫步伐整齐,辇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朱骁一言不发地坐着,目光掠过两侧的红墙黄瓦。
除非皇帝主动开口,否则不会有人傻乎乎地提起话题。
天底下最磨练人的地方,或许就是皇宫。
所有人都围着皇帝转,为了能侍奉皇帝左右,付出无数艰辛。
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大臣们也比不上。
这也是宦官只要得到皇帝支持,一般就能执掌朝堂,文官们都斗不过。
能力是一方面,气运同样很重要。
像魏泰,此前只是成都皇宫一个中层宦官,就因为花蕊夫人的一句话,直接水涨船高,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人。
除了皇帝与皇后,整个皇宫中,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扛把子。
朱骁莫名有一种稀奇、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年前,他还是在前途奔波的普通士卒,突然就成为皇帝。
他的皇帝路很艰难,仗是一直打赢,但敌人不是傻子,需要付出无尽的精力。
朱骁以前觉得,后汉三国时期,曹操、刘备、孙权等人能力很强,相互攻伐却能一直稳住国势。
以他如今的眼光,单纯能力来看,只觉得三人皆是中人之资。
但凡有一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早把天下统一了,哪还轮得到
司马家摘桃子。
朱骁觉得自己很普通,却又不普通。
一个普通的人,怎么可能从汉中,打下这么偌大的基业。
恐怕连外镇的机会都没有,早就死在战场上。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啥能力,一切顺风顺水,仿佛敌手都是傻子,任由他打。
但周行逢、赵匡胤、刘钧等人都是废物吗?
肯定不是。
这或许就是他的能力,稀里糊涂就把事办成了,看着没什么招,但就是能赢。
用某种话说,那就是返璞归真、大巧无工。
花蕊夫人已经得知皇帝要来,提早带着宫人跪在院外迎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魏泰对花蕊夫人很恭敬,甚至要比对折赛花更恭敬。
他是记恩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能陪伴皇帝左右。
皇帝身边,可不会要一个薄凉寡义之人。
这种事,能做不能说,人是需要粉饰的。
说出来就是笑话,就是昏君。
但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是不能说,越是想干。
花蕊夫人态度很恭敬,安静地沏茶、倒茶。
手指纤细白皙,动作优雅流畅,像一幅画。
她很擅长这些玩意,本就是歌伎出身,最懂得如何讨好男人。
当初老鸨因其艳美,一直不让她卖身,奇货可居。
女色,就是男人最好的催化剂。
“我不能宽恕。”他忽然开口。
花蕊夫人动作不变,低声道:“妾身都忘了他。”
女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能顺从征服者,又能为国捐躯。
花蕊夫人端来一盘糕点,紫莹莹的,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里,像一朵朵紫色的花。
“陛下......妾身听闻您要来,亲手做了此糕点,您尝尝。”
朱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软糯糯,甜丝丝的,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不错,”他点点头,“糯米做的?还放了什么?”
“除了糯米,还有粳米,用苏木片染了色,加了蜂蜜。”
蜂蜜。
朱骁嚼着糕点,脑子里忽然想起点什么。
这年头能增甜的东西不多,主要是饴糖(麦芽糖)、蜂蜜、甘蔗汁、糖霜(冰糖)。
甘蔗汁熬出来的糖颜色发黄,叫柘浆。
他想起白糖。
这东西,现在还没人琢磨出来。
贞观二十一年,唐太宗派使臣王玄策前往印度摩揭陀国学习熬糖法。
王玄策志得意满学成归来,结果色味愈西域远甚。
研制出的是紫砂糖(略带紫色的砂糖,就是红糖),不是纯正的白糖。
若研究出来,朝廷掌握秘方,然后由地方州县卖于百姓,以获得财富。
具体能卖多少,怎么卖,那是户部的人的事,不是皇帝的事。
就算挣不了多少钱,也能增加一些吃食的味道。
朱骁隐约间,记得白糖好像还能增加火药的威力。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清脆响亮。
花蕊夫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陛下怎么了?”
朱骁眼睛发亮:“想到一物,或能为国家增加赋税!”
“那陛下现在要走吗?”
花蕊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祈求。
烛光下,她的眼睛里像有水光在晃动。
朱骁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再美的女人,也需要男人滋润,不然就像最名贵的花,开在深山里,没人看见。
他放下手里的糕点,眼神热起来。
“不走,朕要先享用天底下最好的佳肴。”
殿内的宫人很识趣的退下,关上殿门。
殿外,夜色渐深。
......
日上三竿,朱骁在皇宫里圈了一块地,作为研究白糖的地方。
高锐阵披甲执锐地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皇帝。
皇帝说要研究什么白糖。
那是什么,新品种的糖霜?
可为啥坐在那里半个时辰,一动也不动?
朱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白糖肯定是用甘蔗做出来的,他这一点很自信。
这个年代甘蔗已经普及,但基本在
南方,收割月份在十月至次年三月,如今正是收割的季节。
可距离开封最近,且种植甘蔗的地方,是荆湖地区,足足有上千里的距离!
即便走水路,快马加鞭,运来也得大半个月。
朱骁不太清楚甘蔗的具体保鲜日期,但最多半个月的保质期。
他要是真不计较损耗下旨,下面的人肯定能在腐烂前运到开封。
连荔枝都能运来,更何况甘蔗。
不过他肯定不能这样干,那就是昏君,不是皇帝应做之事。
“锐阵,给朕取一些红糖。”
朱骁想了想,开口道。
红糖也是从甘蔗里弄出来的,用红糖过滤应没啥问题。
不多时,一大盒红糖出现在朱骁面前。
暗红色的,结成一块一块的,像土疙瘩。
朱骁盯着那盒红糖,陷入了沉思。
时间仿佛陷入了静止。
良久,他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老子咋啥也不会!”
后世,谁会没事学如何研究白糖?那不是纯纯闲得蛋疼。
他只知道大概的方法,具体怎么做,两眼一抹黑。
他拍了拍屁股,气呼呼地就准备朝宣政殿走去。
刚走几步,又停下,垂首思索起来。
长久的执政生涯磨练出朱骁的耐心。
他觉得,自己肯定能弄出来,只是需要好好想想步骤。
没记错的话,白糖出现是在明朝,用的方法,好像叫什么黄泥......水淋脱色法。
单纯名字看来,应该会用到黄泥,水淋是啥意思?
用水......用黄泥水冲刷?
“去给朕找一些新鲜的黄泥,还有制糖的器物,全部运到宣政殿。”
他原本以为会用到甘蔗,所以专门选了个地方。
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弄。
来回往复宣政殿,多少有些费时费力。
万—最终没研究出来,还让人笑话。
就在宣政殿的偏殿搞就行,忙的时候处理朝政,闲下来的时候研制白糖。
朱骁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爱好,最起码是除了政务外,想干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好,非常好。
像小时候在泥地里挖蚯蚓,不知道能挖到啥,但就是想挖。
他打算研究出白糖后,再寻一些东西研究。
弄不出来没事,就算找点乐子。
当皇帝,也得有点自己的乐子不是?
他不喜欢打猎、游玩那种又浪费钱财,又乱哄哄的事情。
其实,朱骁认为自己是内向之人。
以前没当皇帝前,关系好的人就很少,不像赵匡胤一样,拉帮结派,搞了一个义社十兄弟。
你一个人,能和九个人保持密切的关系?
不过朱骁称帝后,就不用太在乎别人的想法,而是别人在乎他的想法。
皇帝不想说话,那就是在思索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