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坐落在御街南边一条窄巷子里。
巷口没有牌坊,没有匾额,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小一号,蹲在那里缩头缩脑的。
大门是黑漆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钉是铁的,生了锈,不像宫门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铜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白底黑字,写着‘锦衣卫指挥使司’,字迹端正,但笔画瘦硬,看着像刀刻的。
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尤力强,亲自雕刻的。
就是这么寒酸的锦衣卫衙门,此刻却人山人海。
自从皇帝下旨增人、且不局限于金吾卫后,不止开封的卸甲汉子,就连外地的都在争先恐后赶来。
巷子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从衙门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把整条巷子塞得水泄不通。
呵出的白气在人头顶上连成一片雾,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没有担保人的,全部离开!”
街道上,时不时响起锦衣卫汉子粗粝的吼声。
单是担保人这一条,就能筛下九成来选拔的汉子。
沈炼挤在人群堆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封担保信,指节都泛了白。
那是刘大、张承望联名担保的书信,是他能否进入锦衣卫的凭据。
沈炼极其感激二人,恨不得跪在地上磕几个头。
担保,可不仅仅只是个担保,一旦他贪赃枉法出事,二人都会被牵连。
罢黜都是简单的,严重点,甚至会被连累枭首抄家。
即便是这样,刘大与张承望,依旧主动提出联名担保,这份恩情,简直是雪中送炭。
原本沈炼都打算回乡种地,结果突然遇到锦衣卫增人,连觉都不睡,早早就来排队。
但他还是低估锦衣卫的吸引力。
即便来的够早,照样被挤出街道,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
风刀子拼命往领口里钻,可周围全是精壮汉子,一个挨一个,肉贴着肉,呼出的热气搅在一起,竟把寒气驱得无影无踪。
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沈炼不知道排了多久,口干舌燥,脸色红晕,分不清是激动还是被挤的。
他有点后悔,来得太匆忙,连水袋都没带。
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真的入职锦衣卫后,便要着手娶个婆娘。
“到我了,别挤!”
沈炼从人堆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歪了,也顾不上整理,急忙将手里皱巴巴的书信递过去。
负责选拔的汉子看了几眼,说道:“既然是有指挥使、都头的担保,那便通过初选,进去吧。”
沈炼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
踏入锦衣卫衙门,热浪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数不清的精壮汉子,大多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露出满身横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白花花的肉在冬日里冒着热气,像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馒头。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目光在沈炼身上溜了一圈:“把衣服脱了,然后举石头。”
锦衣卫虽不如禁军那般要求严苛,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最起码,得四肢健全,能动刀。
锦衣卫又不似禁军得上战场,平日里的职责不外乎就是隐藏踪迹、探查情报、抓人、抄家之类的事。
需要动武的也就是抓人、抄家,不需要多强悍的武力。
这种事,要是选拔一些能征善战的汉子,反而是一种浪费。
沈炼应了一声,没有废话,当即将衣裳脱下,露出布满疤痕的身躯。
那文官目光从上到下,拍了几下,满意颔首:“去,去抬石头,能抬多重抬多重,这与你日后的地位有关。”
即便不需要上战场,但锦衣卫,依旧是暴力机构。
崇尚武力是本能!
沈炼穿上衣裳,系紧皮绦,快步走到石头旁。
这里围满了人,有几个甚至与沈炼此前是同军的,只不过不是一个指挥,不太熟,只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地上摆着十几块巨石。
从小到大依次排开——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一百斤......最重的那块,估摸着得有二三百斤,黑沉沉的蹲在那里,像一头卧着的牛。
没有人去碰那些三十斤、五十斤的石头。
那对于这群从禁军卸甲的汉子来说,简直是
一种侮辱。
沈炼同样如此。
他径直走到最大的那块巨石前,双腿分开,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石头,将那股沉甸甸的重量揽进怀里。
石头粗糙的表面硌着胸口,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喝!”
他脸色涨得血红,瞪眼怒喝,双臂青筋暴起,像树根一样盘虬在小臂上。
腰背猛地挺直,硬生生将巨石举过了头顶。
“砰!”
