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外临时军营中,有一个特别的大帐。
为何特别,是因为皇帝驾到!
朱骁端坐主位,一脸欣慰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上百名青年。
昔年他入主成都后,便设立文武双学。
文学由文谷担任祭酒,而武学则由他亲自担任祭酒。
武学主要学习内容分为三点,以武艺韬略为核心,学习《孙子兵法》、《太白阴经》、《卫公兵法》等。
学经史典籍以修身明理,学习《春秋》、《史记》、《六韬》等;辅以数理杂学,学《九章算术》等。
武学是从将领子弟,以及寒门子弟中选拔,皆背景干净,忠于朱氏。
像羽林军右厢都虞侯王浩,便是以寒门子弟入学,各项考核第一,并一路擢升至此。
李继隆同样是武学出身。
只不过他有个好爹,不需要念完武学,能直接参与平定南汉。
直到如今,武学成立已有九载,终于到了收获果实的季节。
面前的这百余人,便是第一批武学毕业之人。
主要是昔年朱骁创业的时间太短,跟随的将领都很年轻,故子弟年岁很小。
七八岁占据绝大多数,最大的王浩十五岁,还是个例。
从寒门选拔同样选的年岁很小。
年岁太大,思想成熟,极难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
直到九年的功夫,第一批人才毕业,年岁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八岁。
这仅仅是个开始,之后每一年,都会有人从武学毕业,源源不断的为大明提供新鲜的血液。
尤其是这群人,从小便知道朱皇帝,知道朱皇帝‘英明神武’的举动,极为忠心。
尽管大部分父辈乃将领,派系鲜明,但只要忠于皇帝,那便是瑕不掩瑜。
朱骁开口道:“朕自立的根基,便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赏罚分明。”
“尔等虽为朕的门生、天子门生,然不能无功而居于高位。”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朗声道:“为陛下效忠,不为高官厚禄!”
朱骁满意颔首。
真他娘的会说话,让老子差点憋不住仰天大笑。
若是放在那群官员这样恭维,老朱只觉得一阵厌烦,认为他们只是为了权势而恭维自己。
可这头一批新鲜血液恭维,怎么听都舒畅。
朱骁笑道:“朕记得你,赵崇韬的儿子,赵明。”
他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昔年在成都,朕第一次见你,那时你才九岁,还是个小不点,对了,还爱哭。”
“当时你偷懒,教师狄安责骂于你,你哭的朕都于心不忍。”
“没想到,当时的你,如今竟会以武学第一毕业,让朕欣慰至极。”
赵明大喜,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皇帝竟然记得自己!
武学最开始建设在成都,但随着老朱打的地盘越来越多,最开始的一批学子便逐渐迁移。
总不能爹在长安、开封,儿子在成都吧?
赵明只见过朱骁两次,一次成都、一次长安。
可他一句话都没和对方说过,但对方竟然事无巨细地将九年前发生的事说出来,甚至连‘爱哭’这种细节都记得!
他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相报。
朱骁忽然朗声道:“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穿明光铠的汉子阔步而入。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这批青年头也不回,直勾勾的目视前方。
朱骁愈发满意。
无愧自己亲自编写教材,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
朱骁看着一张张稚嫩却刚毅的面容,指着入帐的汉子说道:
“王浩,武学出身,如今官居羽林军右厢都虞侯。”
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窣的惊奇声,显然大伙都知道王浩。
朱骁继续道:“朕希望你们屡建奇功,早日成为如王浩这般的国之柱石,甚至更强!”
“学生必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众人齐声暴喝。
朱骁将文书交给王浩:“接下来,由王浩宣读你们的官职、分配到何处。”
王浩展开文书,挺直腰杆。
当着这批学弟,他莫名的有一股兴奋、骄傲感,但又很惶恐。
皇帝此举,简直将他架在火上烤,让所有武学出身之人都以他为榜样。
万一他言行有失,不仅对得起皇帝,还辜负了这批学子。
王浩朗声道:“赵明,洪武九年武学第一毕业,担任内殿司奉国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都头。”
“卞才良,洪武九年武学第二毕业,担任内殿司奉国军左厢第二军第一指挥十将。”
...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名字、名次、官职,清清楚楚。
一直念到最后:“汤文,洪武九年武学第一百二十毕业,担任内殿司虎贲军左厢第七军第五指挥什长。”
这批人虽是武学出身,精通韬略,但从未经历过战阵,不能拔苗助长。
最高的,且唯一的,也就是都头,其余大部分是十将,最差的是什长。
真要给他们指挥使一级的官职,那是对士卒的不负责。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能不能打,要看你能不能把所学转化为实战。
若是有人韬略拔萃,胆子却小,真打仗的时候,吓的腿都发软,如何指挥军队?
