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发源于晋北管涔山,一路向南贯穿河东腹地,流经晋阳、汾州、晋州,最后在河中府汇入黄河。
这是连接河东南北的唯一水道。
河东的粮草、盐铁、兵马,若想南北调动,都得靠它。
但汾河多处浅涩,尤其汾州的雀鼠谷(今山西晋中灵石县南)河段狭窄、礁石林立,舟船难行。
这条水道早就该修缮了,可这些年河东要么被北汉割据,要么被中原王朝刻意防备,始终没人修缮。
洪武五年十月,晋州城外,汾河岸畔。
朝廷的告示贴出去十天,沿河各村的民夫就陆续到齐了。
足足五千人,黑压压挤满了河滩。
他们带着锸、畚、铁锤、钢钎,用草席和芦苇在河滩上简单搭起窝棚,等着朝廷的差遣。
秋收之后,百姓并非没事做。
地里还得抢耕,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除了种地,他们还得趁着天气还没冷透,修补屋顶、糊窗缝、备柴火、存冬菜。
穷苦人家还得赶在河封冻前多打些鱼、割些芦苇,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但没有办法,朝廷以往动工的季节,就是这个季节,否则冬季天寒地冬,别说百姓,就算是那群官吏,都不舍得离开暖呼呼的被窝。
至于来年开春,整个国家就得忙碌起来。
百姓忙着春耕,国家忙着打仗。
所幸冬小麦在九月到十月上旬就种完了,到了十月下旬,地里确实没什么大事。
小麦是越冬作物,播种后进入生长期,期间只需要中耕、除草、灌溉,时间安排灵活,家里留个人就能应付。
天一天比一天冷。
十月的晋南,早晨起来草叶上已经挂了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河滩上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一脚下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五千民夫要在野外熬一两个月,吃什么、喝什么,是头等大事。
每户来服役的丁壮,出发时都背着一小袋粮食。
粟米、豆子,或者掺了杂粮的干饼。
这是他们这趟工役的口粮,官府每日给米二升,但往往要等开始干活才发,前面得靠自家带的撑着。
听说朝廷每十天会发一次肉食。
大伙想都不敢想,能有口肉汤暖暖胃就够美了。
对于朝廷的官员们,百姓很质朴。所求不过一日三餐顿顿有食,屋不漏雨,身有遮蔽。
朝廷就是啥也不给,强迫你劳役,又能如何?
只要不到必死的地步,百姓的忍受力远超想象。
可真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敢造反的永远是少数,朝廷的律法很严苛,最起码是对造反的人。
自己死也就罢了,全家都会被牵连。
为了家人,汉子们往往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走那条路。
窝棚边上支着几十口大锅,早晚两顿煮粥。
粟米加水,熬得稠稠的,一人一陶碗,蹲在河滩上唏哩呼噜喝完,身子能暖和一阵。
晌午那顿不吃热的,就着凉水啃干饼。
秋季不是冬季,晌午时太阳晒着还算暖和,吃点冷的也不碍事。
菜是有的,但不多。
九月里刚收的菘菜(大白菜),家家户户地窖里都存着些。
来服役的人,婆娘们给装上一两颗,用草绳捆着,挂在窝棚柱子上。
夜里吃饭时,切几片菘菜叶子扔进粥锅里,算是添了口鲜。
还有芋头。
晋南一带多种芋,这东西耐放,挖个坑埋起来能存一冬。
晚上烤几个,又糯又甜,比干饼强多了。
晋州城门口,十余名衣袍鲜亮的官员策马而出。
王武骑在马上,手指着远处河滩上密密麻麻的窝棚:“薛侍郎,本帅已按朝廷要求,将五千名劳役准备妥当。”
“下官多谢大帅,回京后,必向诸位相公为您请功。”
工部左侍郎吕余庆恭敬道。
六部的大官,在京城,天子脚下,还算是个人物,说话管用。
可到了地方,尤其是节度使的地盘,与普通官员没有半点分别,任人拿捏。
王武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冷淡:“不用。此乃本帅分内之事。”
他对朱骁很不满,非常不满,极其不满!