三息后,巨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文官笑道:“不错,非常不错。你要是没受伤,单凭勇力,担任都头都不是问题。”
说着在文书上记了几笔。
沈炼揉了揉剧烈颤抖的左臂,叹道:“还是不得劲,否则我还能坚持更久。”
终究是受了伤,没办法如当初那般有勇力。
文官收起文书,正色道:“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你应该知道。要去哪个?”
“北镇抚司!”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
他渴望建立功勋,但不是从同僚身上获得功勋。
文官从腰间掏出一块木牌,指着左边的仪门:“那里便是北镇抚司的地方,去找指挥使韦奇思。”
沈炼忍不住问道:“我算通过了吗?”
“还没有。”文官如数家珍,“首先,你要得到韦指挥的认可,通过后,还要派人去调查你的户籍,确保三代清白。没问题后,你才能正式办理入职。”
沈炼接过木牌,恭敬行礼,快步朝左边仪门而去。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肃静回避’。
字是阴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积着雪,白一道黑一道,看着像墓碑上的字。
过了仪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没有想象中的肃杀,起码沈炼是这样认为的。
院子很大,但空荡荡的,没有花木,没有假山,只在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底。
正厅的门虚掩着,门帘是厚毡子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不时有汉子进出,沈炼乖巧地排着队。
这里的考核,显然快了很多,但却让众人更加紧张。
有看起来很精壮的汉子,进去没几个眨眼就出来了,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难度这么大吗?
轮到他时,沈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炭火气扑面而来,混着墨汁的涩、茶水的清,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
那是刑具的味道,从后面的院子里飘过来的,隔着几道墙都挡不住。
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堆着卷宗。
韦奇思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笔,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沈炼,开口道:
“模样一般,骨架不大。”
沈炼心里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觉得自己要被筛下,眼眸暗淡,行了一礼,就准备离开。
“你作甚?”
沈炼身躯一震,急道:“指挥使,您不是说我不行吗?”
韦奇思笑了,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咱北镇抚司,一般的职责是去地方探查情报,要装作农夫、商贩、市井之徒等等。”
“要是太过精壮、太过显眼,反而难办成事。你很符合北镇抚司的要求。”
相比起北镇抚司的严苛,南镇抚司就简单多了。
他们要人,基本是选拔最精壮,最能打的汉子,毕竟是对自家人动手,对武力的要求还是很高。
尽管觉得好像是被羞辱,但依旧觉得如同天籁之音。
沈炼激动得浑身发颤:“还请上官讯问!”
韦奇思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家是哪里?可有家眷?如今居住何地?与谁人交好?此前何职?”
“小人乃河北人氏,孤身一人,如今在开封赁屋居住。此前为镇北军右厢士卒,与镇北军右厢指挥使刘大、都头张承望相交莫逆。”
“相交莫逆?”韦奇思轻笑一声。
他语气陡然转冷:“你可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一言一行皆为隐秘!”
“若刘大、张承望二人问你锦衣卫之事,你当如何?”
沈炼严肃道:“必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分毫!”
“如何证明?”
沈炼一愣,旋即道:“小人说的再冠冕堂皇,任是空谈。只能用实际行动表示忠心,若有违背,天人共诛
!”
韦奇思点了点头,说道:“你倒实诚,去吧,等探查出你家世清白后,便能入职了。”
沈炼大喜,深深一揖:“拜谢指挥使!”
走出大厅,冷风扑面,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抬头望去,就连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都变得那么可人。
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在拥抱自己。
他没问待遇、俸禄如何,实在是怕惹得韦奇思不满意。
不过,根据传闻,锦衣卫的俸禄,仅比羽林军、龙骧军低一些。
俸禄只是其次,皇帝还会时不时发一些赏赐,这才是大头。
“通过了吗?”
几个汉子神色紧张地围上来,目光里带着期待又带着忐忑。
他们希望对方通过,又害怕对方通过,很复杂的情绪拧在眉间。
沈炼咧嘴一笑:“某已是北镇抚司的人了!”
