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余镇南军右厢为先锋行军,次序井然,沉默无声。
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向前,像一条钢铁的河流在夜色中无声涌动。
腊月三十,天色微明时,前锋已望见南汉军营寨的轮廓。
那营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沟浅得可以一跨而过,鹿角稀稀拉拉散落着,哨兵缩在背风处打瞌睡,怀里还搂着长矛。
李继隆策马来到卢绛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也叫军营?”
他因阵斩‘八人’,被火速提拔成镇南军右厢都头。
军中上下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谁叫对方有个好爹了。
李继隆也知道同袍们的心思,所以这一路上格外卖力,恨不得每阵都冲在最前头,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卢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汉军的营寨。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
老子们都摸到家门口了,营里居然还在睡大觉!
就是绑一头猪在中军帐里当主帅,也不至于被摸到鼻子底下了还浑然不觉吧?
他收敛想仰天大笑的念头,肃然抬手:“全军准备,半刻钟后,进攻!”
林仁肇之前传过令来,说要等主力到了再开战。
可卢绛不打算遵守这条军令。
事急从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这不是君命,只是主帅的军令。
南汉军毫无防备,营门大开,哨兵酣睡,此刻就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若是非要等主力赶到,天光大亮,南汉士卒醒来,再傻的人也能发现不远处黑压压的明军方阵。
到了那时候,对方好歹有几万人,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拼起命来也得付出不知多少条汉子的性命才能拿下。
当然,卢绛真实的想法,那便是立功封爵!
好不容易有了独自领兵的机会,眼前就是一块肥肉,不吃下去对得起谁?
等主力到了功劳就要分给别人,那跟在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被人从碗里抢肉吃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在他的心窝里捅刀吗?
“呜——呜——呜——!”
号角声划破霜冻的晨空。
“杀——!博得封妻荫子!”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盾牌手在最前面,将半人高的铁盾狠狠砸进地面,激起一圈雪雾。
长枪手紧随其后,长枪从盾牌间隙中伸出去,在晨光中闪着冷森森的寒芒。
弓弩手在两翼展开,弓弦拉满,箭头微微上扬,对准了南汉军营的方向。
每百人一队,每队之间留出通道,层层推进。
脚步声震得大地发颤,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南汉军营中,郭崇岳正在磕头。
“什么声音?”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撞翻了供桌。
香炉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他一身,烫得他一个激灵。
神像和牌位东倒西歪,关公的画像从墙上脱落,飘飘悠悠地盖在了他的脚面上。
他冲出帐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的明军方阵,正从晨雾中缓缓压过来。
铁甲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一刻,郭崇岳的脑子一片空白。
“迎......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
可南汉军营已经炸了锅。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着脚就跑。
“斥候呢?!都他娘打到门口,咋没人报信!”
“腌竖误国啊!”
“爹,孩儿不孝,今日要嘎了。”
叫骂声、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浑水。
“快!盾牌手上前!”
“弓手!弓手在哪?”
各营的将领拼命喊着口令,嗓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
可士兵们浑身发抖,动作迟缓。
有人刚举起盾牌,手一滑,盾牌掉在地上,拉弓,手指僵直,弓弦拉不满。
溃兵们从莲花峰一路败退下来,心中本就有余悸。
如今看到明军的阵势,听到火炮的轰鸣,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很快,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跑,十个人跑
带动一百个人跑。
“跑啊!”
“明军杀过来了!”
将领们拔刀砍了两个逃兵,可溃势难挡,潮水般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裹挟着他们一起往后跑。
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炮声沉闷如夏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
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南汉军营中,炸出一团团黑红色的烟尘,碎土和雪块被掀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木栅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削倒了好几个奔跑的士兵。
帐篷起火,火舌舔着干冷的布面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在天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柱子。
冻僵的士兵们连逃跑都跑不快,跌跌撞撞,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倒在地,两只手扒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可身后涌来的人潮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又一只脚,又一只脚......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战场上的厮杀惨烈而短暂。
明军的长枪手冲进南汉军寨,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鲜血溅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图案。
那些冻僵的南汉士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皇甫继勋越过拒马,举槊兴奋大叫:“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平定南汉后,朝廷肯定要抽调岭南青壮入禁军。
要是全给杀完,自己还怎么想办法调到新军,还怎么远离卢绛那厮呢!
一想到卢绛,皇甫继勋的脸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郭崇岳被明军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三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尖朝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将军,投降吧!”亲兵喊道。
郭崇岳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是阉人,是养子,是靠着刘鋹的宠信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投降了,明军不会留他。
与其受辱,不如......不如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拔出腰间仅剩的一把短刀,犹豫了一下。
“都让开!”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怒吼从包围圈外炸响。
只见皇甫继勋策马冲开人群,面目狰狞,长槊在手中稳如磐石。
战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土和碎雪打在两侧士卒的脸上。
长槊裹着风声刺出,快如闪电。
郭崇岳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短刀,就觉得胸口一凉。
皇甫继勋手臂青筋暴起,握住槊杆猛地发力,想把对方整个人挑起来,好让周围的士卒都看清楚。
看清楚是谁杀了南汉主帅,看清楚他皇甫继勋的英武!