当初朱骁还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时,凤翔府出了很多力,死了不少人,军队还被扣押。
王武当时很佩服朱骁,认为对方又能打,又仁德,跟随这样的明主,一定能实现自
身抱负。
后来朱骁称帝,进攻宋朝时,凤翔府立马归降。
对方表示,等平定中原,封王景为王、天雄军节度使。
可现在呢?
朝廷对外说是念王景老迈,需在开封静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就是软禁!
而他自己,仅被封为区区晋州节度使。
晋州节度使?哈哈哈!
麾下就一个州的节度使,还配叫节度使吗?!
朱骁连张令铎那种人物都能容忍,给了两个州。
到了王家头上,就一个州?还是穷得叮当响的晋州!
王武不是没想抱怨,甚至造反。
可碍于禁军威慑,终究不敢有异动,毕竟自己起码还是个节帅。
要是真造反,全家都得死。
他可没有自信,如朱骁那般,仅凭一个汉中之地就打下硕大的基业。
感受出王武语气中的冷淡,吕余庆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是说错话了?
应该......没说错话吧?
不是对自己不满,那就是对朝廷不满?
吕余庆是宋朝降臣,不太清楚此前明朝内部的事情,但和自己又有啥关系?
干好自己的活就成。
他恭敬道:“好,那下官就将劳役带走了。”
王武淡淡的嗯了一声。
望着吕余庆离去的背影,他目光幽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古往今来,节度使一旦对朝廷不满,一定会做‘应该’做的事情。
王武到任晋州后才知道,原来晋州还有私铁坊。
听说是天子还在开封担任大将时,当时的节度使王万敢便私底下为其打造军械。
哼!
他都这么有野心,就别怪罪自己同样如此。
除了五千劳役,还有上万头牲畜被征调,负责运输粮食、铁器之类的物件。
驴、骡子、牛,挤挤挨挨地拴在河滩上,哞哞叫唤。
“叮、叮、叮......”
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五千汉子从窝棚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汇聚到河滩上。
没人列队,也没人整队。
那不是他们会的事,也不是他们该干的。
吕余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这群黑压压的人头,想了想,扯着嗓子大声道:
“诸位,此番朝廷征召尔等,并非无俸禄!修河这段时间,粮食皆由朝廷出,每日还给五文钱!”
“能者多劳,越卖力的给的钱越多!到时候,你们都能带着钱回家过年,给婆娘、小儿添置新衣!”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汉子们大眼瞪小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廷还给钱?每日五文?卖力还能更多?!
这......这是真的?
“万岁!皇帝万岁!!”
就在吕余庆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时,不知道谁先喊了声万岁。
紧接着,人海汹涌,高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席卷过河滩。
吕余庆满意地点点头,振臂高呼:“出发!去汾州!”
半响后,劳役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用扁担挑着,用包袱背着,乌泱泱汇聚成长队,在领路人的带领下开始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看不见头,后看不见尾。
外围还有上百名持刀的汉子注视着他们。
这是吕余庆从开封带来的,用于监督劳役逃跑。
尚书说,用晋州军士卒的话,给的钱更多,而且都是本地人,或多或少与劳役认识,容易徇私,还不如用自己人。
不过吕余庆认为对方多虑。
以他当官这些年的经验,这批劳役是不会跑的,压根没理由跑。
大明如今蒸蒸日上,很明显盛世就要到来。
一方面,劳役跑就会全家被牵连;另一方面,朝廷给饭吃,还给钱,有啥理由跑?
除非是那种游手好闲之徒。
此番工部主要修缮的地点,位于汾州灵石县的雀鼠谷。
本来应该在汾州就地征召劳役,但汾州人少,没办法,只能从附近的州县征调。
...
