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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476章 丈量田地

金陵府、溧阳县。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阴沉沉的黑灰,是淡淡的、像宣纸被水洇湿了的灰白。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但没有人伸手。

太冷了,手缩在袖子里,连指尖都不愿意露出来。

江南的冬季,不像北方那样凛冽。

北方的冬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江南的冬是水,慢慢地、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等你觉出冷的时候,已经冷到骨髓里了。

李九龄和数十名官吏站在田埂上,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官袍下面塞了好几层衣裳,臃肿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但冷风还是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钻进来,贴着皮肉游走。

除了十余名户部官吏,还有溧阳县的数十名县尉、主簿、小吏等。

这些人有的拿着步弓,有的抱着竹尺,有的背着成捆的木桩,有的捧着厚厚的簿册。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开口。

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一茬茬稻茬立在泥里,被霜打得发白。

远处的山是灰青色的,近处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李九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颤声道:“开......开始吧,动起来就暖和了。”

丈量田地这件事,是有讲究的。

不是朝廷想什么时候丈量,就能什么时候丈量。

每年能丈量的时间,也就是九月到来年三月。

这个时间段,秋收结束,地里庄稼收完了,能看清边界,等到了三月左右,春耕就开始。

百姓那时候忙着种地,去哪里有心思陪你丈量土地。

李九龄身后的户部官员们,木然点了点头。

他们好后悔,跟着对方来地方丈量土地。

要是没来,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烤着火,美滋滋的喝着温酒,悠闲的处理政务,而不是冻得像傻子一样,站在野地里喝风。

数十名吏员们散开,各奔各的方。

李九龄跟着第一队,往县城东边去。

溧阳的地是极好的。

靠近县城的地方,地势平坦,土色发黑,捏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往东走,靠近山脚的地方,地就差了,土是黄褐色的,掺着沙子,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

不过作为金陵府下辖的县,差田少之又少。

没办法,江南就是这么得天独厚,能种的田,不如中原,但质量,却要胜过。

江南的田,之所以好,有各种因素,但主要的,分为:土好、水好!

土之所以好,是长江冲出来的。

几千年、几万年的泥沙从上游带下来,在入海口淤积,一层一层地铺,铺成一片平展展的、望不到边的平原。

这种土,叫‘淤泥土’。

它不像北方的黄土那样硬,是松的、软的、肥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种地的庄稼汉管这种土叫‘夜潮土’。

白天晒干了,夜里自己会返潮。

别的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就没了;这种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还含着,慢慢往外放。

庄稼的根扎在里头,不干不涝,舒舒服服地长。

这就是北宋所记载的“吴中田土,膏腴甲天下。”

水好:江南的水,多得不值钱。

河、湖、塘、浦、泾、浜、港、渎,名字都起不过来。

太湖一汪水,周边几万亩田都靠着它。

长江在边上,潮水涨上来,灌进河渠,带进来的是肥泥。

雨也多,清明前后雨,黄梅时节雨,七月还有雷阵雨,一年到头不缺。

水多了,田就活了。

种稻要有水,养蚕要有水,种桑要有水,种茶要有水。

北方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不下雨,地就裂了。

江南人不靠天,靠河渠、靠湖塘、靠沟洫。

旱了,提水;涝了,泄水。

旱涝保收,年年都有收成。

当然,除了老天爷赏饭外,人力同样至关重要。

否则,就是金山银山,没人开凿,同样干瞪眼。

唐代中期以后,北方战乱不断,人口南迁。

人来了,要吃饭;吃饭,就要种田;种田,就要投资。

江南的圩田、水渠、堤堰,都是花了大价钱修起来的。

一亩圩田,光是筑堤的

费用,就够买几亩旱地。

这种田,不是老天爷给的,是朝廷拿钱财堆出来的。

尤其是两税法之后,江南的田更是成了朝廷的命根子。

第一方选在城东五里的张家庄。

两个吏员拉着绳子,量出东西一千步、南北一千步,四角插上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削尖了头,用锤子砸进地里,锤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

一个文书在旁边记录:某乡某方,东至某处,西至某处,南至某处,北至某处。

按照李九龄的献策,应该是用石柱砸地。

但说归说,做归做,天寒地冻的,谁有闲心搞石柱来砸地?

