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潘将军求见。”
听到亲兵的声音,林仁肇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背过身去稳了稳情绪,这才转过身来,朗声道:
“让他进来。”
潘崇彻快步而入。
这位在南汉军中征战三十余年的老将,此刻满脸焦虑,眼眶泛红,一进门便扑通跪地,泣声道:
“大帅,末将恳求大帅,救救末将的家眷吧!”
林仁肇赶紧将对方扶起,惊道:
“老将军这是作甚,有事尽可直说,何必行此大礼?”
整个南汉群臣,他唯一能看上眼的,也就是对方。
况且潘崇彻主动率四万精锐归降,使明军免去一场血战,功劳甚大。
以林仁肇对天子的了解,对方日后必受重用,至少也会担任新军的厢都指挥使。
潘崇彻悲戚道:“陈延寿扣押了老夫的家眷,以此要挟,让老夫保他性命。老夫实在没有办法,特来求见大帅。”
他心里很清楚,林仁肇对他尊重那是出于武夫的本能。
并不代表他可以蹬鼻子上脸,让对方赦免陈延寿。
甚至陈延寿的事情,都不是林仁肇可以处置的。
天底下谁不知道,陈延寿执政以来,大肆贪污,到了末路,更是疯狂抄家,积累的财富堆积如山。
就算林仁肇愿意放过,大明皇帝了?
林仁肇沉吟片刻,问道:“老将军,陈延寿现在何处?”
“他与龚澄枢,及家眷全部被关在府里,军士严加看管。”
林仁肇眉头微皱,踱步道:“老将军的家眷肯定不会出事,陈延寿不会做自毁城墙的事情。”
“至于如何处置,需大皇子到来后,听对方意见。”
潘崇彻一愣,眼中流露出茫然:“大皇子?”
他尚未被明军上下彻底接纳,一些核心消息根本无从得知。
“没错,大皇子估计再有半个月便能抵达兴王府。”林仁肇颔首,顿了顿,补充道,“是陛下最宠爱、最看重的皇子。”
“老将军若是想在新朝站稳脚跟,需与大皇子好生培养关系。”
他不站队,不代表别人不站队。
潘崇彻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老夫都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心思贪恋权势。不过林帅好意,老夫心领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又不是亲兄弟,有些话点到为止,谁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见明军入城后秋毫无犯,百姓们连日来的紧张和恐惧渐渐消散,陆陆续续有胆子大的走出家门。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躲在家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街市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试探着吆喝两声,见没人来管,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
幸存的官员们同样如此。
不过,他们的第一步是去临时帅府求见林仁肇,希望能得到明确的答复,甚至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林仁肇对此置若罔闻,一个也不见,只让亲兵在门口迎接,传话出去:各司其职,继续等候。
至于等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
“陛下,该用膳了。”一个宫女端着一碗新粥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刘鋹看着她,目光空洞:“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一愣,低着头答道:“奴婢......奴婢春兰。”
“春兰。”刘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入宫几年了?”
