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消息很快传到京城。
朱骁放下奏报,微微思索。
开封东部算是彻底结束了,仅剩下关中一带的三镇叛军以及北边的党项人。
唯一让他庆幸的,便是契丹没有趁机南下。
他赌对了。
就像当初萧思温被刺、耶律贤刚刚亲政时,朱骁同样没有动手。
无他,两国现在就是谁也灭不了谁,国力都没到一统的地步。
战争迟早要开启,只是时候未到。
明辽皆在积极备战。
朱骁这边要平定藩镇、改革制度、丈量土地,桩桩件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耶律贤则任用贤明、赏罚必信、虚心纳谏、加速汉化。
听说他还复位登闻鼓院,并宽减刑法,废除不合理的连坐法,一副中兴之主的模样。
确实,刚刚上位两年多,便能从亲征、搞掉权臣,没点政治手腕怎么可能。
“陛下,马枢密求见。”
殿外走进一个宫人,轻声道。
“宣。”
马彪阔步而入,抱拳行礼:“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将武贞、武平二镇处理妥当。”
“二镇兵力万人,臣选拔三千青壮,安置在城外临时军营。同时革除老弱病残三千,分配田地。”
“如今,二镇仅剩兵力四千,改变成乡兵,忙时务农,闲时训练。”
朱骁颔首,问道:“官员呢?”
他之前让马彪去二镇,不仅是整顿军队,还要选拔官员。
毕竟,二镇的官员大多是薛、李二人任用,实在不敢信任。
马彪道:“臣去了之后,锦衣卫便有人给臣名单,记录了这些年记录的贤明之人,臣皆已任用。”
“至于贪官污吏,臣担忧恐让天下震动,仅罢黜官职,并没有动手。”
朱骁笑道:“你做的很不错。”
“各地藩镇中,不干净的人比比皆是,若你动手,其他人必心生惶恐,惊惧之下很有可能造反。”
不是不处置,只是时候味道。
等朝廷平定藩镇,天下彻底安定下来,这群人不是想捏就捏?想揉就揉?
朱骁继续道:“二弟,你继续去荆南、西川等藩镇,效仿之前,整顿军队,安抚百姓,选拔青壮。”
他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吐出:“如今禁军兵力二十三万,朕决意扩兵至三十万。”
“缺少的兵额皆从各地藩镇选拔,既能保证最精锐的人待遇提升,人心不乱,亦能增强中央实力。”
三十万的兵力,并非朱骁一拍脑门就定下的。
如今大明百姓近三千万,按百人养一职业武夫的比例,足够养兵三十万。
而且没有了藩镇截留,大半赋税朝廷都能收到,财政压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小。
相比起后世大宋动辄几十万、甚至号称八十万禁军,明朝的数目确实不够看。
可兵不在多,而在精。
明廷的禁军,可是实打实的三十万,没有吃空饷之人,且皆青壮。
再说了,在这通讯、道路、行军都不发达的古代,这个数字已是天文数字。
古往今来,能有多少人,能如臂驱使三十万军队?
打仗的时候,三十万军队背后,还有数十万劳役、牲畜等等,说句“百万雄师”都不过分。
马彪咧嘴一笑,应了一声。
扩兵七万,最起码能新增设两军,空缺多到朝廷上下皆满意。
可以说,哪怕朝廷此番平定藩镇不给钱,武夫们也愿意干。
稍微立点军功,就能想办法运作到新军,担任军职。
相比起钱财,权力才是实打实的。
马彪离开后,朱骁从龙椅下,重新取出改革体制的纸张。
内地还好说,可边境,尤其是北边,没有藩镇,肯定要设立新的军队。
总不能让禁军长时间驻守吧?
禁军之所以是禁军,那就是待在京城拱卫皇帝,否则,和边军有啥区别?
......
长安,城墙上已然挂起了‘王’字大旗,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
王宣策马屹立在城门外,扬鞭高呼:“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我等是清君侧,而非造反!”
“谁若敢扰民、祸乱百姓,军法处置,绝不留情!”
静难军诸将神色一凛,纷纷抱拳,目光凛然。
王宣并没有立马入城,而是带着亲信直奔北边。
沿途的百姓望着这群突兀而来的军队,吓得魂不守舍,纷纷闪避,
有人连担子都扔了。
夏风簌簌作响,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他那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王宣才勒住马,翻身落地。
“拿舆图来!”