能来丈量就不错了,指望不了太多。

村民们在远处看着。

老人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盯着那些木桩,年轻人站在老人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半大的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看。

李九龄走过去,朝一个老人拱了拱手:“老人家,这块地是谁家的?”

老人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打谷场上翻稻草的中年人:

“张三家的。”

“多大?”

老人沙哑道:“不知道。上次丈量还是唐朝,几十年过去,俺真的不知道。”

说完咳了两声,把一口痰吐在田埂上,用鞋底蹭了蹭。

李九龄不清楚说的是李唐还是南唐,但没关系,知道是谁的就行。

张三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在一起垂在身前。

“你家的地,你来说说,四边到哪儿。”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

他画得很快,也很准,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水沟,哪里和隔壁的地交界,哪里是路,哪里是水渠。

张三道:“就这些。”

没有啥废话,吏员们开始量。

两个人拉绳子,一个人记数,一个人在旁边画图。

这些都是户部精通算数之人,领会千步方田法的算法后,一切都很快。

绳子在田地上绷直,落下,再绷直,再落下,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片土地。

张三站在旁边,眼睛跟着绳子走,绳子拉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九龄站在田埂上,看着吏员们一步步量过去。

绳子绷直了,落在稻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稻茬,看底下的土色,捏一撮土放在手心搓,闻一闻,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有人拿着竹尺,量水沟的宽度,量田埂的高度,量路边的斜坡,什么都量。

量到一半,出事了。

张三的地和隔壁王家的地交界处,有一段田埂歪了。

张三说是王家犁地的时候犁歪的,王家说是张三的地本来就少,故意往这边挤。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吵,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更多人围观。

张三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溅;王五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露出胳膊,青筋暴起。

李九龄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都不要吵。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田埂歪了,量出来就是。”

他让吏员从两边分别量起。

从张家的东头量到交界处,再从王家的西头量到交界处。

量出来,两边的数字对不上,中间差了三分地。

张三骂道:“你看,就是他占了我的地。”

王五反驳:“放屁,是你家祖上就少。”

李九龄没理他们,让吏员沿着老田埂的痕迹量。

老田埂虽然被犁过,但底下还有硬土,挖开表面的泥,底下的老埂还在。

顺着老埂量,两边数字就对上了。

“就按这个。”李九龄当即拍板,“原地界,不偏不倚。”

二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九龄一瞪,啥话都说不出来。

午饭是在田埂上吃的。

吏员们蹲在田埂上,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干粮,就着风沙吃。

下午量到一块地,形状奇怪,一头宽,一头窄,像一把扇子。

用千步方田法不好量,因为它不是方的。

这个时候,脑筋就至关重要,看谁能转的更快。

天才与平庸之辈,就体现在此处。

吏员们商量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围在那里抓耳挠腮。

李九龄走过去,看了看地形,绕着地走了一圈,说道:“拆。拆成两个三角形,量完加在一起。”

果然能行,两个三角形量完,加在一起,数字清清楚楚,像变戏法一样。

所有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一股压抑的气氛在众人心头萦绕。

尽管早有预料,知道隐田不少,但这才刚开始头一天,连下午都没有过完,就发现了隐田!

田册上写着“张家庄张德贵,水田十二亩”。

可量出来的数字是十九亩三分!

以往的测量方式慢,但不代表不准备。

即便不准确,也不可能相差七亩!

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七亩有多大一片地,怎么可能忽视!