他家世又没啥问题,提前说入职,没啥问题。
众人眼中流露出艳羡,七嘴八舌地追问韦奇思问了什么、怎么答的。
沈炼只是含笑摇头,没有回答。
韦奇思才刚说完锦衣卫守口如瓶的规矩,怎么可能转瞬就忘。
离开锦衣卫后,沈炼买了些礼品,朝刘大的宅子而去。
......
辽朝上京。
朔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卷着沙土和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耶律休哥站在萧府门口,已经徘徊了小半个时辰。
门口的侍从裹着皮裘缩在门洞里,不时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耶律休哥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明明是契丹军方最闪耀的新星,却被耶律哒烈牵连,郁郁不得志。
好不容易熬到耶律璟被刺杀,本以为能出头,却依旧没有起复。
耶律休哥是真的不甘心。
他才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刻,怎么肯能愿意就此沉沦?!
以往被他踩在脚下的耶律斜轸,竟然逆袭上位。
最重要的是,对方竟然有胆子兵变!
耶律休哥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愿意投靠萧思温。
主要是对方派系中已经有了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他再投靠,就有些锦上添花。
但无论是萧知璠还是高勋,都没有战功,派系实力远逊于萧思温。
尤其是前者,虽官居北院大王,但地方部族,压根就不认他,纯纯一个空架子。
后者,又与萧思温不清不楚,两派联手,彻底架空以萧太后为主的太后派。
耶律休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投靠萧思温。
他宁为凤尾,也不愿为鸡头。
就在他下定决心、打算求见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萧思温态度极其友善,脸上堆着笑:“休哥来找老夫吗?”
“末将,跪拜萧公!”
耶律休哥能屈能伸,当即拂袖跪地,竟硬生生给萧思温磕了个头。
萧思温竟也不避讳,就这么堂而皇之接受。
他双手将耶律休哥扶起,大笑:“契丹虎儿来见老夫,实乃幸事,当浮一大白!”
对于萧思温喜欢说一些酸溜溜汉话的习惯,耶律休哥已经见怪不怪了。
二人手牵手踏入大厅,分宾主落座,仆从端上奶茶和点心。
两人胡乱瞎聊,从天气说到马匹,从马匹说到南边的战事,谁也没先提正事。
谁也不是傻子,都心知肚明。
耶律休哥想要求一个实权官职,萧思温想要让对方加入自己一派。
就看谁先忍不住气。
最终,还是耶律休哥沉不住气,毕竟是他求人,处于弱势方。
他开口道:“萧公,末将自南征回京后,便一直碌碌无为,还望萧公能提拔。”
萧思温眼眸微闪,问道:“休哥可有心意官职?”
耶律休哥心中早有计较,当即道:“末将愿为萧公镇守地方!”
他心里门清,别看如今辽朝中枢三派中萧思温最为势大,但其余两派都不是泥捏的,尤其是高勋,迟早会有反击。
与其在中枢继续相互攻奸,还不如外镇地方,还能落得清闲。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耶律休哥认为,无论是皮室军、属珊军还是宫帐军,都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
萧思温微微颔首,沉吟片刻,说道:“幽云十六州,休哥觉得如何?”
耶律休哥眼眸骤亮,心脏咚咚作响,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嗖地起身行礼,声音都带了颤:“末将若能外镇幽云十六州,必以萧公马首是瞻!”
“好!”萧思温当即拍板,“老夫这就起草文书,明日朝会上,力主你为幽云十六州大总管、南京留守,统辖幽云十六州所有军政要务!””
幽云十六州大总管?
耶律休哥猜测,这官职就是萧思温临时想的,但无论如何,能外镇就是好事。
更何况,还能直接统辖幽云十六州所有军政大权!
他是真没想到萧思温如此大气,心中竟生出几分愿为君死的念头。
萧思温忽然道:“不过,你需替老夫做一件事。”
“萧公明言!”
“没什么,就是老夫三女年岁不小,需择一贤婿。但选来选去,都没有合适的人选,休哥觉得谁更合适呢?”
耶律休哥心领神会,当即道:“末将晓得!”