王宣捧着舆图,眼眸闪烁。
早在他有反叛念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部署。
他心里清楚,单靠西北根本无法自立,唯有蜀地与关中方才能割据一方。
为此,他每年花重金收买长安的官员、将领。
为了避免到时候对方不认账,他还收拢了这些人的罪证,并且让他们‘主动’写下对朱骁不满之类的文书。
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军队打下咸阳、一抵达长安,守军立马开城投降,兵不血刃。
王宣跟随朱骁很久了,偷摸观察了对方很久,深知该如何收拢民心。
那便是秋毫无犯,减免赋税,让百姓安心,甚至主动帮助。
当然,现在还是战时,减免赋税肯定不能干,但秋毫无犯还是能做到的。
就在王宣仔细观摩舆图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几名身穿禁军甲胄制式的骑士,腰挎刀、马负弓,映入眼帘。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似乎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对方。
时间仿佛陷入凝固一般。
王宣这边不敢动,怕对方还有援兵,禁军亦不敢动,对面数倍于己。
他们斥候虽是军中骁锐,但能当王宣亲兵的,亦是膀大腰圆之辈。
“撤!”
见禁军斥候出现,王宣便知道,潼关是拿不到手了。
回到长安府衙时,王宣一脸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潼关,拿下长安又有什么用?
就现在的长安,远不是昔年万国来朝的长安了,不过是一个重镇而已。
董希颜快步而入,无奈道:“大帅,府尹陶谷宁死不降,张口闭口就是骂咱们。”
“骂什么了?”
董希颜扶额,苦笑:“还能有什么,就是乱臣贼子那一套嘛。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说。”
王宣平复了一下情绪,整理衣冠:
“我亲自去见见他。”
陶谷作为堂堂京兆府府尹,自然不可能如阶下囚般被虐待,就被软禁在府衙后宅。
刚踏入后宅,就见紧闭的房屋外一片狼藉。
瓷器、瓷碗碎了一地,上好的珍馐在泥土上打滚,汤汁溅在窗纸上,招来了几只苍蝇。
王宣脸色不变,站在门外,恭敬道:
“王宣见过陶府尹。若吃食不合胃口,宣命人再做一遍。”
屋内传出冰冷之声:
“乱臣贼子,休要聒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董希颜大怒,欲拔刀,却被王宣死死拉住。
王宣眉头紧蹙,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不愿意投降,莫非是忠义?
别开玩笑了,这年头,有这么多忠义之人吗?
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王宣诚恳道:“陶公,小子真心祈求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清君侧后,小子保您宰相之尊。”
“滚!”
王宣脸上浮现一抹恼怒,想要砍死对方,却始终没有动手。
治理一地,最重要的便是人才。
他们静难能打的将领不少,可善政的,寥寥无几。
真有本事的,早就科举入仕,或者找门路在朝廷任职了,怎么可能蜷在静难这么个小地方?
文人又不是武夫,能在当地吃拿卡要,如大爷一般。
“小子先行告退。”
王宣一脸沮丧拱手道。
屋内,陶谷握着短剑,目光死死盯着房门。
直到听到脚步声远去,方才松了口气,脸色暗淡。
他今岁已六十有三,身躯每况愈下,半截身子入了土,没几年好活了。
到了他这个年岁,已经不是很在乎权势、生死,反而更加在乎家人、身后名。
丢掉长安,已经让他无颜面对皇帝,若是投靠王宣,怕是要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日后史书会言:洪武八年,京兆府府尹陶谷开城降叛军。
陶谷可不觉得王宣能造反成功。
若他归顺,被平定后免不了身死、全族牵连。
若是不归顺,就算全族被王宣泄恨,那好歹也能落个好名声。
孰优孰劣,他心里还是拎得清。
刚回到大厅,吴向明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带着掩不
住的惊恐:
“大帅,出事了!”
王宣长舒一口气,淡淡道:“是彰义军抄我后路了?”
吴向明不可置信看着王宣,脱口而出:“大帅莫非早有预料?”
王宣不语,走到伏案前坐下,手指落在舆图上泾州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需要什么预料?”
“咱们距离彰义这么近,李处耘又是名将,若没动静,反而不正常。”
吴向明急道:“如之奈何?!”
“军士的家眷可都在静难啊!消息一传开,军心必乱!”
王宣微微一笑,朝董希颜道:“让庞和动手吧,告诉他,只要能拦住彰义军,事成后,封他蜀王!”
董希颜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吴向明怔怔盯着王宣,目光复杂。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为什么对方有底气造反,也敢直奔关中,原来早就安排好一切。
若是让他领兵造反,怕是肝胆俱碎,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斥候走进,单膝跪地道:“大帅,明军前锋已抵达华州。”
“河中府那边亦有明军前往。”
吴向明不语,目光紧紧盯着王宣,想要看对方如何抉择。
这些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确实有名将之资,极富韬略。
华州距长安不过二百余里。
战争的硝烟终于到来,前面无论多么顺利,不将明军主力击溃,一切都是虚无。
王宣问道:“可探清楚,抵达华州的兵力有多少,何人领兵?”
