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徐不慢来到洪武七年(965年)。
自大明洪武四年入主中原以来,已整整三年。
春寒料峭,御街两旁的柳树刚刚抽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可皇城外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
数百名学子、百姓自发聚集而来,伏地高呼,歌颂天子的圣德。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朱红色的宫墙之间回荡。
明明只有短短三年,中原的百姓却无比拥戴这个崭新的王朝。
天子平淮南、灭北汉、荡南唐、收吴越,气吞八荒六合,威震天下!
其功昭昭,其德煌煌!
乱世太久,上到庙堂,下到庶民,都渴望安定、一统。
三年内,大明内部没出过大的乱子。
百姓虽然过得不算富裕,还经常被征调劳役,但最起码不用朝不保夕,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一天战火就烧到自己家门口。
乱世可不仅仅意味着死人。
还有赋税的苛政、权贵的随意打杀。
那种日子,除了野心家,没有人愿意过。
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从人群中穿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李昊掀开车帘,含笑看着数百名学子、百姓跪地呐喊。
有人甚至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脸上只有狂热和崇敬。
相比起内城,皇城更加森严,非官员、皇室、轮值军队者,皆不可近。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百姓们歌颂皇帝。
没有人敢阻拦,或者说,都乐于见到百姓们歌颂。
有时候,拼搏不仅仅是为了权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情绪。
这个兴盛的王朝,不仅由天子缔造,还有无数马革裹尸的军士、殚精竭虑的臣子......像一株幼苗,在无数人的浇灌下,成长为参天巨树。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情绪。
李昊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思绪飘到了昨日。
他的外孙儿出生了,是祁廷训所生,名字未定。
祁廷训很孝顺,将起名的权利交给了他。
李昊原本是想让皇帝赐名,以证明李家与皇室的关系密切。
可现在,他不想了。
李昊笑了笑:“就叫祁新吧。”
马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笑意:“好听,相公起的好听。”
李昊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名字很简单,完全不符合宰相府的气度,但他就是喜欢,没来由地喜欢。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在阳光下咧嘴笑的样子。
“咳咳咳——!”
毫无征兆地,李昊猛然神色一变,弓起腰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伸手捂住嘴,掌心一热——
“噗——!”
一口乌血喷射而出,溅在车帘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李昊猛然神色一变,剧烈咳嗽,一口乌色喷射而出。
紧接着,他像崩塌的雕塑般,身子一歪,直愣愣地倒在车板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相公!”
李昊去世的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遍开封。
有人惋惜,有人感叹,有人忙着打听继任者是谁,有人已经开始写帖子准备去吊唁。
茶楼酒肆、衙门口、坊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宣政殿内,朱骁怔怔地听完了禀报。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惋惜一叹:“传旨,追赠李昊为安定公,太师,朕到时亲自去吊唁。”
大明立国七载,头一次有宰相去世。
对于李昊的离世,朱骁并没有太过伤心,只是有些惋惜。
李昊今年七十三岁,古稀之年,在这个时期已算高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皇帝也不能强求谁长生不老。
鲁俊生忽然站起身,举着一本奏疏道:“禀陛下,礼部上疏,希望陛下能赐谥。”
一般大臣去世,朝廷会额外追赠一些爵位、官职,以示隆恩。
基本上是个大臣都会有,就如高彦俦,被加封忠义郡王、李昊加封安定公。
但赐谥不一样,必须对国家有大功的臣子才会被赐。
李昊的功劳大吗?
最起码,在朱骁眼里,算不上多大,但也不能说没有,最起码在朝廷打仗之际,稳定后方,有不少功劳。
可他并非如蜀汉诸葛
亮、前秦王猛那般,一己之力撑起后勤。
良久,朱骁开口道:“好,赐文思。”
如皇帝那般,官员的谥号同样有高下之分。
文臣中,谥号最高者为文贞,无出其右!
