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坐在棋盘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混沌,她盯着看了半晌,眼睛里却没有焦距。
心思压根不在棋上。
良久,她放下棋子,望着门口的方向,叹了口气:“陛下今夜还不来吗?”
自从上次被宠幸,直到如今,已经有四个月没见着皇帝的面了。
张氏每日都翘首以盼,却以失望告终。
她感觉自己像荡妇,明明是郭威的妃子,却毫不避讳的扑在别的男人身上。
可那又如何呢?
李元吉的王妃杨氏,都能委身李世民,还生下孩子。
武则天更是李世民的才人,不依旧嫁给其子李治吗?
前朝皇室乱来都没人说什么,她一个与朱骁无亲无故的人,委身又有什么?
就在张氏胡思乱想的时候,宫女引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跪地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清亮:“雨奴拜见贵妃。”
实际上,张氏的身份很尴尬。
她是周朝郭威的贵妃,明朝并未册封她为贵妃。
这个门内,她是贵妃,出了这个门,谁还认她?
宫女们私下叫她“贵人”,外人连这个称呼都省了。
张氏看向贺雨,淡淡道:“听说你立下功劳,怎么还有心思来拜会我这个无名无分之人呢?”
贺雨知道对方在敲打,依旧恭敬道:“奴婢乃贵妃举荐,方才有今日,岂会背弃恩主呢?”
他自幼入宫,因长相貌美,被不少人觊觎,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为了躲开那些腌臜事,他主动请求去冷宫上值。
后来周朝灭亡,张氏被安置到此处,他就被分配成了她的奴婢。
本来贺雨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冷宫里熬到老,熬到死。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张氏竟然被天子看上了!
张氏知道他心有抱负,向皇帝的贴身宦官魏泰举荐,一路攀爬,最后更是成为中使去朔方。
张氏态度一缓,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她内心也是有想法的。
原本周朝灭亡,但她的外甥曹彬被赵匡胤重视,她的日子还算不错。
可随着曹彬被杀,日子又难过起来。
好不容易得到新皇宠幸,必须要抓住机会。
而贺雨,便是她唯一能用的棋子。
张氏心里很清楚,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只图那一时欢愉。
事实如她所料,皇帝已一百二十三天没来寻她,估计又有别的新人。
她听说羽林军那个姓牛的大将,从南汉抓了十几个貌美女子入宫,一个个水灵灵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真是可恶啊!
贺雨低声道:“奴婢听说陛下要推行行省制度,还听说内殿司目前很多位置都空的。”
听话要听音,人们往往将自己的目的留在后半段。
张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禁军乃陛下根基,绝不会让宦官执掌。你莫要想了。”
她顿了一下,“不过,去省里任职或许可行。”
贺雨眼眸暗淡。
正是因为他在外面一直找门路,始终没人松口让他入内殿司,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寻张氏。
就连一直看重他的卢昭,依旧没有办法。
对方如今只剩下个爵位,半丁官职都没有,想帮也没有办法帮。
贺雨很快平复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郑重道:“若能去河东、河北二省任职,奴婢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说罢,他重重的给张氏磕了三个响头。
张氏颔首道:“我只能尽力,你知道的,我无名无分,只能祈求陛下。”
“可宫中自有规矩,陛下不来,我没办法主动求见。”
“你若有门路,可以想办法运作,我这里会尽力帮你。”
贺雨感激道:“贵妃能如此,奴婢已感激不尽!”
...
与贺雨一样跑官的人,多如牛毛。
从皇帝开创行省制度以来,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各州县。
朝野上下都知道,天底下一下子空出了几十个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的缺,还有上百个参政、副使、佥事之类的佐贰官。
搁在地方上就是封疆大吏,搁在朝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谁不想抢一个?
规矩是定的:
三司长官,由各衙门举荐,政事堂、枢密院审议,皇帝亲自任命。
举荐的权力,就落在了政事堂四位宰相、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些人的手里。
二十五个人,每一个都成了香饽饽。
正在京城述职的官员,堪称大喜过望,连忙朝有资格举荐的各个衙门跑。
那些没办法来的,则让亲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开封,找门路。
生怕晚了一秒,位置就被瓜分完了。
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八位相公府邸都快被践踏了。
门槛被踩得发亮,门前的石板路上车辙印子一道叠一道。
就连平日里大多躲得远远的御史大夫徐铉、锦衣卫都指挥使尤力强,都有一群人登门拜访。
这让尤力强心情很复杂。
他何曾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香饽饽?