次日朝会,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略带青涩的耶律贤身披龙袍端坐龙椅,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身旁还坐着萧太后,珠帘遮面,看不清神色。
耶律贤才十六岁,还没到亲政的年龄,故军国大事还是由萧太后做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由萧太后执政,朝堂还能进入诡异的平和。
要是由耶律贤做主,保准要出事。
新皇想要收回权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耶律休哥出列道:“启禀陛下、太后,陛下年岁十六,皇后之位却一直空缺,与国家稳定不利。”
“萧公三女萧绰,花容月貌,聪慧得体,当为皇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乌泱泱又站出一大群人,齐声附议,声浪在殿中回荡。
耶律休哥心里一阵心惊。
他是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萧思温的势力竟然膨胀到这个地步。
大半个朝堂,竟然全是萧思温一派!
萧太后面色阴郁,银牙轻咬。
她朝萧知璠递了个眼神,这要是真让萧绰当皇后,萧思温的权力就真的大到压制不住了!
萧知璠硬着头皮出列,表示皇帝年幼,需从长计议。
但他的声音显得太过单薄,像扔进池塘里的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压根没几个人附和。
实在是他平日里懦弱,要啥没啥,就是当上北院大王,也没几个人觉得跟他有出路。
高勋表情很难看,拳头紧握。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大辽应该是由他与萧思温分别执掌。
可对方的政治手段实在厉害,不止压过自己,还压过萧太后一派。
恰时,萧思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高勋心里一紧。
他知道,对方是在威胁自己。
他想了想,出列高呼:“臣附议!”
高勋知道,成大事者,一定要懂得忍耐。
萧思温毕竟不是皇族,这么势大,一定会有人看他不爽,迟早会出事。
他的机会,一定会有!
在机会出现之前,要懂得蛰伏,让萧思温放松警惕。
果然,萧思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旋即收敛,一脸恭谨地出列道:“陛下、太后,群臣皆劝谏,然老臣乃臣子,不敢定夺,还是由陛下、太后定夺。”
萧太后红唇微启。
就在她准备强势散朝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耶律贤突然开口:“朕许了。萧绰可为皇后,择日举办封后大典!”
萧思温觉得不太对劲,但目的达到,还是行礼道:“老臣拜谢陛下隆恩!”
随着他话音落下,又有人出列:
“耶律休哥战功卓著,应提拔为幽云十六州大总管、南京留守,统辖幽云十六州军政大权!”
耶律斜轸吃惊的看了一眼耶律休哥,旋即又看了看萧思温。
看来,萧思温是对自己不满,要提拔休哥来敲打自己。
他不就是没有直接带兵去黑山嘛,至于这样记恨吗?
耶律贤面无表情:“朕允了。”
“陛下!”
萧太后冰冷地盯着耶律贤,声音里压着怒意。
似乎在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如此助长萧思温的势力。
耶律贤没有解释的意思,淡淡道:“若无他事,散朝。”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萧思温,还是萧太后,或者高勋掌权,对他都不是好结果。
一个没有权力的皇帝,如何掌权?
耶律贤认为,要让萧思温跋
扈,跋扈到不将皇帝放在眼里,让所有人都敌对。
到了那时,便是他彻底掌权的时机。
否则,三派相互掣肘,他永远无法执掌权力。
“糊涂!”
萧太后怨恨地冷哼一声,麻溜起身离开,珠帘哗啦作响。
“恭贺萧公!贺喜萧公!”
一群人如蝼蚁般瞬间挤在萧思温周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七嘴八舌地道贺。
萧思温得意一笑,拱手四顾:“哈哈哈,都是陛下看重,老夫只是听旨而已。”
耶律休哥站在人群外围,看得一阵恍然。
这还是勇往无前的契丹人吗?
怎么像汉人一样谄媚呢?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耶律休哥忽然很希望明朝北伐,如此,大契丹就不会继续将精力放在政治上,而是军事上。
一旦动兵,作为统辖幽云十六州的最高长官,他的实力会迅速膨胀。
能在军队趁机疯狂安插亲信、党羽,日后,即便有人想要动他,也得深思熟虑。
最重要的是,或许他能趁机执掌辽朝军权,将不服皇帝的人全部搞下,让大契丹再次走向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