将熊熊一窝,这个道理朱骁还是懂的。
哪怕是国公、枢密使李处耘的亲子,老朱的小舅李继隆,头一次上战场时,照样腿软,呕吐。
之前的军队将领,都是底层出身,虽不懂韬略,但却实打实的精锐之士。
敢打敢冲,最起码不会临阵胆寒、原地跑路。
王浩念罢,合上文书,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朱骁。
老朱轻咳一声,道:“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嫌弃官小,甚至是绝大部分。”
“认为自己读了九年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竟然就担任十将、什长,岂不是大材小用?”
不少人脸色微变,显然皇帝说中了心思。
的确,他们辛辛苦苦、无雨无阻读书、习武,本以为最差都是都头,好一点是指挥使,最拔尖的是军使。
可现在呢?天差地别!
朱骁板起脸,喝道:“朕告诉你们,你们差远了!”
“真金不怕火炼,你们能不能行,是要看实战,而不是平日里那些娘们兮兮的训练!”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不服?那你们就用行动打朕的脸。”
“朕今日答应你们,只要战场上表现出色、立下功勋,朕绝不吝赏赐。”
“你们要权,朕给;要钱,朕给;要女人,朕还给!”
朱骁虎目死死盯着情绪起伏的众人,寒声道:“可若是谁临阵脱逃、临阵腿软,朕绝不会宽恕!”
“朕的门生,绝不允许有窝囊之人。若真如此,提前自刎,莫要见朕。”
赵明暴喝:“绝不负陛下!”
“绝不负陛下!”
其余人拳头紧握,脸色潮红暴喝。
这一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下,朱骁终于满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批人将一身的骄傲、轻视带到军队中。
别说收拢军心,怕是三天两头就得干一仗。
禁军的武夫,乃天底下最跋扈、最精锐之人,怎么可能服这群书呆兵。
朱骁摆手道:“散了,现在就去任职,各地军营认路吧?”
“不认路会看旗帜吧?找不到的就滚蛋。”
“遵旨!”
......
朱骁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已平定藩镇的节度使、降将,有正在押送途中的叛臣,还有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地方官吏、家眷。
名单的末尾,用朱笔批了四个字:“依律论处。”
御史大夫徐铉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本奏疏,却没有展开。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殿中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朱骁没有抬头,也没有催他,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徐铉得到暗示,开口了,“臣今日来,不为弹劾,不为谏阻。只为向陛下讨一句话。”
朱骁抬起头,看着他。
徐铉是江南人氏。
昔年不满南唐国主昏聩、官员奢靡贪腐,带着胞弟徐锴一同来成都参加科举,并一举夺魁。
他先为翰林学士,协助朱骁处理政务。
后位御史中丞,直到如今的御史大夫,其弟徐锴同样被委蛇重用,担任地方刺史。
可以说,徐家两兄弟审时度势,押对宝了。
要是放在诸葛家,估计一个去投奔朱骁,一个去投奔郭荣。
可自从朱骁成立镇抚司后,御史台的空间被挤压、权力缩减。
故徐
铉基本极少来求见朱骁。
上次似乎还是成立锦衣卫时求见,表明要么有锦衣卫,要么有御史台,一副怨气满满的模样。
朱骁好一顿安慰,亲口表示锦衣卫只在暗处探查,绝不明面上抢夺御史台的权力,方才让对方满意。
没想到,今日竟突然私自求见。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盯着他:“讲。”
徐铉没有急着说。
他将奏疏放在袖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骁。
“陛下可曾读过《旧唐书·魏徵传》?”
朱骁没有回答。
他似乎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徐铉继续说道:“贞观六年,有大臣上奏,说太子左卫率长史、已故隐太子手下的一些旧部图谋不轨,请太宗将他们处以极刑。”
“太宗犹豫未决,召魏徵问之。魏徵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慢了:“‘陛下功则高矣,而民未怀惠;德虽厚矣,而泽未滂流。’”
“魏徵的意思是说,陛下的功业已经足够高了,可百姓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恩惠;陛下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可恩泽还没有广泛地施与。”
“这个时候,与其大开杀戒,不如网开一面,收拢人心。”
朱骁的目光落在徐铉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徐铉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藩镇之乱刚刚平定,叛乱的节度使有的死了,有的被俘。
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地方官吏及家眷数以千计。
朝中有人主张从严处置,诛九族、抄家、流放,杀一儆百;也有人主张从宽处置,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朱骁更赞同前者,甚至已经在奏疏上批复,只待发放。
“魏徵还说过一句话。”徐铉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嗜欲喜怒,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
他的目光直视朱骁,不闪不避。
“陛下圣明,自然知道‘节之’的道理。藩镇之乱,首恶当诛,臣无异议。”
“但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官吏,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被裹挟的,有的是身不由己。”
“若朝廷不分轻重,一概严惩,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反正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战到底。”
朱骁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看着徐铉。
“你在教朕做事?”