斥候道:“根据沿途灶火、营帐判断,应不到万人,最多八千余人。”
“从‘杜’字旗判断,领兵的是靖安军左厢都虞侯杜铭。”
“杜铭。”王宣喃喃自语,旋即大笑,“机会来了!”
吴向明不解其意,好奇道:“何意?”
王宣解释道:“杜铭于忻口一箭射死辽帅而居于高位,必年轻气盛,渴望功勋。”
“李处耘竟派对方当前锋,当真是老糊涂了。”
他猛拍伏案,霍然起身大喝:“传令,撤离长安!”
吴向明还想问什么,却见王宣冷冷盯着他,喝道:“听令就是!”
......
七月的关中,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蝉鸣从华州城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连树叶子都蔫了。
杜铭站在城头,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今年才二十余岁,身量不算高,但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尤其是两条手臂,肌肉虬结。
善射者,必孔武有力。
他的心腹都头赵大壮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探子回来了。王宣那厮,听说咱们来了,已经吓得从长安跑了。”
“跑了?”
“跑了。带着两万多人,往西跑了。长安城里乱成一锅粥,百姓争着出城,叛军也散了架。探子说,王宣跑的时候连辎重都丢了不少,慌得像丧家之犬。”
杜铭拳头紧握,重重锤子垛口上。
机会终于来了!
三年前,他只是一个禁军弓手,在忻口,他一箭射穿了辽军主帅的咽喉。
那一箭,让他从一个小兵擢升为厢都虞侯,满朝哗然。
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是本事,杜铭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一次打仗,下一次立功,下一次让所有人闭嘴。
这一天,到了。
七月初九,杜铭率三千人从华州出发,向西追击。
中军和后队五千人跟在后面,相距三十里。
杜铭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银甲白袍,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盔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身后是三百亲兵,个个铁甲长枪,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两千步卒,弓弩手、刀盾手、长枪手,依次排列,浩浩荡荡。
赵大壮策马跟在杜铭身侧,低声道:“将军,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中军还没跟上,万一有埋伏.....”
杜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王宣两万多人,见我就跑,还能有什么埋伏?”
“你当他是韩信还是白起?一个乱臣贼子,有什么可怕的?”
他很有底气,靖安军可是陪着皇帝打天下的军队,在汉中的时候便成立,可谓战功赫赫。
尽管这些年,随着镇南军、羽林军等崛
起,但依旧骁勇。
赵大壮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粟田和高粱地。
七月的粟已经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金黄色的穗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翻涌的浪。
高粱比人还高,秆粗叶阔,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高粱地里闷热潮湿,蚊虫乱飞,一股腐烂的甜味从深处飘出来,熏得人头晕。
杜铭皱了皱眉,拉了拉领口,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里衣。
“还有多远到长安?”
有人回应:“回将军,过了前面的赤水,再有不到百里就是长安。”
(今天渭南市华州区赤水镇)
杜铭勒住马,望了望前方。
远处,一条灰白色的官道在烈日下延伸,两侧是密匝匝的高粱地和稀疏的柳树。
赤水河上的石桥不大,桥头的柳树倒是茂密,垂下的枝条几乎触到水面。
他看了几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派一队斥候,到赤水前后搜一搜。”
斥候领命而去。
天太热了,那几个斥候跑到赤水桥头,在柳树下歇了好一阵凉,才懒洋洋地过桥,往西边搜了不过二里地,就折返回来了。
“将军,赤水附近无人。”
不是他们无能,而是真的不把藩镇军放在眼里。
听到禁军到来,不跑等啥,莫非还敢埋伏?
杜铭哈哈大笑:“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明日前入长安!”
队伍加快了速度。
士兵们听说马上到长安,士气大振,脚步轻快了许多。
赵大壮还想说什么,看到杜铭意气风发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的士兵。
大家都不想在这鬼天气里多待一刻,也都觉得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得紧张。
他终究没有开口。
要不是规矩所致,估计军士们早就卸了甲胄凉快去了。
晌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大地滚烫。
有人开始把水壶里的水往头上浇,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块暗色的湿痕。
赤水桥到了。
石桥不大,三孔,桥面铺着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桥下的水不深,浑浊发黄,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
桥头两棵大柳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凉。
桥西边是一片高粱地,密密匝匝,比人还高。
桥东边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和灌木。
杜铭骑马过桥,目光扫了一眼桥西的高粱地。
高粱秆密不透风,叶子宽大,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觉得那片高粱地太密了,密得有些反常。
但他没有多想,七月的高粱,本该就这么密。
...
