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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436章 对唐献图

宣政殿内,朱骁仔细阅读手中的奏疏。

这份奏疏写得密密麻麻,详细记载了那些下层官吏。

其实也不能叫官吏,就是里正、户长之流,是如何想方设法减少赋税、贪赃枉法的。

各种手段,五花八门,看得他眉头紧锁。

他虽出身低,但却是在禁军,还从没这么了解过百姓的‘智慧’。

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朱骁如今很能理解朱元璋为何那么痛恨贪官污吏了。

除了出身寒微、关切百姓外,便是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感。

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减少贪官污吏,所以只能施以纯粹的暴力,企图用血腥的杀戮遏制贪腐之风。

什么官吏受贿枉法者,赃满80贯处绞刑;剥皮实草等酷刑。

还对于祸害百姓的贪官,允许当地德高望重的百姓率领青壮年将其绑缚赴京治罪,沿途关卡必须放行,违者族诛。

这是这种酷政下,腐败现象并未根绝,甚至出现了‘朝杀而暮犯’的怪象。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年代始终是人治而非法治,太缺乏稳定性。

朱元璋活着的时候贪官污吏还算少,可到了后来,藩王与贪官几乎要把大明拖垮。

历代王朝后期皆如此。

制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皇帝是无能之辈。

朱骁打算对全国制度进行改革。

他心中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一切都得建立在国家统一、稳定时期。

最起码得一统南方。

朱骁自认为,以自己的年龄,再活二十余年不成问题。

二十年内,他一定要将制度推到最好。

他收敛心思,俯视匍匐在地的吕端,笑道:“不错,你没有让朕失望。所言所见,皆颇有章法。”

“高怀德还上疏,说你才思敏捷,有宰相之才。”

吕端伏在地上,不卑不亢道:“臣不敢自大。亲自到了地方,才知道国家看似国泰民安,实际硕鼠横生。”

“臣无德无能,只能看清,却无解决之法。”

朱骁笑了笑:“古往今来皆如此,非大明一朝之故。”

“所以朕需要如你这般的贤才,替朕处理朝政,维持地方,惩治贪官污吏。”

他忽然注意到吕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中紧握何物?”

吕端急忙双手高举,那是一卷锦帛。

他高呼:“此乃臣对如何进攻南唐的见解!”

“哦?”朱骁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你还懂兵势?拿上来。”

魏泰快步上前接过锦帛,放到朱骁面前的伏案上。

“起来吧,一直跪着干嘛。”

朱骁看了他一眼,伸手渐渐展开伏案上的锦帛。

一幅线条匀称清晰的舆图豁然纸上,朱骁眼中骤然一亮。

舆图上,南唐江南之地的各个州县、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南昌府被一个红圈圈住,红线如长蛇般在舆图上蜿蜒,从南昌一路延伸到和州。

吕端甚至还标注了比例,看起来一目了然。

朱骁看了半响,笑道:“你缘何做此图?”

吕端行礼道:“臣听闻,陛下当年潜龙在渊时,世宗欲攻秦凤四州,陛下曾亲往秦凤四州探查山川地利,方有一举而定之功。”

“臣监督完淮南赋税后,心系王事,便带领亲随去南唐探查,绘制此图,献于陛下。”

朱骁越看越满意。

这是除了沈义伦之外,第二个让他如此喜爱的臣子。

他招了招手,温和道:“进前来,与朕细说。”

吕端弓着腰快步上前,走得又轻又快,生怕慢了半步。

走到御案旁,他甚至能感受到皇帝温热的呼吸,乖巧地站在那里,不敢乱动。

“吕御史请坐。”

一个宦官适时的端来胡凳,放在伏案旁。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他是半年前刚调来宣政殿,还是头一次见,除了枢密使马彪外,第二个能与皇帝如此近距离畅谈之人。

马彪是何人啊?