(文贞也就是后世的文正,因避讳宋仁宗赵祯,改为文正)
古往今来,能获得文贞谥号者,少之又少。
唐朝近三百载的国祚下,仅有魏征、陆象先、宋璟、张说四人获得。
文忠,仅次于文贞。
除了这两大谥号外,还有成、恭、宪、懿、肃、景等等。
武将谥号中,忠武类似于文贞,是最高的荣誉。
诸葛亮、尉迟恭、岳飞皆获得此谥号。
(岳飞最初谥武襄,后改谥忠武)
文思尽管在谥号中显得比较普通,但依旧荣耀至极,是臣子梦寐以求的。
甚至很多人终其一生所求,就是为了得到一个谥号。
这个时代的谥号,还没像明清那般烂大街。
(根据统计,从西汉到清末的约两千年里,历代得谥者总计约10473人,而明清两代,得谥者约5935人,占比高达57%)
主要是因为,历史上的明清给谥号,是有条件的。
比如明朝,死之前,要担任过三品以上的官员;而清朝,要求官至一品才给。
有条件下,就导致得谥号的官员很多,几乎每年都会有人。
有时候官职高,未必真的能力出众,对国家有贡献。
朱骁并不想随意赐谥,但李昊毕竟是死在任上,还是宰相,多多少少都应该厚赏。
......
出宫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
辇车从宣德门出来,沿着御街往东走,前后簇拥着金吾卫和仪仗。
执戈开道,一人执桃,一人执茢,在前引导,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在冷风中清脆地响着。
街上的百姓避到路旁,纷纷跪地俯首,不敢抬头直视。
辇帘垂着,看不见里面,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出宫,去吊去世的宰相。
李昊的宅子在城东一条窄巷里。
巷子本来就窄,此刻更是被轿子塞得满满当当。
一顶接一顶,从巷口排到巷尾,像一串串起来的黑蘑菇。
轿夫们缩着脖子蹲在墙根,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灯笼还挂着,白纸糊的,在风里晃,灯穗子打得啪啪响。
门口站着两个礼部的司官,手里拿着簿册。
来一个人,记一个人,官职、姓名、何时到、何时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伤心,是冷!
一月的开封,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带着水汽,钻进领口、袖口、靴筒里,冷得人直哆嗦。
“陛下驾到——!”
高锐阵扯开嗓子大吼。
没等云集的轿子让开,朱骁已经掀了帘子,自己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素袍,腰间系着黑银带,头上是素纱软脚幞头,脚踩黑靴,步履沉稳。
巷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叩见陛下!”
宋琪跪在最前面,六部尚书、魏仁浦等重臣紧随其后下跪。
灵堂设在正厅,不大,站不了几个人。
白幡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烛火中轻轻晃动,上面写着‘文思公’三个大字,墨迹淋漓。
香烛的烟雾缭绕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
李昊的儿子跪在灵前,额头抵着蒲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祁廷训则显得悲伤得多,涕泗横流,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都擦湿了。
见皇帝到来,他吸溜鼻涕,手脚并用爬到朱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靴子,哽咽道:“陛下——”
朱骁很难理会这种感觉。
毕竟,他可从未有过亲近之人去世。
不过,他依旧故作悲伤一叹:“文思公去世,朕心甚痛啊!”
说着还伸手扶了扶祁廷训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祁廷训泪如雨下:“臣替岳丈,叩谢陛下!”
李昊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这种时候,显然是官职最高的人才有资格和皇帝说话、表态。
要是是个人都叽叽喳喳凑上来,反倒显得不成体统。
接下来的事情,
与朱骁当初祭拜禹万诚时如出一辙。
他装模作样行了一礼,紧接着,官员们开始嚎啕大哭。
不知是谁先哭的,反正大家都哭了。
李昊离世,来的基本都是文官,武将除了以马彪为首的殿前司将领外,其余都没来。
没办法,武夫本来就瞧不上文官,即便是宰相。
地位低的,愿意来,但又没资格。
估计要不是朱骁亲自来,且祁廷训是殿前司将领,马彪等人也不会来。
丢份!