王宣趴在赤水西边的高粱地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趴了将近一个时辰。
腿麻了,不敢动,蚊子叮在脸上,不敢拍,喉咙痒,不敢咳。
赤水这个地方,他早就就看中了。
赤水桥是必经之路,过了桥,官道两侧的地形最适合埋伏,北边是高粱地,南边是灌木坡,中间夹着官道。
只要杜铭的前锋过了桥,他就可以从两侧杀出,切断退路,将禁军拦腰截断。
从华州到长安的道路不止一条。
比如翻越南边的秦岭或绕行北边的渭河,但走官道最便捷,而赤水又是这条路上的唯一渡口。
王宣万分笃定,杜铭一定会走赤水。
对方年少轻狂,必定想立下大功,不可能舍近求远。
“大帅,探子来报,杜铭前锋三千人,已经到了赤水桥东边。”董希颜低声说。
王宣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等’的手势。
“大帅,杜铭的斥候刚才在桥头搜了一遍。”
王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发现了什么?”
“没有。他们在桥头歇了一会儿,往西搜了不过二里地,就回去了。天太热,那几个斥候偷懒了。”
王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传令下去。等我号令。没有号令,谁也不许动。”
...
杜铭过了赤水桥。
太阳已经偏西了,暑气却没有减退,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快!快!别掉队!”
赵大壮在后面催着,声音有些发干。
杜铭骑马走在队伍中段,银甲被晒得滚烫,头盔下的头发湿透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端起水壶,晃了晃,空了。
“继续西进,快点到长安,到时候庆功。”杜铭画大饼道。
高粱地里,王宣看着那条铁甲长龙从赤水桥上蜿蜒而来,从桥头延伸到官道上。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扯成几段的蛇。
王宣的手慢慢抬起来,朝身后的董希颜做了一个手势。
董希颜会意,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举起一面红旗,朝南边的灌木坡挥了挥。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灌木坡上,几百张弓箭同时上弦。
信号是两支火箭,从南边的灌木坡射向天空,在灼热的空气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霎时间,赤水活了。
高粱地里,无数人影从密匝匝的青纱帐中站了起来。
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官道上的禁军。
第一轮箭雨来得又急又密,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了喉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有埋伏!列阵!列阵!”
赵大壮拔刀大喊。
禁军毕竟是禁军,虽然被偷袭,却没有乱。
前排的刀盾手迅速举起盾牌,在官道上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弓弩手在阵中向外还击,箭矢飞进高粱地,传来“噗噗”的入肉声和惨叫声。
可叛军不止在高粱地里。
南边的灌木坡上,另一股叛军也冲了下来,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两股黑色的潮水从南北两侧夹击官道,将禁军拦腰截断。
杜铭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怕,是怒。
他拔刀在手,策马冲向前方,大声吼道:
“不要慌!跟我冲!冲出去!”
青骢马嘶鸣一声,朝前冲去。
他的亲兵紧随其后,铁甲铿锵,刀光闪烁。
可叛军太多了。
两万多人,从南北两侧涌来,像两堵移动的墙,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杜铭冲了几次,都被密集的长枪阵逼了回来。
王宣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个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微微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不是所有人都少年老成,年少轻狂才是主旋律。
静难军从南北两侧开始合围,将禁军的前锋挤压在官道上,越挤越紧。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赤水河上空嗡嗡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硝烟味,还有一股泥土被鲜血浸透后散发的腥甜。
杜铭已经杀了七八个人,银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只感觉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将军!快走!”
赵大壮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拽着杜铭往后撤。
杜铭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靖安军的士兵被叛军分割包围,一小块一小块地被吃掉,士卒一个一个倒下。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一仗,从申时打到酉时,整整两个时辰。
赤水桥边的官道上,尸横遍野。
三千人靖安军,死伤过半,被俘数百,只有不到一千人跟着杜铭杀出了重围。
高粱秆被踩倒了一大片,青色的汁液混着鲜血,渗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杜铭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下赵大壮和十几个亲兵。
他的银甲被砍裂了好几处,头盔丢了,头发散着,像一条丧家之犬。
“将军。”赵大壮的声音沙哑,背上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咱们,还有中军......这一仗没结束。”
“退守华州。”杜铭声音干涩,像含着一口碎玻璃,“等李公到了,再作打算。”
队伍默默地继续向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