可郭崇岳虽是阉人,平日里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吃得肥头大耳,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面。
槊杆在重压下弯成了一张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天没挑起来。
皇甫继勋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又使了把劲,槊杆弯得更厉害,还是挑不动。
他无奈放弃了,扯着嗓子大叫:“杀刘汉主帅者,皇甫继勋是也!”
围着的明军士卒眼神闪过一丝阴郁。
他们围了郭崇岳这么久,堵住了所有退路,逼得他只剩三五人,眼看就要收网。
就差最后那一刀。
按军中的规矩,谁斩了敌方主帅谁就能因功擢升,一个指挥使的前程就在眼前。
可皇甫继勋,堂堂一个大将,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冲进来,一槊把所有人的功劳全抢走了?
士卒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皇甫继勋身上。
皇甫继勋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心满意足地仰头大笑。
主将授首,三万大军顷刻崩溃。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降了,降了,莫杀了。”
“别杀了,真的降了。”
控制军寨后,卢绛当即下令安顿降兵。
缴械、清点、编队、看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等着主力的到来。
......
洪武七年结束,八年(966)的车轮徐徐驰来。
这一年,在百姓中,值得称道的,便是宰相李昊离世,讨伐南汉。
而在庙宇中,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削藩!
自去
岁底皇帝宣布收拢藩镇政、财大权后,一切显得那么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惶惶,仿佛各地藩镇在积蓄力量,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骁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朔方镇送来的,火漆封口完好,印着卢昭的私章。
卢昭在信中禀报,王武已派人前往朔方,相约共同举兵叛乱。
而据他秘密探查,王武还勾连了李光睿、郑学义,意欲连成一片,据西北而抗朝廷。
信的末尾,是一大段剖白忠心的话。
什么命是皇帝给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云云。
朱骁放下密信,淡淡道:“静难军有没有派人送信?”
王武都给卢昭送信,怎么可能不给静难军送信?
一旦朔方、静难二镇与王武勾连,整个西北就彻底被叛军把持。
不说割据,也能有很大的自保之力。
吕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自去岁底您颁布圣旨后,静难......便再无上奏过。”
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铜盆边缘,又迅速暗了下去。
“哎。”朱骁仰天长叹,依靠在龙椅上,“王宣,你可某要让朕失望啊。”
王武欲造反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为了给天下藩镇做个榜样。
他要削藩,但不能让人觉得他是滥杀之人。
他要让那些观望的节度使们看看。
朕不是不能容人,朕愿意给每一个人机会。
王武于他有间隙,他尚且能容,旁人自然不会兔死狐悲。
另一半,是感念王景。
昔年朱骁从蜀地东出,若非王景纳凤翔归顺,使明军得以长驱直入关中,后来的局势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他当时亲口承诺过,平定中原之后,要册封王景为天雄军节度使,封王!
当然,事实上,他没提,王景也没提,还主动待在京城,哪里也不去。
对方才病逝一两年,坟头的草还没长齐,朱骁是真不忍心对他最杰出的子嗣下手。
说起来,是他亏欠王家。
若非他失信在先,王武何至心生怨恨,走到这一步?
若是朱骁履行承诺,王武享受最荣耀的待遇,怎么可能心有怨恨,欲图造反呢?
至于静难军的王宣,朱骁觉得这一点上他问心无愧。
他虽未调对方入京担任枢密使,却依旧让其镇守静难数州之地。
这些年王宣在藩镇做什么,他从未过问,权当是回报当初王家的鼎力相助。
沉默良久,朱骁开口道:“唤李处耘来。”
不多时,一个紫袍汉子阔步踏入殿中,行至御案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臣李处耘,拜见陛下。”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你派人严加看管西北,若有异动,立马禀报。”
“若朕所料无误,春季时,便会有动静。”
藩镇要反,肯定是越快越好。
否则,朝廷真的派转运使到藩镇收权,你是给还是不给?
给的话,截留极少,如何养兵?
不给的话,不就是将要造反摆在明面上?
与其犹犹豫豫地被温水煮死,不如趁早竖起反旗,搏一个富贵前程。
李处耘朗声道:“臣遵旨。”
他压根就不在乎藩镇造反,大明最能打的军队,最能打的将领,全在京城。
地方藩镇算什么?
即便真的反,那也是给军士立功的机会。
...
