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宫内,暖意融融。
淡淡的星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灰色的光影。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小小的朱穆渊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父皇咋还不来。”
他今年才四岁,脸蛋圆嘟嘟的,说话时还会露出几颗小米牙。
朱昀坐在旁边,闻言想了想,伸手从桌上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悄悄递过去:
“快吃,别被母后撞见,不然又要挨训。”
朱穆渊接过糕点,赶忙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块糕点就遛进肚子。
“把嘴擦擦。”朱昀低声提醒。
殿内的宫人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兄弟二人的小动作,有人嘴角微微翘起,又赶紧抿住。
今日的家宴只有皇帝、皇后,朱昀兄弟二人。
至于刚出生的老四,太小,止不住的哭,万一惹皇帝烦闷就不好了。
没有必要、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此处。
“陛下驾到——!”
魏泰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拖得长长的。
朱昀急忙拉着朱穆渊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好。
朱穆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兄拽着,踉跄了两步。
朱骁大步跨进殿内,含笑扶起两个儿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
饭菜早已备好,都用银制的盖子盖着,保温又防尘。
宫人们轻车熟路地上前,依次掀开盖子,热气蒸腾而起,菜肴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一名宫女轻盈地给朱骁斟了杯酒,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
朱昀好奇地盯着那酒杯,忍不住道:“母后,我也想尝尝。”
“你还小,等再大些。”
朱骁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昀儿都十岁了,少喝些无妨。”
今日喝的酒是米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苏合香酒。
制法特殊:每斗酒加入苏合香丸一两同煮。
苏合香丸载于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能‘调五脏,祛腹中诸病’。
此酒既有酒香,又有药香,冬日暖身极佳。
朱昀小脸激动的就准备饮,对面的朱穆渊:“大兄,你不是准备了礼物吗?”
折赛花与朱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浓郁的柔和与欣慰。
朱昀一拍脑门。
该死,差点忘了!
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卷得不太齐整,边角有点翘。
将纸展开,是一张大字,写了四个字:寿比南山。
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歪,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纸边还沾了一点墨,被他用手指蹭过,蹭得有点糊。
“这是......”朱昀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儿臣写的。王先生说,今日是母后生辰,儿臣该写几个字。儿臣写了三张,前两张写坏了,这是第三张。”
折赛花接过那卷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朱昀抬起头,见她盯着那张字看,赶紧又说:“儿臣知道写得不好,那几笔没稳住,先生说还要多练。可是儿臣想今日送来,来不及重写了。”
他说着,又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玉珮,青白色的,雕着一枝莲花,雕工不算精细,玉质也算不上名贵。
“这个,”他把木匣往前递了递,“儿臣有次路过军火监,一个道士掉了个玩意儿。”
“儿臣捡着了,问了好久才问到是他丢的。他非要谢儿臣,儿臣说不要,他就给了这个。说是在铺子里自己雕的,不值钱,给我玩。”
他顿了顿,小声说:“儿臣留着没用。母后戴着......应该好看。”
折赛花接过那块玉珮,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灯芯轻轻跳动着。
“这字,”折赛花终于开口,指着那张寿比南山,“是王尚书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朱昀老老实实说:“先生教的。先生说,今日送这个最合适。”
折赛花点点头,又指着那块玉珮:“这个呢?”
朱昀道:“儿臣自己想的。儿臣......儿臣在库房里看过,父皇送母后的那些玉,都比这个好。可那是父皇的,不是儿臣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
句:“儿臣月钱不多,买不起好的。这个虽然不值钱,可是儿臣自己的。”
折赛花看着眼前的长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长子已经长这么高了。
眉眼间还带着稚气,说话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母后收了半辈子礼,这是头一回收着这么好的。”
她看了一眼含笑的朱骁,低声道:“你父皇当初娶母后时,都没有今日这般开心。”
朱骁哈哈一笑,故意板起脸:“那朕可要心酸了。”
他转头看向朱穆渊:“你准备了啥?”
朱穆渊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身子,轻咳一声,笑嘻嘻地开口:
“儿臣祝母后貌美如花,祝我大明蒸蒸日上。”
朱骁一愣,随即失笑:“你又是谁教的?”
“大兄教的,说父皇最喜欢听国家的好话。”
朱穆渊一板一眼道。
朱昀急了:“教你几次了!就说你自己想的,还是说我教!”
朱穆渊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我又忘了。”
侍立的魏泰无奈摇头。
三皇子还是年岁太浅,不知道皇位的诱惑。
朱骁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朱昀:“昀儿,朕好久没考过你功课了。近来学了什么?”