宋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痛哭的众人。
他有一种荒诞的错觉。
明明都与李昊没啥关系,甚至都没说过话,却哭的稀里哗啦。
也不知道是给谁看了。
祭拜完后,朱骁安抚了李昊的子嗣一番。
李昊没有爵位可以继承,他的子嗣们翘首以盼,希望皇帝能赐一个,可惜失望而归。
安定公是死后追赠的,无法继承。
几人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很快又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跪下磕头谢恩。
离开李府后,马彪追了上来,几步跨到龙辇旁,得到朱骁允许后,一掀帘子挤了进去。
辇车内空间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顿时显得逼仄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他说道:“陛下,三弟想来开封,不知可否?”
节度使没办法离镇,否则就是造反。
想要离镇,那就必须得到皇帝的许可,即便是罗茂。
马彪说这话时,难得地有些小心翼翼,目光在朱骁脸上逡巡。
朱骁道:“朕有些时日未见三弟,让他来吧。”
“过年的时候,你与三弟都来皇宫,带上家眷,一同叙叙旧。”
马彪一喜,咧嘴笑道:“多谢大哥!”
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亲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日子。
......
随着李昊去世,宰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经历七年的立国,大伙都默认了一种潜规则。
宰相要有四位。
昔年李昉被杀,接替的是宋琪。
如今李昊位置空出,接替者是谁?
朝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波涛汹涌,有资格担任宰相之人,都在私下拉帮结派,门庭若市,你来我往。
宣政殿内,吕蒙正三人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一脸忧愁。
奏疏摞起来足有半人高,像一座小山压在案头。
倒不是他们厌烦处理奏疏,而是这堆奏疏中,绝大部分都是官员提议由谁担任宰相。
事关国家重臣,岂能是他们小小六品官置喙的?
更何况,这群人还不直接表态,老是拐弯抹角。
不直接推荐,而是先说某人多么多么好,随后拐弯抹角说受提议之人指点云云。
一本奏疏,两千字,一大半都是华丽辞藻,就那么几十个字透露真意。
看的人头晕眼花,又不得不看。
万一拉下什么要点,让天子错过,那就不妙了。
“娘的,写的什么啊!都是哪个犄角旮旯找的字?”
鲁俊生气愤道。
他好歹是进士榜眼出身,可谓四书五车,可还有不少字认不出来。
他娘的,就显的你文采好是吗?
鲁俊生看了一眼名字,气道:“礼部卞浩,老子记住你了!”
吕蒙正开口道:“不如,我等列举名单,将被提议之人、提议之人都罗列出来,呈交给陛下?”
鲁俊生、毕彬二人没有反驳,麻溜点头。
其实,他们觉得,这群人上疏也没啥用。
宰相地位至关重要,乃是皇帝所任命,官员们再提议,皇帝看不上,又有啥用?
以往也没这种事情发生,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如此。
莫非,吃饱了没事干?
还是日子过的安稳,觉得又能跳一跳?
日落黄昏,朱骁阔步来到宣政殿。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像一条铺开的锦缎。
他今日并没有处理政务,而是去通文馆考察皇子的功课。
除了朱昀、朱祐兄弟俩外,还有皇三子朱穆渊。
他原本没打算来宣政殿,但听说最近有很多官员上疏宰相任命事宜,便打算来看看。
李昊去世半月有余,朱骁一直没有任命新宰相,甚至连苗头都没有透露。
他就是想看一
看,群臣中谁的人缘最好,谁的政治手段最强。
能被一群人提议担任宰相,政治手腕绝对没问题。
朱骁心里的想法,是秦宣或者王佑担任。
前者多年经营地方,执政经验丰富,又是从龙之臣;后者乃吏部尚书,严于律己。
按规制,吏部尚书本应擢升宰相。
但朱骁心里又很嘀咕。
秦宣毕竟没在中枢干过,一跃成为宰相,是不是有些拔苗助长?