李九龄沉声道:“这是头一户,一定不能出错,再量一遍。”

绳子拉直,竹尺绷紧,从东头量到西头,从南头量到北头。

量完,还是十九亩三。

“把张德贵叫来!”李九龄朝县衙官员喝道。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心脏砰砰作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来之前宋相就已表明,一旦查出隐田,全由他做主。

可真到这一刻,他还是很紧张,害怕处理不妥当,引起天下动荡。

要不要杀人?

李九龄眉头拧成川子,眼眸不停闪烁。

张德贵正在打谷场上翻稻草,被人叫过来的时候,手还在裤子上蹭泥。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木桩和绳子,脸色不大好看。

“你家的地,田册上写的是十二亩。”李九龄翻开簿册,指着那一行给他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德贵没吭声。

“量出来是十九亩三。你怎么说?”

张德贵搓着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官爷,这地.......我家种了几辈子了,一直是这么些地。田册上写的多少,小的也不知道。”

说完,他蹲了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李九龄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刁民,但也不算刁。

他让吏员把相邻几块地的地界也量一遍。

量到王家的地,田册上写的是八亩,量出来是十一亩六;刘家的地,田册上写的是十五亩,量出来是二十一亩;赵家的地,鱼鳞册上写的是五亩,量出来是七亩二。

每一块都多,多的还不一样。

李九龄的脸色越来越沉,像头顶那层灰白的云。

本以为刚开始丈量没出问题,以为南唐治理得还不错。

可现在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估计溧阳县,也就那几块地是正常的。

张德贵蹲在田埂上,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围过来,看着簿册上的数字,脸上表情复杂。

有惊讶的,有不服的,有害怕的,还有几个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李九龄合上簿册,看向县尉。

县尉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此时脸色有些发白。

“周县尉,这田册是哪年造的?”

“回......回上官,是保大八年,也就是广顺元年造的。”

“广顺元年?”李九龄把簿册翻开又合上,“距今不过十四年。十四年时间,地不会自己多出这么多亩。你说是怎么回事?”

周县尉额头上开始冒汗。

十二月的天,冷得人缩脖子,他的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个.......下官也是刚担任县尉不久,前任留下的册子,下官......”

“前任留下的?”李九龄打断他,“你是县尉,管的就是田赋。册子上的数字对不上,你上任的时候没核对?”

周县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主簿一直缩在后面不吭声,弓着背,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见李九龄的目光扫过去,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的田埂,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李九龄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吏员道:“继续量。今天把这片地量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诸位乡亲,朝廷丈量田地,是为了均赋税、平徭役。地多的不会少算,地少的也不会多算。”

“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们放心,该你们的

,朝廷不会拿走;不该你们的,朝廷也不会多要。”

没有人说话。

张德贵蹲在田埂上,还是低着头。

王家的当家人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平白无故就要把自己的田分出一部分,谁会开心?

谁会感恩戴德?

估计,此刻他们都在无比怀念南唐,无比怨恨大明。

李九龄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他可不会承诺这些丈量出的田,会继续由他们种,只需继续按田的精准数字缴纳赋税。

他还要清查隐户了。

清查出的隐户所需要的田地,就是从这些多余的田里来拨。

至于朝廷会不会出钱,那就别想了。

能不治罪,就算够幸运了。

李九龄原本是打算杀几个人,杀鸡儆猴的。

可没想到,这些村民,只是沉默,没有反抗,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动手。

他瞥了一眼县衙的官员。

要按他说,这些人尸禄素餐,理应问罪,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却没办法动手。

全国数千州县,几乎处处都有隐田,总不能都问罪吧?

要是都问罪,哪怕是问罪一部分,大明地方瞬间会陷入瘫痪。

真要问罪,那也是追究那些与百姓勾结之人。

李九龄身旁的官员凑过来,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去找些军士保护呢?”

他扫视一圈沉默不语的村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他们说话还好,一直不说话,我是真的害怕。”

说着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

李九龄正色道:“我等乃天子、政事堂、户部派来,谁人敢动?!”