堂堂枢密使、皇帝兄弟,女儿与皇长子关系密切。

吕端只要不出问题,登临群臣之首,只是时间问题。

吕端小心翼翼坐在凳子前沿,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指着舆图解释道:

“陛下,南唐没了淮南之地后,如同待宰的羔羊,并不难打。”

他指着舆图道:“我禁军可从开封

沿蔡河(古运河,连通开封与淮河)南下,进入颍水。”

“这段路程约七百里,水运可大大减轻大军的后勤压力。”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幸亏寿州是大明的,否则咱们还得打重镇寿州。”

“大军从寿州一路南下抵达和州。南唐在江北没有领土,必定在对岸设置重兵。”

“也就是采石矶(一座军事要塞,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街道),此处江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缓,是历代南渡的首选之地。”

“臣亲自渡江查看,虽未能进入采石矶,但从城头旗帜判断,应有两军五千左右的兵力。”

朱骁颔首道:“昔年隋将韩擒虎曾率五百精兵夜渡,在几个时辰内就突破了陈军的采石防线。你觉得,我军可否?”

吕端思索片刻,摇头道:“难。李煜虽庸非昏,不会如陈后主那般愚蠢。”

“他一定会下旨严防死守,且大将林仁肇乃宿将,不会给军队夜袭的机会。”

“那我军如何破采石矶?”

朱骁又问。

吕端神情有些扭捏,低声道:“臣确实不知。”

“哈哈哈,无妨。”

朱骁轻抚其背,大笑。

对方还年轻,能有如此才干已经很不错了。

他倒是对如何渡过采石矶有些想法,但具体能否实施,还得亲眼看到江面的宽度才能决定。

“你继续说,朕还想听。”

感受着皇帝语气中的关爱,吕端神情红润,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又将自己对如何打下南昌府的见解详细说了一遍。

从进军路线到粮草补给,从攻城器械到应对南唐援军,说得头头是道。

朱骁听罢,不置可否。

对方终究没有领过兵,对一些事情还是处于想当然的地步。

不过这份心思,这份胆略,已经很难得了。

他看着吕端,忽然道:“吏部右侍郎暂且空置。你去吏部吧。”

从小小的御史,一跃成为吏部侍郎,这不可不谓鲤鱼跃龙门。

六部之中,首推吏部!

在大明,吏部尚书下一步几乎就是进入政事堂!

吕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殿中央,掀袍、跪地、叩首,动作一气呵成。

“臣,叩谢陛下隆恩!”

吕端离去后,魏泰笑眯眯道:“奴婢恭贺陛下,得一贤才。”

朱骁捧着那幅舆图,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他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帝王会对某个臣子极其爱护,如汉武帝对霍去病。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不单单是臣子的才能,更是大明蒸蒸日上的体现。

若大明国势累卵,再有才能的人,都不敢冒头,也冒不了头。

他朝杜弘道:“拟旨:让兵部、枢密院,在汴河训练各军汉子水性。”

水军的建造是很费钱、很费时间的事情。

朱骁可等不及那么久。

南征之前,禁军汉子能站在战船上,不晕眩、不反胃,能站稳就行。

南唐在他眼里并不难打,甚至都不如北汉难打。

......

辰时刚过,魏泰轻手轻脚走进偏殿,压低声音道:“陛下,皇后来了。”

朱骁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陶器发呆。

闻言,他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皇后为何突然来?”

魏泰道:“今日是皇后的生辰,您在乾宁宫设了家宴。皇后等您不来,亲自来催。”

朱骁恍然,懊悔地一拍脑门:“朕忙忘了。”

话音刚落,折赛花已经迈过门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靠墙堆着几麻袋东西,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紫红色的块状物。

她认得,是紫砂糖,朱昀平日里最爱吃。

屋子正中摆着几件陶器,个头都不小。

最显眼的是三个大缸,并排放在墙根。

中间那个缸里盛着半缸水,水色浑黄,底上沉着厚厚一层泥。

折赛花好奇道:“陛下,您在做什么?”