王佑有才,却不似宰相之人。
殿内,烛火通明,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吕蒙正三人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像三株被修剪过的树。
朱骁看向三人:“天色渐黑,都回去吧。”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拿起御案上的文书翻阅。
果然如他所料,最有资格接任宰相的王佑,仅有十余人推荐,还都是吏部的官员。
没办法,对方为人严谨、处事公允,本就不被同僚所喜。
吏部执掌天下官员升迁权柄,谁家没几个子嗣想要入仕?
科举殿试程序严苛,难以勾连,但解试、省试就不一样,主考官拥有很大的权力。
能不能通过,有时候,就是主考官一句话的事情。
历朝历代再政治清明,都无法避免官员相互勾连的事情发生,没有之一!
谁家都有不成器的子嗣,你今天不让我好过,明天我就不让你好过。
这种情况下,不少庸碌之人,会通过解试、省试,成为举人、贡士。
对于穷苦学子,只能继续考殿试,成为进士而入仕。
对于权贵子嗣,便有其他机会,只要打通吏部,便能直接入仕。
当然,大伙都害怕皇帝察觉,做的不敢太过分,中枢、地方重要的官职都不碰。
如县衙主簿、六部下辖各司的小官,还是能插手的。
王佑执掌吏部以来,这种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完全不近人情,导致压根没人提议他为相。
估计吏部那些人,也是处于怕被记恨,才不得不提议。
就是这样,一大半吏部官员,都提议别人。
朱骁忽然“咦”了一声,失笑道:“竟然是他,朕险些忘了。”
开封府尹魏仁浦!
足足有上百名官员提议他为相!
无论是王佑、吕伟、刘熙古等六部尚书,还是薛居正、周高逸等地方府尹,全都不如他!
朱骁看到魏仁浦的名字,方才想起,好久没有私下见过他。
对方担任开封府尹,有三年了吧?
这三年内,开封可谓是政通人和,作奸犯科之事少之又少。
没有大事发生,自然就不会呈递到御案,朱骁自然而然少有关注。
可没有大事发生,本就是很强的政治能力!
要知道,开封可是聚集这全国地位最高的一批人,文官还好说,可连武夫跋扈的事情都没怎么发生,可见一斑。
或者说,有武夫违法的事情发生,却被魏仁浦迅速解决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正常来说,开封府尹就是一个得罪人的活。
即便处事公允,依旧会让人心生不满。
大伙要的是偏颇,而不是公允!
魏仁浦能得到这么多官员的拥戴,让朱骁不得不思考立他为相。
对于宰相一级,私德已经不重要,能力最为重要。
除了皇帝外,宰相就是群臣的领袖,一旦是废物,朝廷瞬间会变得乌烟瘴气。
就像李隆基时期,在最初的姚崇、宋璟、张说三位贤相协力治理下,国家‘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
政治生态焕然一新,开元盛世初露峥嵘。
可到了后期,李林甫、杨国忠等弄相上位,国家瞬间变得乌烟瘴气、打压异己,造成安史之乱的发生。
李昉能力很出众,年纪最小,却隐隐约约成为当时的首相。
要不是朱骁为了政治清明、打击贪腐,是真的舍不得动手。
他想了想,开口道:“宣尤力强觐见,还有魏仁浦。”
半个时辰后,尤力强脚步匆匆踏入殿内,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正在府里吃饭,突然得到皇帝召见的口谕,急忙擦拭一番便朝皇宫疾驰,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透。
他虽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但平日里极少见皇帝。
锦衣卫的事情,大多皆由京娘禀报皇帝。
对方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尤力强心知肚
明。
为此,他就连小事,都与京娘商量,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
尤力强最初担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时很兴奋,觉得受到重用。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反而越加惊恐、越发害怕。
他手里握着太多官员的证据。
可以说,数不尽的人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皇帝没有动手,还能陷入一种平和。
一旦锦衣卫真的大肆抓捕、大启牢狱,整个天下都会动荡!
这种情况下,事情功成,皇帝会不会拿自己的头颅,安抚天下呢?
尤力强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他只觉得如履薄冰,只能疯狂表示忠心,寄希望与皇帝他日能念旧情,放自己一条生路。
至于离开锦衣卫,去别的衙门任职?