“三年。”
“三年……”刘鋹喃喃道,像是在算日子,“三年,也不算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宫女。那宫女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在害怕。
“你怕什么?”刘鋹问。
“奴婢...奴婢不怕。”
“不怕?”刘鋹又笑了,这次笑声更轻,像是叹息,“你不怕我,你怕的是外头那些人。”
宫女不敢答话。
刘鋹摆了摆手:“退下吧。”
宫女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刘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退,而是撑着窗棂,向外望去。
远处,宫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城墙上,可以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
那不是南汉的禁
军,是明军的士兵。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条沿着城墙缓缓流动的银线。
宫城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脚步声、口令声。
声音不大,却很密集,像蚂蚁爬过地面,窸窸窣窣,绵延不绝。
刘鋹扶着窗棂,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那时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推开这扇窗户,望着城墙上的禁军。
那时的禁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他看了,心中满是豪气。
如今还是这个窗户,还是这片城墙,只是城墙上的人换了,旗也换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关上了窗户。
刘鋹没有回寝殿,而是一路往后宫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座偏殿里,不想看到那些落满灰尘的御案,不想闻到那些发苦的药味。
明军封锁皇宫后,他最初是很害怕,怕有士卒冲进来,将他揪下龙椅,肆意羞辱。
亡国之君嘛,总是会被欺负。
可随着明军一直不入宫,刘鋹便不再紧张,反而很希望对方能入宫,宣判自己的结果。
要杀要剐,总得给句话嘛,没动静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他不是没想过出宫投降,献上传国玉玺,但最终打消。
有人伺候的日子,能多过几天,就多过几天,得过且过嘛。
后宫空荡荡的。
宫女、太监们见到他就躲,低着头匆匆走开,像是躲瘟神。
刘鋹不在意,也不想在意。
他走过一座座宫殿,乾和殿、显德殿、万政殿...每一座都金碧辉煌,每一座都那么凄凉。
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听到有人在哭。
声音很低,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停下来,循声望去,见一个年轻宫女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刘鋹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要是放在之前,他大概率会去询问,然后将宫女就地‘正法’,但现在无心无力。
刘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他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走路,甚至不想呼吸。
他觉得身上的赭黄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把它脱掉,又不知道脱掉之后该穿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刘鋹回到了寝殿。
殿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他也没有叫人来点,而是径直走到龙榻前,坐下来。
龙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龙涎香味。
他伸手摸了摸那锦被,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又缩了回来。
“来人。”他唤了一声。
殿外没有回应。
“来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一个内侍从门外探出头来,怯怯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拿酒来。”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您的身子......”
“拿酒来。”刘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内侍不敢再劝,应了一声,去了。
不多时,酒送来了。
一壶温过的黄酒,配了几碟小菜。
内侍把托盘放在桌案上,退到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种要完蛋的君主,做出啥事都不意外。
那句话怎么说来是:穷图.....末路?
刘鋹倒了一杯,端起来,杯中的酒微微晃动,映着他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乱糟糟的。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哪里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天子?
这分明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他一仰头,把酒灌进喉咙。
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股火烧般的辛辣。
他咳了两声,又倒了第二杯。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渐渐泛红,眼珠却更加黯淡。
刘鋹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龙榻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殿中越来越暗。
那盏未点的灯烛
静静地立在灯架上,烛芯上的灯芯草已经焦黑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黑暗中,刘鋹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想,外面那些明军,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巡逻,是在放哨,还是在喝酒吃肉?
......
大名府城外,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策马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城门口巡逻的士卒见这阵仗,不敢阻拦,拔腿就往城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很快,天雄军便派来几名官员出城迎接,个个面色惊疑,拱手问道:
“不知诸位来此,所为何事?”
领头的绯袍官员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朗声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天雄军转运使,自然来此核查赋税。劳烦找个驿站,我等要下榻。”
说罢,将绢帛收了回去,也不给看,但那明黄的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雄军官员脸色瞬间难堪之色。
本以为朝廷是说一说,毕竟全国那么多藩镇,真动手,不怕引起造反吗?
而且新年刚过,朝廷就突然派人来,实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绯袍官员竖眉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莫非欲抗旨不成?!”
“不敢,不敢。”天雄军官员连连摆手,额头沁出了细汗,“既如此,我等这就给诸位上官安排住宿。”
“还算识相。”绯袍官员哼了一声,
“准备好税册、户册、田册等,明日我等便要开始核查。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错。”
节度府内,气氛压抑如凝水,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黏稠了。
符昭愿坐在主位,扫视诸将,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尔等让本公议事,为何一直不说话?”
“大帅!”左首的武将霍然起身,目光炯炯道,“您首先是天雄军的大帅,其次才是朝廷的魏国公。”
“如今朝廷派什么鸟转运使来,要恶心大伙,您得给大伙做主!”
“是啊!得拿个主意。”
“没错,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一条心。”
符昭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半起身附和的将领,拳头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真让六姐说对了,这群人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平日里还算恭敬,见了他点头哈腰,可真当利益受损,立马义愤填膺,连装都不装了。
符昭愿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哦?那你们要让本公做什么?”
