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摇曳,静得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周娥皇立在金砖之上,赤足,裙裾垂地,纹丝不动。
朱骁靠在御榻上,手撑着头,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
两旁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聚在那道身影上。
南唐国主最宠爱的皇后,如今成了大明天子的妃子。
她站在这里,明明是极美的景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暴力的气氛。
像是用刀劈开一幅画,把最美的部分生生嵌进了另一幅画里,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心疼。
没有等乐师奏乐。
事实上,乐师根本不在,她是临时起意,只是想跳一支舞,给心爱的男人赏悦。
一双素手从袖中缓缓探出,十指纤长,如春笋破土,又像花瓣在晨光中次第绽开。
指尖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蓄势,像是琴师将手指搁在弦上,尚未拨动,却已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朱骁的眉梢微微一动。
周娥皇的手臂随之抬起,一臂横于胸前,一臂斜指向天,腰身向后弯折,如柳条承雪,似坠非坠。
那一瞬间,殿中的烛火仿佛都暗了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曲线吸去,连呼吸都忘了。
周娥皇的脸在这一刻正对着殿顶的藻井。
她的眉不画而翠,远山含黛;目如秋水,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藏着漫天星子。
鼻梁高挺,唇色天然殷红,微微抿着。
她的头发没有盘髻,而是散在背后,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
随她的动作,发丝如水般流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周娥皇开始旋转。
不是急转,是缓缓的、一圈一圈的,像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她的裙摆随之展开。
那是一条石榴红的罗裙,裙幅十二破,每一破上都绣着金色的折枝花。
旋转时,裙摆如一朵硕大的红花在夜风中怒放,金色纹样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流萤,又像碎金。
赤足在金砖上轻点,脚尖、脚跟、足弓,每一次触地都无声无息。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铃,却不是用来打节拍的。
因为她的舞没有节拍。
金铃只是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响一下,叮的一声,像雨滴落入深潭,清脆而孤独。
宫人中有忍不住抬头的,看到那流转的眼波,又慌忙低下头去。
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权势,而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能在皇帝宠妃身边伺候的人,样貌皆上上之选,平日里也是被人称赞的美人。
可面前的女子,不似人间,更似天上仙子,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又像是从月宫里飞下来的。
朱骁放下了撑头的手,坐直了一些。
他见过无数舞姬,听过无数乐声。
但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乐师,没有歌伎,甚至没有刻意看他一眼,就让他移不开目光。
或许是同样的舞姿、同样的动作,但不同人舞动起来,天差地别。
花蕊调羹香生案,周宪舞袖云出岫。
这两位天底下最艳美的女子,在以最拿手、娴熟的技艺,取悦御榻上的男子。
朱骁的眼眸越来越柔和。
心中的不忿在舞姿中飞快抚平,像被熨斗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
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最温婉的女子、最善解人意的女子,本就应该受到万万人敬重!
叮当、叮当......
金铃摇晃的声音忽然让朱骁目光清明。
一舞结束,周娥皇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她垂下的睫毛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她微微喘息着,像一只刚刚跑完的长跑的小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不露半分狼狈。
朱骁缓缓开口:“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周娥皇抬起螓首,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儿,目光含水看着对面的男子,樱唇轻启,声音像溪水潺潺:
“回陛下,这支舞,叫《霓裳羽衣曲》。”
“妾的故国有一曲《霓裳羽衣》,传自盛唐。妾今日跳的,不是那个。妾跳的,是妾新改编的。”
朱骁微微一笑:“没有乐声,也能跳舞?”