他们又不是在藩镇,不过区区一县之地,能有什么反抗?

那官员急道:“我怕有心之人鼓动。咱们还没动大户呢,要是真动,肯定要出事。”

李九龄神色凝重起来。

他觉得说的没啥问题。

普通村民没胆子敢动手,可要是有豪绅权贵蛊惑,保不准会气愤之下动手。

他们一群人手无缚鸡之力,咋可能打得过?

李九龄沉吟片刻,说道:“这里距离扬州不远。淮南节度使高怀德乃陛下心腹,为人刚正,可信任。”

“你派人去找高帅,让他派百余名汉子来护卫。对了,要提前上书宋相,动兵的事,不能隐瞒。”

尽管动兵百人,算不得什么。

毕竟,区区百人,想要谋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身在朝堂,做事还是要有分寸,该报备还是得报备。

关键是,李九龄也怕高怀德置之不理。

节度使如今的处境可不好,听说,锦衣卫已经渗透到大明所有藩镇内。

这种情况下,节度使很乖巧,更何况调兵。

......

溧阳县,纪府,密室。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在密室里盘旋,却暖不到人心里。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阴郁,面前摆放着火盆,灰烬飘散半空,像一只只灰色的蛾子。

纪承安开口道:“李九龄已将张、王、赵几庄全部丈量完,查的很认真,隐户两百户、土地更是高达八千亩!”

“马上就轮到我们几家,该如何?”

纪家在溧阳是望族,祖上三代都在县衙里做官,田地铺了大半个城东。

气氛微微凝固。

纪承安所说的八千亩,是丈量田地清查出的数字,而不是加上原本田册上的田地。

原本几人以为这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认真。

毕竟,无论是南吴还是南唐,都有过丈量田地的事,但派下的官员都会与地方大族商议。

豪绅大族很给面子,每家每户出上几百亩田,这事就算完了。

可现在看来,大明很明显是动真格!

李九龄等人压根就不见他们,丈量时一板一眼,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一点点隐瞒。

都是当官混俸禄的,至于这么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道:“李九龄不近人情,那其他人呢?”

“总不能户部的人都洁身自好吧?有那么多忠义之士?简直是可笑。”

“我等可以收买其余人,丈量田地时,随意弄弄,每家都交上百亩田,就算给朱骁交代了。”

纪承安叹道:“李九龄可是带了几个御史。他丈量时虽分几队,但每一队都有御史监视。”

“而且每队每日丈量

的田地都不确定,由李九龄临时安排。我等又不是李九龄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预料到由哪一队丈量我等的田地?”

“总不能,除了李九龄外,其余人都收买吧?”

有人拳头紧握,恶狠狠道:“那就杀了他们!”

纪承安瞳孔紧缩,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大明各地藩镇安安稳稳,禁军威慑天下!”

“你今天杀了李九龄等人,明日,就有军队来平叛!”

“到时候,咱们丢的就不是田,而是命了!”

那人不服道:“咱们只要办得足够隐秘,谁能知道是咱们动手?”

“溧阳的大户豪绅又不止咱们几家,说不准还能祸水东引,渔翁得利呢。”

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蛊惑。

众人垂下头,眼眸闪烁,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良久,纪承安斩钉截铁道:“好!那就杀了!”

他原本是想提议主动‘募捐’些田地来换得安稳,但看其余人的架势,压根就不打算交田。

他作为几家之首,必须得站出来抗事。

纪承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县衙的主簿乃老夫嫡孙,每日都陪伴于李九龄。可由他主动提出要设宴吃饭犒劳,半路上派出刺客伏击。”

“到时候,故意留下活口,嫁祸给周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周家能压在我等头上,不就是有族人担任县尉嘛!”

“等周家被连根拔起,老夫便能运作一番,将嫡孙抬到县尉的位置。”

其余人齐声道:“纪老英明,我等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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