不过他是孤臣,也必须是孤臣,一律闭门谢客,别说官员,就算是皇子来,照样不见!
然尤力强并没有什么推荐的。
总不能推荐锦衣卫的人去任职吧?
他将精力全都放在以往革除的藩镇上。
陛下让他与刘熙古、楚昭辅配合查处藩镇的贪官污吏、草菅人命之人。
名单已罗列出来,就差抓人。
可刘熙古与楚昭辅,这段时日一直忙于行省人选上,极少过问这件事。
搞的尤力强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了想,还是不敢擅作决定,找到京娘,问道:“何时抓人呢?”
京娘虽是锦衣卫副都指挥使,但由于是女人,且是妃子,身份不便,故极少来锦衣卫衙门。
她一般居住在锦衣卫衙门不远处的一间宅子里,深居简出。
闻言,京娘声音干脆利落:“既已查明,自然越快动手越好。”
“刑部与枢密院不配合,那就不用配合了。这个功劳,咱们锦衣卫全拿了!”
在尤力强眼中,京娘在某些时候就代表着皇帝的意志,是皇帝在锦衣卫的化身。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立马起身返回衙门,直奔北镇抚司。
“诸位!”尤力强看着厅内站着的精兵强将,大喝,“陛下已明令,今岁开春前,行省制度必须推到全国。”
“我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抛去路上的时间,甚至不到四十天。”
“时间很紧迫,故到达地方后,立马抓捕,原地处置,无需带回京城!”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韦奇思朗声道:“得令!”
......
皇甫继勋很着急,很急切。
他快被卢绛逼疯了。
那厮天天命他去军营巡视,与军士同吃同住,美其名曰效仿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你他娘的咋不同甘共苦?!
就让老子受罪?
人家别的大将,整日不是溜街串巷、牵鸟逗狗,就是日夜宿醉青楼。
就他,堂堂厢都虞侯,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寒冬,都呆在军营里受罪。
可他偏偏没有办法,谁让卢绛是他的上司。
皇甫继勋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却仿佛一个垂垂老者,累死了!
内殿司的缺额他不想了,那就外放地方!
江西省就不错,正好是他老家。
虽然不知道为啥不叫江南省,但都一样嘛。
皇甫继勋瞄准了一个好位置:江西省都指挥使。
从二品高官,虽然只能掌管军士,手里就一万两千厢军,哦......还有几万乡兵,这个就算了。
但好歹不会被人欺负,受窝囊气强,尤其是卢绛那个狗东西。
打定主意,他备了厚礼。
一箱上好的蜀锦,两坛陈年老酒,一对白玉镇纸,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这些东西花了他大半的积蓄,咬咬牙,值了。
二月初一,天还没亮,皇甫继勋就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门。
他是武夫,肯定不能找文官的人。
要是真找,那就是站在整个武夫集团的对立面,到时候,就不单单是卢绛那狗东西针对,所有大将都会针对。
他小身板可扛不住。
而武夫中,他下意识想去投奔李处耘。
一方面是对方地位、威望高,另一方面,就是对方善待自家兄弟,是个好人。
听说昔年前侍卫司都指挥使罗彦环涉及谋反,被罢黜后,带着家眷就直接住在李府。
李处耘是真够意思,顶着巨大的压力
,简直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即便罗彦环搬走后,都给安排好官职,不让其全家饿死、夜宿街头。
真是大大的仁德之人啊!
至于马彪,那个马脸,皇甫继勋光看就头皮发麻,一阵胆寒。
两个随从一人扛着一个大包袱,皇甫继勋自己手里也提着一只锦盒。
三人从住处出发,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李府所在的巷子。
刚到巷口,皇甫继勋就愣住了。
巷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驴车、轿子,还有扛着箱笼的脚夫,把巷口塞得满满当当。
几十个穿着各色官袍的人挤在巷子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根打盹。
几个小厮在人群中穿梭,端茶递水,殷勤得像酒楼里的跑堂。
“这......”皇甫继勋的随从张大了嘴,嘴里叼着的锦盒差点掉下来。
皇甫继勋没说话,脸色铁青。
他凭借身材魁梧,挤进人群,从人缝里往前挪。
有人认识他,招呼了一声“皇甫将军”,他也只是点点头,顾不上寒暄。
好不容易挤到李府门前,台阶上站着两个家丁,一脸木然地拦着门。
门前排着一条长队,最前面的人正在跟家丁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
“今日号牌已发完。”家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明日请早。”
前面那人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家丁已经摆手了。
那人悻悻地退下,后面的人立刻挤上来,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皇甫继勋的心一沉。
号牌?登门拜访都得拿号牌?