他心里门清,天雄军的账根本查不了,一查就要出事。
这不仅仅是他执政以来的弊政,而是从符彦卿时期就开始了。
符彦卿典型的军阀心思,有钱大伙一起挣,有事一起扛。
天雄军的截留、隐瞒的赋税,大部分都由符家与下面的文武分润。
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若真要一笔一笔地查,到处都是窟窿。
有人大声道,唾沫星子横飞:“先不配合,给他们假账本,看看朝廷的反应。”
“要是朝廷非要让大伙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损失大伙的利益,那就——起兵!”
这十来年的日子,各家早就不知道贪污了多少财富,堆在库房里发霉。
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让吐出来,而且可能性极大。
毕竟,朝廷来钱最快的方式,不就是搞他们这些藩镇吗?
直接抄家暴富!
又有人道:“没错!咱们占据河北南部最精华的地盘,兵多将广,钱粮充足,怕个鸟!”
“就是,又不是咱们大名府一家的事,到时候还可以联系别的藩镇。”
“天平军、义武军就不错,三家联合起来,彻底占据河北、山东,怕什么开封!”
符昭愿听着下面你一言、我一句,越发厌烦、气愤。
真是要让他当出头鸟啊!
若真的起兵,打赢还好,要是打输,别人不知道什么结果,他符家肯定全族被灭。
历朝历代,最严重的罪莫过于造反。
别说符六妹是贵妃,就算是皇后,符家亦得完蛋。
君不见昔年汉武帝时,卫家多么强盛,不还是一夜之间崩塌殆尽吗?
“砰!”
“够了!”符昭愿猛拍伏案,盯着这群骄兵悍将,咬牙道,“谁若是要造反,便先砍老子的头
颅!”
“反正藩镇弑主又不是一次两次。”
他指着左厢都指挥使,“杀了我,你当节帅。”
又指着右厢都指挥使,“杀了我,你也可以当节帅!”
众将似乎被符昭愿的表情吓住了,急忙跪地俯首,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
“不敢,不敢,我等绝没有弑主之心啊!”
符昭愿冷哼道:“尔等欺我年轻,欺我懦弱,我不计较。”
“老子乃大明正统魏国公,一切以尊从朝廷旨意。”
“锵!叮!”
符昭愿猛然抽出佩剑,扔到地上,剑身在金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本公绝不造反。若尔等要谋逆,此刻便握剑杀了本公!”
众将惶恐,连称不敢。
他们可以裹挟符昭愿,但绝不敢领头。
开玩笑,这都什么朝代了,又不是当初藩镇混战、没有王法的年月。
大明文成武德,百姓拥戴,二十万禁军就在开封虎踞,威震天下。
要是真的造反,九成九会被平定,到时候全族都得完蛋,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符昭愿语气生硬道:“若尔等不杀本公,那便事事以本公为主,可否?”
“听,全听国公做主。”左厢都指挥使郑重表态。
右厢都指挥使同样附和。
兵权最盛的两人都表了态,其余人哪里还敢说什么,纷纷附和,七嘴八舌。
符昭愿语气稍缓,说道:“既如此,本公会亲自去见转运使,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朝廷核查、严苛收取赋税的事情,本公无法阻拦,但以往尔等贪赃枉法,则会尽力斡旋。”
他知道,这群人怕的就是被抄家。
“多谢国公!”
“末将感恩国公啊!”
打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瞬间让这群悍将服服帖帖。
左厢都指挥使犹豫了半响,终于艰涩地开口:“若朝廷非要顺藤摸瓜,翻旧账......末将愿主动上交大半家财。”
“我等亦是。”
其余人一个个像割了肉似的,脸上却不敢露出心疼。
丢命和丢钱,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哪个更重要。
符昭愿笑道:“若真如此,本公保证,绝不牵连尔等,日后,与大明共富贵。”
他语气忽然正色道:“天下将定,国泰民安,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样,做个富贵翁,未尝不是好事。”
他知道,朝廷肯定要削藩,提前给众人打一个预防针。
动钱或许会认了,可要是动兵权,这群人未必能接受。
与大名府类似的事情,在全国各个藩镇同样发生,像一圈圈涟漪从湖心向外扩散。
所有人脑海里都有一个念头,朝廷要动真格了。
当土皇帝的日子,要一去不复返!