那简直是笑话,哪个衙门会要锦衣卫都指挥使?
朱骁开门见山道:“魏仁浦如何?”
尤力强不假思索道:“才能极其出众!其担任开封府尹三年内,左右逢源,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夫,皆对其恭敬有加。”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可天色昏暗,烛光又只照到御案前那一小块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他迟疑了一下:“魏仁浦私底下,贪墨了不少钱财。”
“嗯?”
听着皇帝难以言说的哼声,尤力强又道:“禀陛下,魏仁浦贪墨钱财,皆是官员孝敬,而非贪墨百姓钱财。”
朱骁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开封府尹这个位置,权力极大,掌管首都的民政、司法、赋役等事务,位高权重,能够直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是接触各阶层、积累政治资本的最佳平台。
想要洁身自好,难上加难。
或许,魏仁浦接受贿赂,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才能。
一方面可以让群臣以为是自己人,另一方面,还能向皇帝表示忠心。
开封府尹,一般是由皇室担任,如周朝郭荣、宋朝赵光义。
朱骁道:“好,你退下,让魏仁浦进来。”
魏仁浦插袖屹立殿外,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见尤力强出来,他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见皇帝,他的心脏突突跳动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料,自己恐怕要擢升宰相!
要是皇帝没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先后召见尤力强与自己?
召见尤力强,不就是问关于自己的事情吗?
“府尹,陛下让您进殿。”
魏仁浦应了一声,低头打理了一下衣袍,将腰带紧了紧,垂着脑袋快步走入殿中。
他扑通跪地高呼:“臣魏仁浦,拜见陛下!”
朱骁笑容和善一笑:“爱卿请起,赐凳,到朕身边来。”
魏仁浦没什么拘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垂首侧耳。
朱骁缅怀道:“朕看着魏公,忽然想起昔年在开封时的情谊。”
“那时,公为枢密副使,朕乃禁军大将,平日里多有叨扰,公不以为厌,多加厚待。”
“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啊!”
朱骁原本以为魏仁浦精通军事,对理政的才能略差。
当初打下长安时,对方与昝居润前来投奔,后下开封,将其任命为开封府尹。
他当初的想法是,魏仁浦好歹是周宋两朝大臣,不能不用,要给天下人做一个榜样。
只要投靠,哪怕是敌人,老子都会厚待。
可没曾想到,魏仁浦对执政的事情上,同样手段出众。
真乃是文武全才啊!
果然,真正的天才,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能崭露头角。
魏仁浦感叹道:“陛下不嫌臣多朝为臣,故臣愿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这些年委屈公了。以公之才,枢密使、宰相皆绰绰有余,却只能屈于府尹之职。”
朱骁忽然目光炯炯盯着对方。
魏仁浦神情不变,拱手道:“臣能侍奉陛下左右,便心满意足,不敢奢求。”
“更何况,昔年居于庙堂,不知民间疾苦、官员龌龊。”
“臣还要谢陛下的磨练之恩!”
朱骁满意颔首,笑道:“好,公之才能,朕已看出。”
“朕随后便会下旨,由你担任参知政事!”
魏仁浦嗖地起身,后退三步,撩袍行礼高呼:“臣,叩谢陛下!”
他心情极为激动。
毫不客气说句话:他是大明,第一个出将入
相之人!
他魏仁浦,注定会流芳千古,青史留名!
他一生所求,不过流传青史,周宋两朝没有完成。
在大明,终于实现一生抱负!
朱骁摇头失笑,摆了摆手:“魏相,你莫要把前朝的陋习带到大明。地凉,少跪些吧。”
魏仁浦羞赧一笑,尴尬起身。
没办法,习惯跪地了。
魏泰铺开圣旨,研墨蘸笔,双手恭敬呈递。
朱骁接过笔,在圣旨上潇潇洒洒地书写:
擢升魏仁浦为参知政事、调任秦宣为开封府府尹、由吏部提名洛阳府府尹人选(秦宣此前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