周娥皇道:“乐声在妾心里。有它没它,妾都能跳。”
朱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赏。赐周娥皇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
“再命教坊司,为周妃配一曲。朕下次要听听,有乐声的《霓裳》,又是什么样子。”
宫人们连忙应声。
周娥皇盈盈下拜:“谢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倏尔红晕,像黄昏时的晚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眼眸含羞带嗔地看向周围的宫人,又转向朱骁,嘴唇微抿,声音软得像要化开:“陛下。”
朱骁不动声色收回手掌:“朕是给娥皇松松筋骨,不然明日便痛了。”
不愧是善舞之人,体态婀娜、骨肉匀停,触手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周娥皇眼眸含水,轻声道:“妾出了些汗,先沐浴一番,再来伺候陛下。”
她说完,刚想转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不用,朕就喜欢这样。”朱骁咧嘴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
朱骁径直将她拦腰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宫女垂首离去时,外面传来刘蒙正的声音:“陛下,尤都指挥使求见。”
朱骁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眉头拧了一下。
任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打扰,都会难受。
周娥皇道:“陛下,国事为重,您先去忙,妾正好去沐浴。”
朱骁颔首,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弯了弯臀。
那边厢,“臣冒讳叨扰陛下,还望恕罪。”
尤力强躬身行礼,身旁站着四名金吾卫甲士。
外臣不得帝许,是禁止踏入后宫的,这是铁律。
若有急事,不得不求见皇帝,需有金吾卫数人随行,互相监督,以做悖逆之举。
朱骁摆手道:“你来后宫,定有要事,说吧。”
尤力强言简意赅的将孙二之事说了一遍,着重点了一下对方的户籍。
朱骁眼眸微亮。
他正愁不知道寻什么理由,对藩镇动手,这不就是瞌睡遇枕头吗?
心思电转间,他迅速想好对策,开口道:“十二月初,便是常朝,到时候......”
......
十一月初,岭南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压在兴王府上空。
北郊大营中,十万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说是十万,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八万多,加上辅兵民夫才勉强凑够十万之数。
但刘鋹不在乎数字,他只要人多。
人多就有气势,气势就能吓住明军。
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信以为真的道理。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像撒了一地的黑豆。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一群叫花子,有人披甲,有人粗麻;有人有刀枪,有人还拿着自家的锄头。
队伍歪歪扭扭,东一簇西一簇,连站队都站不齐。
刘鋹站在高台上,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支大军,有几分得意。
“陛下,”龚澄枢凑上来,低声道,“该祭旗了。”
刘鋹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走向祭坛。
祭坛是用黄土垒成的,四四方方,上面插着五色旗幡。
他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烟雾袅袅升起,被风吹得四散。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或许是求祖先保佑,或许是求老天开恩。
风很大,头上的冕旒珠串哗啦啦地响。
祭旗完毕,刘鋹颁布军令:兵分两路。
一路由名将潘崇彻率领,统兵四万。
这四万是南汉最后的正规军,甲胄齐全,刀枪雪亮,算是精锐。
潘崇彻的任务是扼守韶州以北的马迳,策应主力。
刘鋹召见潘崇彻时,特意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又暗示他的家眷会被好好‘照顾’。
另一路由李承渥率领,统兵六万,并被任命为两路军主帅,总揽全局。
自明军入境后,刘鋹情急之下任命伍彦柔领兵出征。
随后,他特意了解一下军中诸将,以防万一。
李承渥寒门子弟,以功擢升为将,名声不错,素有韬略。
听说,还研究出名为‘战象阵’的阵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刘鋹郑重其事地将帅印交给他,拍着他的肩说:“朕把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你了。”
李承渥跪地接过
帅印,高声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鋹的堂弟刘保兴主动请缨,愿率随李承渥出征。
刘鋹大喜,当即允了。
还特意赏了他一匹好马、一副新甲,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天。
出征那天,兴王府万人空巷。
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大军缓缓出城,神情复杂。
以往出征,母亲送儿子。
如今,女人送丈夫、送父亲、送儿子,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送年过半百的儿子。
李承渥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腰间挂着宝刀,头盔上的红缨迎风飘扬。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足足十万大军,明军才五万,怕什么?
潘崇彻骑在马上,走在自己的队伍中段。
他身材岣嵝,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军出城后,兵分两路。
潘崇彻的四万精锐向西,李承渥的六万男丁向北。
潘崇彻的队伍沉默而有序,行军时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士兵们面色黝黑,目光呆滞,没人说话。
潘崇彻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侧头看看路边。
他的亲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夫人他们......”