他可做不到唐太宗那般虚怀纳谏。
不单单是性格问题,还是时代背景的原因。
历经唐末藩镇割据、六代更迭,人心思乱、人心思变,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若天子不性格强硬、手腕狠辣,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如何震慑骄兵悍将、天下宵小?
仁主在其他时代或许可以,可在如今的时代,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朱骁必须保证自己皇权的绝对权威,不允许任何人挑衅。
“臣不敢。”徐铉跪下来,伏在地上,“臣只是在说一个道理:自古治乱之道,不在杀人多少,而在收心。”
殿中又安静了。
烛火又跳了跳,朱骁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徐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朕记得。”朱骁开口,“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魏徵死了,太宗说他的镜子碎了一面。”
“你今日来,是要做朕的另一面镜子?”
徐铉抬起头:“臣不敢自比魏徵。臣只知道,御史的职责是说话。陛下听或不听,臣都要说。说了,臣心安;不说,臣失职。”
朱骁看着他,微微一笑。
虽说他不喜有人改变他的想法,但却非如朱元璋那般,啥也听不进去,一脑门子自己决定、自己干。
徐铉说的确实有道理。
人非草木,在面对身死危机时,本能的会顺从。
能有多少铁骨铮铮、宁死不降的汉子?
就连他朱骁都做不到,谁要是让他为国捐躯,头一个要干死对方。
“那些被押来的藩镇降将,现在关在哪里?”
“刑部大牢。”徐铉仍然跪着,声音却很稳,“有五百余人。加上他们的亲信、幕僚、家眷,总计不下两千人。”
这还是打仗的时候死了一批,否则
刑部大牢都关不下。
也幸亏是四镇造反,否则,徐铉完全不敢想象会死多少无辜之人。
“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徐铉沉默了几息。
“臣以为,首恶不可赦,附逆可宽。陛下可从中甄别。”
“有血债的,不赦;有民愤的,不赦;主动附逆、为虎作伥的,不赦。其余被裹挟、被胁迫、身不由己的,可宽。”
“宽到什么程度?”
“免死。流放。抄家不抄尽,留一些给家眷糊口。他们的子弟,可继续参加科举,不以此罪阻其仕途。”
朱骁道:“你知道你这样说了之后,朝中那些主战派会怎么看你吗?”
徐铉脊背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怕?
这简直是在武夫头上拉屎,人家风餐露宿、辛辛苦苦打赢仗,抓了人,立下功劳,就等朝廷发放赏赐。
现在呢?人放了!
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同袍?如何进步?
有的军士,战场上没有斩获,但打赢后,成功抓捕叛逆、家眷,勉强也算个功劳。
不算怎么能行,我不抓,他们就跑了。
或多或少,都能得到点赏赐,一贯不嫌多、一文不嫌少。
“臣怕。但臣更怕陛下将来后悔。”
朱骁盯着他看了几息,拿起那份名单,翻到最后,看了看那四个字:‘依律论处’。
他将名单放下,拿起笔,将那四个字划掉。
“依你的意思,甄别处置。”
“科举就算了,朕可不想有罪臣子弟身居高位。”
徐铉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但有一条。”朱骁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手上沾了朝廷将士鲜血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朕对叛逆宽仁,就是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这一点,绝不更改。”
徐铉再次叩首:“臣遵旨。”
“还有事?”朱骁头也不抬。
“臣告退。”
......
午门外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一丈有余,四角立着旗杆,挂着杏黄旗。
台上铺着红毡,设了座位,一字排开,铺着暗红色的缎面坐垫。
这不是朱骁要坐,皇帝不会亲临刑场。
这御座是给观刑的百官准备的,说是‘观刑’,其实是‘观戒’。
让他们看看,叛逆的下场。
天还没亮,午门外就戒严了。
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午门一直排到朱雀大街。
空气中弥漫着火把燃烧的松烟味,混着清晨的寒气,吸进肺里又凉又呛。
卯时三刻,百官陆续到了。
他们穿着朝服,面色肃穆,在刑部官员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没有人说话,只有袍袖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辰时正,十二个特殊的客人被引了进来。(除了高怀德)
他们是入京的节度使:折德扆、符昭愿、薛居正......
他们穿着便服,没有品级,但被安排坐在百官之中,位置显眼。
符昭愿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其余节度使,目光尤其落在折德扆身上,多停了几息。
入京这些时日,他并不是啥也没干,天天贿赂人打听消息。
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谁料,竟然打听出西川节度使、皇帝丈人的折德扆,在成都横征暴敛、贪赃枉法,强抢民女。
这件事让他一阵无语,又一阵庆幸。
要是皇帝要处置他,那必须先处置折德扆。
他堂堂符家掌门人、天雄军节度使、魏国公,执政以来严于律己,虽有小错,却无大错。
要是处置他而绕过折德扆,如何面对文武百官?