当他是什么啊?青楼妓女吗?
他挤到前面,朝家丁拱了拱手,赔笑道:“劳烦通禀一声,镇南军皇甫继勋求见李枢密。”
家丁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将军,今日已经有四十多人递了帖子,主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将军若有要事,明日请早,领号牌。”
家丁指了指台阶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叠竹签,写着号数。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壶茶,悠闲地喝着。
皇甫继勋脸色更难看了。
他堂堂想都虞侯,就这么没有排面吗?
好像......是没有哈。
他咬着牙,把一口气咽了下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家丁。
家丁不动声色地接过,掂了掂,揣进袖中,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语气软了几分:
“将军,不是小的不给您通报。主人这几日被烦得厉害,昨儿还发了脾气,说谁再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烦他,他就把人轰出去。您这东西......”
他瞥了一眼皇甫继勋及其随从手里的锦盒,摇了摇头,“怕是进不去的。”
皇甫继勋一愣:“那什么能进去?”
家丁没说话,目光往旁边一瞟。
皇甫继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六品武官袍的中年人正从侧门进去,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身后跟着四个脚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用红绸裹着,上面贴着金字的‘喜’字,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
皇甫继勋的脸白了。
他是真的没钱啊!
他们家本来没这么缺钱,父亲皇甫晖是南唐大将,又不是什么屁股干净的人。
主要是昔年李煜派他领兵去宣州阻拦明军,结果他给投降。
气的李煜直接把他家给抄了。
等入了禁军后,好死不死落到敌视自己的卢绛手里。
皇甫继勋是真不敢贪啊!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伸手,卢绛就是拼了老命,一定会向御史台、枢密院弹劾。
他想转身走,可腿迈不动。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不甘心。
可留下又能怎样?
他既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过硬的门路,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站在台阶下,犹豫了很久。
身后的人群还在挤,骂骂咧咧,没钱就滚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皇甫将军?真是你啊!”
皇甫继勋回头,看到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一脸精明。
他认得这个人,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姓钱,名字记不清了。
“钱主事。”皇甫继勋拱了拱手。
钱主事凑过来,压低声
音,几乎贴着耳朵:“将军也是来找李公的?”
皇甫继勋点了点头。
钱主事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别等了。李公这几日见了十几个人,都是亲信。”
“咱们这些小角色,连门都摸不进去。我听说,李公的推荐名额早就定好了,都是那几个老兄弟的子侄。”
“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送再多东西也是白搭。”
皇甫继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将军,我劝您别费这心思了。”
“我托人递了话,人家回了一句‘记下了’,然后就没了下文。这‘记下了’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吧?”
皇甫继勋当然明白。
记下了,就是不记。
他看着李府门前的人潮涌动,看着那些捧着礼单、抬着箱子的人进进出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涌了一下。
皇甫继勋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
“那你咋还来?自找苦吃?这么不要脸?”
既然没门路,还得受罪,他也没啥好脾气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年少的时候,作奸犯科的事情可没少干,不然卢绛怎么会如此厌恶他。
不战而降只是诱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方打心里就瞧不上他。
钱主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怪不得这厮在禁军混的向丧家之犬,老子好心劝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讽刺?!
念及自己的任务,钱主事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堆起笑脸,语气依旧和善:
“李公的门槛进不去,但别人的门槛就说不定了。”
皇甫继勋不是傻子。
自然而然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是给别人当说客的。
本想拂袖离去,但是真不想在禁军带着,无奈问道:“还请不吝赐教。”
说罢,他将手里的锦盒递给对方。
锦盒沉甸甸的,里面是那对白玉镇纸。
钱主事笑眯眯的回绝,拉着他走到一旁,说道:“楚副使如今麾下正缺效忠之人。”
楚昭辅?
皇甫继勋眉头微皱。
他对楚昭辅的印象极少,只是每年发放军械的时候见一面,平日里压根没啥交谈。
虽是枢密副使,但在他们禁军眼中,实际上就是个文人。
一个小小的文人,也敢染指兵权?