沐芳殿的烛火跳了跳,映得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忽明忽暗。
那冰花是夜里极寒时凝成的,层层叠叠地铺在窗纸上,像一丛丛细密的银白色蕨草,被烛光一照便折射出冷幽幽的微光。
符六妹坐在案前,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研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未落。
那张素白的信笺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再掀起,再落下,像一只辗转难眠的蝴蝶。
殿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今晚没有让人把女儿抱来。
那孩子才两岁多,正是黏人的时候,若是来了,她便什么也做不成。
她让乳母带着去了偏殿,远远的,别让孩子的哭声扰了她的心神。
可心神还是乱的。
削藩的风声已经传了很久。
那些风声刮到别人耳朵里,不过是朝局的变幻;刮到她耳朵里,却是悬在母族头顶的一把刀。
她阿弟符昭愿年纪轻轻便承袭了天雄军节度使之位,性子又软,不是个有主见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
小时候父亲教他们兄弟骑射,符昭愿总是畏畏缩缩,怕马、怕弓弦响,射箭时闭着眼睛松手,箭不知飞到哪里去。
父亲气得直叹气,说这孩子将来怎么能承担起符家呢?
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符彦卿最杰出的子嗣符昭信早早病逝,只能由符昭愿扛大梁。
可他那性子,如何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那些手下,都是跟父亲打过仗的老兵油子,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狠。
弟弟若是被他们一怂恿,脑子一热,干出什么傻事来......
符六妹不敢往下想。
她提起笔,又放下,烛花爆开,火星溅在砚台上,很快熄灭。
“昭愿弟如晤。”
她终于落下了第一行字。
笔迹素来是端庄秀雅的,今日却微微发颤,撇捺之间有些不稳。
“京中传言四起,妾日夜忧惧,食不知味。”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陛下天威难测,然待藩臣尚存体面。吴越、荆南皆以顺天而保宗祠,赵宋、孟蜀以逆命而覆宗庙。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像是踩在薄冰上试探着脚下每一寸的虚实。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又读了一遍,觉得这些话太硬了些。
道理是对的,但说教的意味太浓,像先生训蒙童。
若是阿弟觉得被人指点,说不定反而心生抵触。
她皱了皱眉,索性把最后两句划掉,重新写。
“弟年幼袭位,麾下宿将岂尽服膺?彼辈或进危言,或激以意气,弟性柔,恐为其所惑。妾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她知道符昭愿最大的问题不是他想造反。
他不是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最大的问题,是被人裹挟着造反。
那些将领们,嘴上说着‘拥戴’,心里打的是自己的算盘。
成了,他们是开国功臣;败了,顶罪的永远是符家。
到时候朝廷的大军压境,那些今日信誓旦旦的人,明天说不定就会割了他的头送去京城请功。
烛火又跳了一下,符六妹浑然不觉,继续写下去。
“朝廷削藩,意在收权,非在杀人。弟若早自解兵柄,入朝请命,陛下必不薄待。符氏一门,可保富贵;父亲在天之灵,亦得安息。”
她写得额上冒汗。
这些话,换了旁人来说,弟弟未必听得进去,可她说,他应该会听。
他一直听她的。
“妾闻之:识时务者为俊杰。方今明军百万,禁旅如云,一镇之力,岂能抗衡?弟勿听狂徒之言,自取灭亡。若有不测,妾何以对父亲?”
她写到这里,眼眶有些潮。
符彦卿为了符家而主动自尽,如今到了抉择的地步,她真的害怕对方做不该做的事情。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乳母在门外问:“贵妃,小娘子睡了,要不要抱过来?”
符六妹摇了摇头:“不用,你好生照看着。”
等到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翻涌的情绪,继续写下去。
“妾身在宫中,幼女在怀,每日战战兢兢,惟愿弟平安。”她写着,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弟若念及手足之情,当三思而后行。千万千万。”
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折好,塞进信封。
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她叫来贴身的宫女,“这封信,明早派人去送到大名府,让他带给我弟弟。记住,亲手交到他手上。”
宫女点头,将信收好,退了出去。
符六妹最初入宫时,言行举止皆有专人看管,可自从其剩下天子独女,便放宽很多,能随意与外臣联系。
符六妹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宫墙上方,照得飞檐上的琉璃瓦泛着白光。
“乖乖的,千万别做傻事。”她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
偏殿里,女儿忽然哭了一声,乳母轻声哄着,又安静了。
......