夜晚的天气很冷。
劳役们黄昏时便停下行军,寻了个有水源的地方,七手八脚地搭建窝棚。
芦苇和草帘搭成的棚子一排排支起来,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大乌龟。
吕余庆抖着身子,在河滩上转了一圈,最后随便找了个火堆靠近。
一股
温暖瞬间包裹全身,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蹲下来伸出手烤火。
劳役们显然经验丰富,暖和身子后,便脱下鞋子,放在火堆旁烘烤。
鞋子冒着白气,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吕余庆好奇道:“你们这是作甚?”
一个五十余岁的劳役抬起头,咧嘴笑道:“回禀上官,俺们走了这么久的路,鞋子早就湿透了,得及时烘烤,不然就会......就会散发臭味。”
“而且河东天冷得快,热得慢。第二天还得早起,鞋子因寒气必湿漉漉的。烘干了,就能缓减很多。”
吕余庆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并非没有随军打仗过,前几个月还随军打过晋阳,只不过那时候主要和文官们聚在一起,没人这么干。
他很害怕武夫,尤其是禁军武夫,平日里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那老劳役从包裹里取出几块深褐色的东西,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煨着。
吕余庆瞥了一眼,知道那是芋头,晋南一带盛产。
听说味道很不错,不过吕家乃名门,吃食精细,他没吃过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过一炷香的工夫,老劳役扒拉出来,剥开焦黑的皮,里头白嫩嫩、香喷喷的。
他正要咬时,见那京城来的大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芋头,想了想,掰开一半递过去:
“上官尝尝?”
“多谢。”
吕余庆眼睛一亮,兴奋地接过。
“烫、烫、烫!”
芋头烫得他在手里倒来倒去,龇牙咧嘴,惹得周围的劳役一阵哄笑。
当官的就是和自己不一样,细皮嫩肉的,连这点温度都忍不了。
好一会儿,吕余庆终于适应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双眼瞬间发亮,又糯又甜,还有一股独特的香气。
好吃!
有人还编了个顺口溜:“深夜一炉火,浑家围奕坐。煨的芋头熟,天子不如我。”
话说完,他才后知后觉,惊恐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狼吞虎咽的吕余庆。
对方似乎并没有听到,方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后怕道:“娘嘞,差点脑袋搬家。”
旁边的人笑道:“怕啥?天子仁德,又不在乎这些话。不过天子不在乎,下面的人为了表忠心,就会小题大做。”
说话的人显然在众人中有些威望,惹得一群人附和点头。
本来就是嘛!
夜里是最难熬的。
窝棚是用芦苇和草帘搭的,到处漏风,挡不住寒意。
好在柴火有的是,山上砍的,河边捡的,堆成一座座小山。
每座窝棚前都烧着火堆,火光跳动,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民夫们挤在一起,背靠背,前胸后背轮着烤。
监工的吏胥熬了姜汤,一大锅水里扔几块姜,煮得辣辣的,每人灌一碗。
说是驱寒,喝下去确实浑身发热,从胃里暖到四肢。
有个老河工说,当年在淮南修渠,还喝过一种川芎汤,也是驱寒的。
可惜晋南没处找川芎,将就着喝姜水吧。
酒是稀罕物。
只有干最险的活,比如下水凿石的人,下水前能喝一小口。
那酒烈得很,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管一两个时辰的暖。
吕余庆不喜姜味,委婉拒绝了姜汤,从怀里摸出牛皮袋,抿了一口酒,美滋滋地哼了一声。
酒液滑过喉咙,暖洋洋的。
他可不像皇帝那样,非得与士卒同甘共苦。
不然,自己当官是为了啥?
念及此处,吕余庆忽然想起自己的阿弟吕端。
那个书呆子,做事一板一眼,从不逾矩。
要是对方在此,一定会严于律己,死活不让自己喝酒,还要板着脸说什么‘君子慎独’之类的道理。
他笑了笑,又抿了一口。
火光跳动中,远处传来汾河的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