潘崇彻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老夫自有打算,无需多言。”
行军速度很慢。
第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第二天更少,第三天索性停了半日。
刘鋹的密使一拨拨地来,催促进军。
潘崇彻每次都说:“粮草未齐,将士疲惫,需要休整。”
密使回报兴王府,刘鋹气得在宫中摔东西,但拿他没办法。
潘崇彻是南汉最能打的将领,他不敢逼得太紧,怕把他真的逼反了。
他是一个恨不在乎家人的人,暗暗猜测,潘崇彻是不是同样如此。
否则,对方为什么会如此肆无忌惮,延误战机!
可若是对方不在乎家眷,为什么会同意领兵出征?
刘鋹忽然抚掌大叫:“狗贼!逆贼!”
他自认为看透了一切,潘崇彻压根不在乎家眷,他是怕呆着府里被杀,所以才领兵出征以求生路。
即便看透,刘鋹也不敢做什么。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压根在军中没啥威望。
若此刻临阵换将,说不准人刚到,就被潘崇彻给弄死。
......
相比起潘崇彻那边行军严谨、顺顺利利,李承渥愁得都快自尽了。
第一天,走了不到十五里。
不是走不快,是走不齐。
前军的壮丁年轻力壮,走得飞快;后军的老弱拖拖拉拉,越落越远。
队伍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首尾相距十余里。
李承渥不断派传令兵前前后后地跑,一会儿让前军慢点,一会儿让后军快点。
传令兵跑死了两匹马,队伍还是乱。
第二天,麻烦更大了。
粮草车队陷在了泥里。
昨夜下了一场雨,官道变成了烂泥塘。
牛车的轮子陷进去半尺深,几十头驴拉不动一辆车。
押粮官跑来找李承渥:“大帅,粮车走不动了,今天怕是到不了宿营地。”
李承渥大怒:“粮车不到,将士们吃什么?”
押粮官苦着脸:“大帅,路太烂,驴车过不去。除非......除非让士兵们自己去背。”
李承渥只好下令:每军派出二百人,去泥路上背粮。
士兵们怨声载道,扛着粮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到了营地已是半夜。
第三天,前军断粮了。
李承渥自己的干粮也只有半袋。
他分给几个部将,杯水车薪。
士兵们饿着肚子行军,队伍更加散乱。
有人坐在路边不肯走,有人偷偷溜进村子找吃的,有人开始骂娘。
“他娘的,饿着肚子打什么仗?”
“连饭都吃不饱,还让我们去送死?”
监军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打了二十军棍,可打了也没用,肚子还是饿。
李承渥急得团团转,派人去附近州县征粮。
有人回来说县里没粮,李承渥直接怒吼
:“杀了,谁不给杀谁!”
每天晚上扎营,是他最头疼的事。
六万人,需要几千顶帐篷,各营自己找地方,没有统一规划。
李承渥的中军帐设在一处高地上,他坐在帐中,看着各营送来的扎营图。
他不知道哪里该布置哨兵,哪里该挖壕沟,哪里该设鹿角。
这与他以往的经验完全不同,感觉书中学的都是假的。
比如书中扎营是怎么样怎么样,李承渥愁的是现实中没有固定的模板,都要临机应变。
这就让他睁眼瞎。
不过他终究还是有本事的,根本书中模板,以往的经验,陆陆续续将营地部署的完善。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夜间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可这令传下去,等于没传。
士兵们又冷又饿,不生火怎么取暖?不喧哗怎么联络?
各营自行其是,有的生了火,有的没生;有的派了哨兵,有的哨兵躲在帐篷里睡觉。
夜里,李承渥被一阵喧哗惊醒。
他冲出帐篷,只见西边火光冲天,喊声四起。
“明军来了!”有人大喊。
李承渥吓得腿都软了,连声下令:“列阵!迎敌!”
可等他的人马乱糟糟地列好阵,西边的火已经熄了。
派亲兵去查,回来说:不是明军,是几顶帐篷失火,烧了半个营。
士兵们救火时互相踩踏,伤了十几个。
李承渥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恼了。
他下令严查失火原因,查了半天,结果是有人偷偷生火煮饭,火星溅到了帐篷上。
李承渥大怒,终于下了狠手,只要不听话的,皆斩!