听说皇帝最近些时日,一直在偏殿捣鼓一些东西。

大臣们怕皇帝玩物丧志,不敢劝谏,只能找到自己,希望皇后能劝皇帝回到‘正轨’。

她一直记得这件事,此番借着家宴的借口,亲自来此,看看皇帝作甚。

不过她觉得,朱骁肯定不会如此,只是好奇对方做什么。

朱骁示意魏泰出去,牵着折赛

花的手走到中间那口缸前,问道:

“皇后可知,此乃何物?”

折赛花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黄泥水?”

“聪慧。”朱骁指着另外两个缸,“那个空着,是接东西用的。那个盛着清水,洗手用的。”

折赛花颔首,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几个形状古怪的陶器上。

那是几个上宽下尖的东西,像个倒扣的漏斗,底部开着一个小孔,用软木塞塞得严严实实。

一共三个,大小不一。

最大的那个足有半人高,最小的只比海碗大一圈。

陶壁很厚,外面没有上釉,摸起来粗糙硌手,内壁却打磨得光滑发亮。

“陛下,这是什么?”

折赛花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陶器发出沉闷的响声。

“叫瓦溜。”朱骁笑道,“找老陶匠烧的,废了七八个才烧出这三个能用的。”

他把最大的那个瓦溜抱起来,让折赛花看清底部:

“你瞧这个孔,不大不小,塞紧了不漏,拔开了能流。老陶匠说,最难的就是这个孔,太大了,东西全漏光;太小了,堵得死死的流不动。”

折赛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还是不明白:

“做什么用的?”

朱骁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瓦溜放回原处,从麻袋里捧出一把紫砂糖。

糖块呈暗红色,大小不一,有些还黏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这个,”朱骁把糖块放进瓦溜里,“是紫砂糖。”

折赛花含笑看着他。

她感觉,仿佛是重新认识对方一样。

对方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

平日里,朱骁勤勉国政,她不知道该与对方聊什么,感觉有些隔阂,像臣子与君主,而不是夫妻。

此刻,却感觉很亲近,很温和。

就像普通的百姓一眼,农耕女织,就是这种感觉。

朱骁被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的有些心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成婚时。

他挠头道:“赛花可知,紫砂糖为什么是紫色的吗?”

折赛花想了想:“因为有杂质?”

“对。”朱骁点头,“糖本身是白的,但榨汁熬煮的时候,混进去的东西太多。蔗屑、胶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熬出来就成了紫色。”

“朕想做的,就是把那些东西弄出去,让糖变回它本来的颜色。”

他说着,把紫砂糖在瓦溜里铺平,压实,然后用一块粗布盖在糖面上,再拿软木塞把底孔塞紧。

“这叫‘封泥法’。”朱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糖屑,“把糖装进去,封好,然后——”

他从泥缸里舀出一瓢黄泥水,慢慢地、均匀地浇在粗布上。

泥水渗过布,浸进糖里,又从糖的缝隙里往下渗。

朱骁浇了一瓢又一瓢,直到泥水几乎漫过糖面。

“然后呢?”折赛花问。

“然后等。”朱骁放下瓢,指着那瓦溜,“等一个月。泥水慢慢往下渗,把糖里的紫色东西带下去,从底下那个孔流出去。一个月后,上面的糖就是白的。”

折赛花盯了半响,好奇道:“陛下是做成了吗?”

朱骁摇了摇头:“还没。朕做了两个月,一直没研究出来。”

“不过勤能补拙,朕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能不能成,就看一个月后。要是不成,就再寻方法。”

折赛花疑惑道:“若是制成白色的糖,会有什么用?是更甜吗?”

“没错。”朱骁会心一笑,“是会更甜,能卖于豪绅、官员,为国家增加赋税。”

折赛花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大臣还以为陛下玩物丧志,却不知,陛下乃一心为国。”

“哈哈哈。”

朱骁一把搂住折赛花,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香气。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心里安定。

“朕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朕一心为国为民,从不会耽误国政。皇后勿虑。”

折赛花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偏殿里,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几口缸,照着那三个瓦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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