...
易州,节度府。
向拱放下诸将联名的请愿书,看向厅中一直沉默的汉子,缓缓开口:“陛下要削藩,你什么意思?”
张建雄当即道:“主公与陛下乃旧相识,关系密切。”
“以陛下的性子,主公即便入京,依旧会重用,可若是造反,割据,先不说朝廷的压力,就是契丹,我们也扛不住。”
他说得坦诚,没有一丝遮掩。
张建雄是向拱的老部下,这十余年内一直生死相随,不似兄弟,胜似兄弟。
向拱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义武军的地理位置太差,北接辽境,南接天雄。
若天雄军一同造反,压力还算小,可若是天雄军支持朝廷,他们便只能投奔契丹了。
实际上,他们的反叛条件并不差。
皇帝并没有在河北、山东一带设立很多藩镇,压根就义武、天雄、天平三个藩镇而已。
真要商量好,一同谋逆,不说成功,最起码能很快拿下河北、山东一带。
毕竟,藩镇军不如禁军能打,但也比乡兵强上不少。
向拱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缓慢而坚定:
“安抚将领,配合转运使,同时向朝廷上书,支持朝廷的一切国策。”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铁,“我向拱,宁死不为契丹狗!”
...
郓州,天平军治所。
书房内,林达手里握着两封密信,眉头紧锁。
一封密信,是吴向明派人送来的。
信中言辞恳切又急躁:晋州、静难二
镇决意起兵造反,约他共同起兵。
信尾,吴向明提起昔年七卫良将多么风光,不还是说被罢黜就被罢黜,字里行间满是愤懑和不甘。
他还说皇帝心眼子小,容不下藩镇、功勋,入京是死路一条,只有起兵造反,推翻朱氏天下,方有一线生机。
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
林达将信纸又看了一遍,喃喃自语:“吴兄,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昔年吴向明与吕绍元贩卖甲胄,欲图谋反,皇帝只是罢黜了事,并没有动杀念。
刀悬在头顶又收了回去,那是多大的恩典?
没想到,吴向明不仅不感恩戴德,甚至还要谋反。
关键是,他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庶人,凭啥谋反?
凭啥劝他?
就凭以往同是皇帝亲兵出身的那点交情?
都是皇帝的亲兵了,为啥要造反?
林达心里不是没有怨气。
好端端的土皇帝日子还没过够,突然就要削藩,换了谁心里都不舒坦。
可这不代表他要造反。
他的富贵,是皇帝给的。
若是没有老朱,他还是个泥腿子、死丘八,在底层打转,估计连十将都未必能混上,哪来今日的侯爵之位、千顷良田?
另一封密信,是远在朔方的卢昭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迹端正得像刻出来的:一定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好好归顺皇帝,富贵一生。
没有多余的劝诫,没有慷慨激昂的表白,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字字千钧。
同是过往的好兄弟,一个真心实意,一个心怀鬼胎。
林达忍不住失笑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当真是瓦岗一炷香啊!
古往今来,真正把结义兄弟当回事的人,当真是罕见至极。
古有刘关张,今有朱马罗。
除了这六人,他实在想不起还有哪位帝王如此看重兄弟之情。
林达将两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纸张卷曲、发黑、变脆,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作灰烬,一片片飘落在桌案上。
他盯着那些灰烬,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才缓缓松开手指。
吴向明不仁,但他不能不义。
若他真的将密信交给锦衣卫,对方全族都要完蛋,甚至还会牵连吕绍元。
二人的家眷里有他认识的妇人,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下不了这个手。
况且,揭发同袍换来的富贵,他林达不屑要。
林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郓州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一局下不完的棋。
哎......节帅之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