杀了上百人后,军士纷纷胆寒,不敢再有怨气,最起码明面上如此。
行军第五日,李承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支军队根本不听他的。
不是不听,是没法听。
六万人的队伍拉得太长,一个命令从前军传到后军,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等传到,情况已经变了。
主要原因是:各军的将领都是各州县的都头、指挥使,彼此不熟,也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
只能依赖李承渥中军的军令,完全不会自主判断。
李承渥派出去的斥候,是他最不放心的一环。
他手下没有得力的斥候将领,只能从各军随便挑几个人,凑成百余骑,让他们出去打探。
这些人大多是农夫出身,不会辨别方向,不会隐蔽自己,更不会判断敌情。
他们骑着马出去,跑出十几里就回来了,报告‘平安无事’。
有一次,斥候回来禀报,发现明军踪迹,距离不过二三十里。
李承渥吓的肝胆俱碎,匆忙下令列阵,践踏而死数十人方才摆好阵型。
等了数个时辰后,啥情况都没有发生。
刘保兴忍不住,亲自带人去探查,回来大怒,说斥候发现的是明军斥候,明军大军完全没有踪迹。
李承渥认命了。
指望这群废物去行军、守城,怕是这辈子都没了。
以他们的速度,估计到了韶州地带时,城池早就被明军拿下。
他派出心腹,去找明军军营,约林仁肇于莲花峰野战。
听起来像疯了,但李承渥并非丧心病狂。
他是有‘杀手锏’的。
那些从安南运来的大象,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看起来刀枪不入。
他相信,只要把这些巨兽推上战场,明军必定吓得魂飞魄散。
之所以选莲花峰,就是因此处地势平坦,方便大象冲锋。
......
自明军北上以来,一路畅通无阻。
连州刺史是个精明人,早就看透了局势。
他没有等到明军兵临城下才做决定.
远远看见明军的旗幡出现在天际线,他便召集了城中的官吏和士绅,当众宣读了降书。
这可怨不得他,要怪就怪朝廷反应慢,援军一直不来。
连州反正守不住,何必抵抗,弄个身死道消?
降了,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产,何乐而不为?
林仁肇点了一个指挥驻扎连州,继续东进韶州。
旗幡密密匝匝,遮天蔽日,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将旗的颜色。
风起时,数万面旗帜同时猎猎作响,像千万只猛禽同时振翅。
林仁肇策马路边,眼眸在军士身上不停巡视。
目之所
及,汉子们下意识挺直腰杆,抬起头脑。
“报——!”
一名斥候飞快而来,“吁”的一声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
“大帅,伪汉朝廷派兵十万,分兵两路,距离韶州三百余里!”
林仁肇摇头失笑:“十万?刘汉朝廷短短时间内,能拉起十万精壮?”
他虽不了解南汉具体多少户,但岭南地广人稀,至多二十万户。
全国拢共百万人口,按多算,青壮二十余万。
关键是这批青壮分散在各个州县,兴王府虽是富庶之地,亦不会太多。
尤其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拉起十万青壮,说出去傻子都不信。
林仁肇猜测,要是数字精准的话,应是将少年、老朽一同征召入军。
这种人,充当门面都够呛,更何况与大明精锐一战。
他问道:“可探清楚两路大军主将?”
斥候道:“一人乃刘汉名将潘崇彻,领兵四万。另一人打‘李’字旗,兄弟们抓了一个斥候,说是叫李承渥,领兵六万。”
林仁肇眉头微缩。
潘崇彻他当然知道,南汉名将,履历军功,以往多有耳闻。
听说他忤逆刘鋹被罢黜,没想到竟披甲挂帅了。
至于李承渥,他从未听说过,估计又是如伍彦柔那般的庸才吧。
国与国之间的大战,绝不是新提拔的将领能干明白的。
这也是为什么危难关头,忌讳临阵换将、提拔新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