“回父皇,近日王先生讲《论语》,读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一章。”
“《论语》之外呢?”
“还在读《尚书》的《尧典》。”朱昀顿了顿,“先生说,要‘知古今治乱’。隔三日要写一张大字,隔五日要背一篇短赋。”
朱骁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过来说话。”
朱昀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坐下。
凳子有点高,他的两只脚刚刚能够着地。
“朕问你,”朱骁看着儿子,“王佑讲为政以德,你可明白什么叫政?”
朱昀想了想,道:“政,就是治天下、理万民的办法。”
“那治天下的办法,有多少种?”
朱昀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折赛花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劝阻,说什么今天不宜说这些的话。
她知道,皇帝愿意考问朱昀,那就代表有心将对方扶上皇位。
若没这个心思,问都不会问。
朱骁缓缓道:“朕读史书,见古人论治道,常说三种:王道、霸道,还有孔孟之道。你听说过吗?”
朱昀点点头:“听先生讲过。”
“那你说说,什么是王道?”
朱昀坐直身子,认真地说:“《尚书》里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先生讲,王道就是先王之道,以仁政治天下,以德服人,不靠刀兵。就像......就像尧舜那样,天下人自然归附。”
“何为霸道?”
“霸道......”朱昀想了想,“《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
“先生讲,霸道是五霸之道,靠武力服人,虽也借仁义之名,但终究是以力服人,不是以德服人。”
朱骁看着他:“那孔孟之道呢?”
朱昀这回想了更久,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眉头微微皱起。
最后他抬起头,道:“孔孟之道,就是先生教的那一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朱骁会心一笑。
能不能理解意思再说,背的倒是挺熟。
“那你再说说,”他看着朱昀的眼睛,目光温和却深邃,“这三个道,哪个好?”
朱昀被问住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跳动。
忽然,他眼睛一亮:“父皇,儿臣可以举个例子吗?”
“你举。”
朱昀指着窗外:“前些日子,儿臣看见尚食局的人送糕点。有个小内侍不小心把食盒打翻了,糕点洒了一地。”
“管事的宦官缘由,就要打他,这是霸道吧?”
“后来母后听说了,说他是无心,稍微惩处,还叫人赏赐给他一份糕点。这是王道吧?”
朱骁听着,没说话。
朱昀继续说:“可儿臣又想,那个小内侍打翻食盒,是因为他头天晚上没睡好,白天困得厉害。”
“如果不知道这个,只凭‘无心’就免重罚,那下次别人故意打翻,也说是‘无心’,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朱骁:“所以儿臣想,光有王道不行,
光有霸道也不行。”
“得知道底下的实情,知道那个人是故意还是无心,才知道该用王道还是霸道。”
“这个知道实情......是不是就是孔孟之道?”
朱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烛火轻轻跳动,殿内一片寂静。
宫人们屏住呼吸,折赛花也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
过了很久,朱骁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王佑教的?”
朱昀老老实实说:“儿臣刚刚想的。想得不对吗?”
朱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对。很对。”
他环顾众人,沉声道:“朱昀可为太子!”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折赛花大喜过望,眼眶瞬间红了。
她急忙起身,掀袍跪拜,额头触地:“臣妾叩谢陛下!”
朱穆渊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但能感知到是不得了的好事,也跟着欣喜地叫出声,小手拍得啪啪响。
朱骁将折赛花扶起,握住她的手:“王佑教导得很好,你也很好。朕很满意。”
折赛花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忍着没有落下。
她不敢催朱骁立马将朱昀立为太子。
对方只是当着她的面表态,什么时候当着群臣的面宣布,才是真正的定下。
但她很确定,以朱昀今日的表现,太子的位置,绝无他人能争夺。
朱骁忽然大声道:“朕很高兴!魏泰,给宫里的人都发赏赐!一个都不许漏!”
“奴婢遵旨。”
殿内响起一片谢恩声,此起彼伏。
朱骁情绪复杂的走出宫殿,夜风吹的衣袍猎猎作响,醉意都吹散几分。
朱昀的表现,他很满意。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得劲。
对方表现的太好了,好到必须立为太子,继承皇位。
哎......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他记得汉文帝就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最终作罢。
一方面是大臣的激烈反弹,避免再引起皇位动荡,毕竟前汉初期的政局确实动荡的厉害。
另一方面就是棋圣的确能力不错。
起码朱昀如今的表现,让他熄灭了改制的念头。
折赛花不知何时出现在朱骁身后,脸颊殷红,俏声道:
“阿郎,妾身痛,你帮帮我。”
朱骁情不自禁吞咽喉咙:“好......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