“陛下,昨夜符妃派人去往大名府送信。”
魏泰凑到朱骁身边,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骁正站在廊下看天色。
夜里的雪下了一宿,天明时方才停住,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被晨光照得晃眼。
空气冷冽而清透,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
他微微颔首:“无妨。不用管。”
他看了一眼明媚的天色,又道:“唤昀儿前来。”
南汉那边又有消息,莲花峰大败南汉军,破连、韶等州。
林仁肇还表示惭愧,说无法约束士卒,致使多造无妄杀戮,又表示恐无法四个月内平定南汉,希望皇帝宽恕。
不多时,朱昀踱步而入。
他今年十三岁,正是拔节的年纪,个子已经蹿到了朱骁的肩膀,身姿挺拔如一棵小白杨。
“皇儿拜见父皇。”
朱骁满意颔首,也不废话,直接道:“朕有意派你去岭南,协助林仁肇选拔精壮入禁军,安抚百姓,你可愿去?”
太子的地位如何最稳?
嫡长子的身份只是点缀,就像龙袍上绣的那条龙,好看是好看,却撑不起一块布料。
真正能撑起太子之位的,是威望。
是让朝臣们打心眼里服气的本事,是让天下人认可的能力。
朱昀有威望吗?
实话实说,出了皇城的城门,真没几个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生在宫墙里、长在父皇影子下的少年,寸功未立,尺地未拓,凭什么让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骄兵悍将真心拥戴?
凭他是皇帝的儿子吗?
古往今来皇帝儿子多了去了,被废被杀被圈禁的也不在少数。
朱骁有心要册立他为太子,所以才派他去岭南。
又不是让他真的做什么,跟在林仁肇身侧,多看看,多学学就行。
看一支大军是如何调度运筹的,看新附之地是如何安抚百姓的,看将领们是怎么带兵、文官们是怎么理事的。
耳濡目染,总比待在宫里读死书强。
一个要为太子,将来要为天子的人,连地方都没去过,像话吗?
朱昀自出生以来,足迹基本就在开封、兴元府、成都府这几座城池的城墙之内转悠。
其余的地方都是搬家时坐在马车里路过,掀开帘子看一眼就过去了。
那样的皇帝,和庙里的泥塑有什么区别?
朱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抹喜意来得很快,像火柴在暗处划出的第一道光,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但嘴角的弧度还是藏不住。
他抱拳,声音清朗:“皇儿愿意!”
“吏部尚书王佑是你的授业恩师,才能出众,朕会让他陪你一同前往。”
“你到了岭南,需好生请教王佑和林仁肇,莫要指点江山,不懂装懂。”
朱骁说到这里,语气略微加重了几分,
“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如此。”
朱昀肃然道:“皇儿必会虚心请教,绝不会好高骛远,还望父皇放心。”
他顿了顿,迟疑道:“父皇,孩儿能带一个人一同前往吗?”
“哦?”朱骁微微挑眉,好奇道,“何人?”
“恩师长子,王旦。”
朱骁恍然,随即笑了。
自金明池的那场宴席之后,王旦便入了通文馆读书。
那孩子相貌丑陋,面有瘢痕,入馆之初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朱骁也听说过,有些伴读的勋贵子弟嫌他长相寒碜,不愿与他同桌。
可他没想到,朱昀不但不嫌弃,还主动要带王旦同行。
朱骁很高兴。
朱昀这个年纪,本就是心理最敏感、最以貌取人的时候,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王旦相交,足见其心性。
当然,或许也有另一层心思。
回报恩师王佑的教导之情,顺势把王氏父子彻底拉到自己身边。
可无论出于哪一种缘由,都已有一方气度。
帝王用人,本就不拘一格、用尽手段。
“自无不可。”朱骁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王旦虽小,却才思敏捷,你需好生培养。”
“你准备准备,五日后便出发吧。朕会让牛皋带三千羽林军护送你。”
“去和你母后多叙叙,估计今岁新春你是回不来了。”
朱骁算了算日子,按行程推算,等朱昀到了岭南,林仁肇那边应该已经
结束了战事。
朱昀似乎并没有不舍之感,一脸兴奋:“皇儿晓得。”
望着长子即将离去的背影,一股不舍忽然涌上心头,酸酸涨涨地堵在嗓子眼里:
“昀儿!”
朱昀疑惑回眸:“父皇?”
朱骁深深看着他,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姿烙印脑海。
“岭南多瘴气,”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不稳,“我儿要保重身体。父亲在京等你回来。”
朱昀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父皇,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泪水越擦越多。
然后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走回来,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您亦要保重龙体。”
他自幼以来,与朱骁相处的时间很少。
皇帝日理万机,白日里上朝理政,夜里批阅奏章,能留给儿子的时间不过是偶尔考教功课的那一两刻钟。
考完了,问几句,便打发回去了。
朱昀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觉得父皇大约是不怎么喜欢他的。
否则为什么不像百姓人家的父亲那样,平日里多些关爱,多些嘘寒问暖?
可此刻,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股子舔犊之情。
那股子情感不是写在诏书里的,不是说在朝堂上的,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远行时,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的那一声呼唤。
真的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