钱主事见对方犹豫,不动声色道:“楚副使可是有举荐的权力的。”
“陛下再不给楚副使的面子,也一定会同意那么一两个。”
这便是政治的平衡的魅力。
楚昭辅作为枢密副使,本来就有掣肘李、马二人的职责,手里没人怎么能行?
皇甫继勋眼前一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我这就去拜见楚昭......楚公。”
“还请钱主事帮忙引荐,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谁欺负你,为兄帮你出头!”
楚昭辅的府邸在城东,离李府不近。
皇甫继勋带着随从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与李府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楚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家丁站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门前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更不用说排队的人群了。
怪不得楚昭辅能不要脸的派人去别的府邸拉人,实在是没啥威望,像个透明人一样。
文官不会找他,武夫瞧不起他。
一个整日里与工匠为伍的人,能有啥本事?
皇甫继勋整了整衣冠,心里有些忐忑。
衣领拉了两下,袖子抖了抖。
钱主事已经先一步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里走出一个老管家,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皇甫将军,主人有请。”
皇甫继勋让随从把礼物抬进去,自己跟着老管家穿过前厅、回廊,到了后堂。
一路上经过几道门,门槛很低,但他跨过去的时候,却差点绊了一下。
楚昭辅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幅巾,看上去不像个枢密副使,倒像个书院里的山长。
怪不得不被武夫集团所喜,就这副模样,不说弱不禁风,那也差不多。
还穿道袍,咋不出家呢?
见卢绛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带微笑。
“皇甫将军,久
仰久仰。”
皇甫继勋连忙行礼:“末将拜见楚公。”
楚昭辅上前两步,亲手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
“将军不必多礼。钱主事方才说将军在镇南军多年,功勋卓著,本官早就想结识了。来来来,坐下说话。”
皇甫继勋被拉着坐到客位上,屁股只敢坐半边,心中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李府门前连门都进不去,在这里却被人以礼相待。
差别之大,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样。
楚昭辅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将军在镇南军多久了?”
“回楚公,两年有余。”
“两年。”楚昭辅点了点头,明知故问,“讨伐南汉的时候,将军也在?”
“在。”皇甫继勋乖巧回应,“末将随林都使攻贺州、打韶州,莲花峰一役,末将也在军中。”
他毕竟有求与对方,别说问这,就是问房事,他......这个得修饰一下。
楚昭辅的眼睛亮了亮,赞道:“好!莲花峰那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
皇甫继勋觉得对方真的好烦。
明明想招揽自己,自己想找个靠山,堪称情投意合。
说什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作甚?
“楚公,”皇甫继勋放下茶盏,忽然站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末将只想说,若公能助末将一臂之力,末将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堂中安静了片刻。
楚昭辅没有立刻扶他起来。
他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皇甫继勋,目光深邃,像是在掂量什么。
实际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掂量什么。
就是对方一表态,自己就迫不及待回应,显得太没有排面了。
这说出去,还以为他楚昭辅是个‘孤家寡人’了!
原本楚昭辅并没有染指兵权的念头。
只是前段时间,皇帝成立内殿司,竟然让他协助高怀德。
楚昭辅瞬间理会老朱的念头。
那就是默许自己扶持亲信,增强实力,掣肘两大枢密使!
否则,为什么会让自己插手内殿司的事情?
楚昭辅心里其实有点委屈。
他早早就跟随老朱,那时候,对方还只是一个厢都虞侯。
论才干,他远超李处耘、马彪、潘美。
之所以屈于三人之下,不就是没有军功吗?
军功他已指望不上,但扶持亲信,增强自身势力,还是能做到的。
他不希望、也不允许,日后旁人在背地里讥讽他‘群狼中的白鼠’!
片刻后,楚昭辅站起身,走到皇甫继勋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将军,本官帮不了你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举荐人才,是为朝廷选贤,不是私相授受。”
“本官能做的,只是把你的名字递上去。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本事,看陛下的圣意。”
皇甫继勋的心凉了半截。
楚昭辅看出了他的失望,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本官记下了。只要有机会,本官一定尽力。”
说话要留三分。
他相信,有自己举荐,对方外放的可能性极高。
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万一没成功,这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以后还有谁敢投奔他了?
皇甫继勋深深抱拳,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多谢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