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折德扆则显的很紧张,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眼神游离。
他真的很害怕。
自从他入京以来,皇帝从未召见过,甚至他主动求见,都被回绝。
就连他儿子折御勋,都刻意保持距离,不住在一起。
折德扆感觉,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他又不服!
不就是杀了些人,纳了些美女,贪了些钱吗?
这算的了什么?
古往今来,那些皇帝的丈人,若是得知他如此‘规矩’,恐怕都得笑掉大牙。
辰时二刻,刑部尚书李如实登上监
斩台。
他展开圣旨,黄绫裱褙,朱砂写就,高声宣读。
圣旨很长,从静难军之乱的始末说起,历数王宣等人的罪状,最后念到那四句话时,声音陡然拔高:
“有血债者,不赦!有民愤者,不赦!主动附逆、为虎作伥者,不赦!余者从宽!”
殿外广场上,三百一十七名死囚跪成了几排。
他们被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斩标,白纸黑字写着姓名和罪状。
这是刑部、锦衣卫联合起来,仔仔细细审了十天,才挑出这批必死之人。
王宣跪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胡茬青青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身旁跪着的是静难军的几个主要将领,董希颜、刘闯...吴向明。
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王宣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前方的监斩台。
他忽然在想,朱骁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奏折,还是在用膳?
有没有在想他王宣这个人?
也许想了,也许没有。
监斩官看了看日晷,辰时三刻已到。
他拿起令签,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掷下。
“行刑!”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刽子手们齐齐举起鬼头刀,刀身在惨淡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三百多把刀同时举起,那场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折德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嘎巴”响了一下。
薛居正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袁英武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幸亏自己没利欲熏心,脑子一热造反,不然,便是他被‘观赏’了。
刀落。
三百多颗人头同时落地。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三百多个麻袋同时摔在地上,又像是远处的闷雷滚过天际。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将午门前的石砖染成一片暗红。
几息之后,血腥味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百官中有人干呕了一声,又强压了下去。
一个年轻御史面色惨白,手中的笏板在微微发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直视前方。
坐在他旁边的老御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别抖。这是国法。”
入京的节度使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但他们都在看,刑部或者皇帝,安排他们坐在这里,就是让他们看的。
死囚们的家眷被安排在午门外的角落里,隔着一道栅栏,哭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的儿子是静难军的一个都头,裹挟从逆,因手上有人命,判了斩刑。
她不相信。
她的儿子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有血债?
她想喊冤,被衙役拦住了,只能跪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喊儿子的名字。
监斩官站起来,朝百官拱了拱手,声音平淡:“行刑已毕,诸位请回。”
折德扆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被旁边的符昭愿扶住了。
“没事吧?”符昭愿似笑非笑道。
好一个折家,亲爹都成这副模样,亲儿子反而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不过他能理解。
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手段,当有一个人要出事时,其余成员要及时远离,保存火种,莫要被牵连。
冯牧看着这一幕,眼眸闪烁。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搀住了折德扆的胳膊。
大不了就赔上这条命,以报折从阮、折公恩情!
刑部开始处置从犯。
那些被裹挟、被胁迫、身不由己的,免死,流放。
上千人被分作几批,押往岭南、河北边境。
他们被告知,抄家不抄尽,留一些给家眷糊口。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被抓到此地,去哪里还有钱财了?
家估计都被当地官员给收为国家了。
刑部官员似乎也知道,故并没有搜他们的身,能藏多少,就看命吧。
消息传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朝着皇宫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喊“陛下仁德”。
午门行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开封城。
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人放鞭炮,有人
聚在茶楼里议论。
“陛下英明!这等人就该千刀万剐!”
旁边一个学子不满道:“三百多人,是不是太多了?”
洪武九年的科举就差几个月,各地的学子都在陆续赶来。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众人的敌视和辱骂。
“呸!你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你亲戚啊?”
“读书读傻了吧?”
那文士不堪受辱,脸涨得通红,掩面离去。
有人道:“感觉陛下杀心弱了不少,若是放在之前,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人,都不眨眼!”
他们当中,可是有经历过洪武五年那场大屠杀的。
“是啊,依我看,陛下应该趁势查处天下所有贪官,还我等一个朗朗乾坤!”
“就是死上十余万,那又如何?”
一个模样俊秀、脸上却有刀疤的青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你怕不是在想。死了一大批官员后,你就能轻易进士及第,然后封官耀祖吧?”
那人脸色不变,义正词严地挺起胸膛:“本来就是!若是我能当官,保准是一个好官!”
刀疤青年摇了摇头:“你没当官,如何能知?”
“或许那些贪官,上任之前,与你想的一模一样。”
说罢,刀疤青年不再理会这群只会空谈国政之人,撩袍离去,快步朝内殿司衙门而去。
他还得想办法再运作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