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彬带人赶到李府时,巷口的对峙还在继续。
罗茂的人马和梁干的人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不敢先动手,谁也不肯先退。
他翻身下马,高声喝道:“陛下口谕!”
所有人齐齐跪倒。
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毕彬扫视众人,目光在罗茂身上微微一顿,朗声道:
“罗茂擅自动兵,围困大臣府邸,目无王法,罪不可恕。着即卸甲,当众鞭笞五十,以儆效尤!”
罗茂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身后的三百亲兵面面相觑,有人手按刀柄,又慢慢松开。
毕彬一挥手:“卸甲!”
几个靖安军士卒上前,七手八脚地卸下罗茂的铠甲。
肩甲、胸甲、臂护、裙甲,一件件被剥下来,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罗茂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布,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毕彬走到李府门前,朝门内拱了拱手:“李公,陛下口谕,请您出来观刑。”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吱呀”一声,李处耘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侧着身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巷中的罗茂,面无表情。
他目光瞥见那三百军士背后挎着的弓箭,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
幸亏老子没出来,不然真被没脑子的给一箭射死,就倒霉死了。
毕彬往前迈了半步,恭敬道:“李公,陛下许你亲自鞭笞。”
李处耘摆了摆手,饶有深意道:“毕学士来吧,老夫毕竟同为禁军武夫,实在不便动手。”
罗茂肯定不会被贬谪甚至罢黜。
这种事情,还搬不倒对方。
作为政治生物,木已成舟,他得想办法从中取利。
让毕彬动手,便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是内阁学士,皇帝面前的红人。
即便是皇帝亲自下令,但罗茂被文人鞭笞,必定成为军中笑料,心生怨恨。
到时候,若真有什么事,毕彬为了自身安全,一定会来投靠他。
内阁学士品阶不高、权力不大,但却是天子近臣。
某些时刻,胜过十万雄军!
毕彬一阵犹豫,进退两难。
他环顾左右,竟无人上前替他解围。
罗茂亲兵肯定不愿打自己主公,靖安军军士又听李处耘的话。
娘的,老子跑的太快,竟忘记带金吾卫来了。
或者说,他下意识就忘记带金吾卫。
毕竟,此乃京城,皇帝威望如昊如,谁敢造反,谁敢不听他的话?
事实如他所料,确实如此。
但又没想到,李处耘竟将他架在火上烤。
“打吧!”
罗茂见他不动,闷声说了一句。
鞭子肯定逃不过去,让文人打虽屈辱,但好歹能抗住。
不然真让靖安军军士打,一定往死里打。
五十听起来不多,那可真是听起来。
真认真打起来,皮开肉绽也就罢了,力道过重极易损伤脊柱甚至内脏。
毕彬叹了口气,手中接过鞭子。
鞭子是牛皮编的,三尺来长,蘸了水,沉甸甸的。
他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罗茂身后。
“罗公,得罪了。”毕彬低声说了一句。
罗茂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中衣下面清晰可见。
第一鞭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像爆竹炸开。
罗茂的中衣被抽出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吭声。
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比一鞭狠。
毕彬没有留情,皇帝说了,谁若是敢装模作样,砍头。
他每一鞭都铆足了力气,胳膊抡圆了抽下去,“啪啪”的声响格外刺耳。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风声落下,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罗茂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中衣被抽成了碎片,挂在身上,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膜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双手攥着地面的石板缝,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始终没有叫出一声。
本来就挺丢脸了,要是再哭爹喊娘,他死了的心都有。
三百亲兵跪在后面,一个个眼眶通红。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梁干的五百甲士列阵在旁边,刀盾在手,面带讥讽,但有人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李处耘站在台阶上,始终面无表情。
打的好!打的妙!
最好抽死这个混账,就是抽不死,也要将他抽废!
五十鞭打完,罗茂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从肩胛到腰际,密密麻麻全是鞭痕。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两个亲兵冲上来,小心翼翼地将罗茂扶起。
毕彬把鞭子扔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朝李处耘拱了拱手:“李公,行刑已毕。”
李处耘点了点头:“有劳。”
毕彬冷冷扫视所有人,像是要记住,喝道:“散了!”
罗茂被亲兵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每走一步,后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肉。
三百亲兵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好不容易走出巷子,脱离靖安军的视线,罗茂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龇牙咧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快背俺,扛不住了。”
亲兵们急忙七手八脚将罗茂背起来。
罗茂趴上去的瞬间,还是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又冒了出来。
他被抬回府中时,已经昏迷了。
府中的下人忙前忙后,烧水的烧水,找药的找药,一地慌乱。
罗妻坐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医师来了,剪开他后背的碎布,用盐水清洗伤口。
罗茂在昏迷中疼得抽搐了一下,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又昏了过去。
医师摇了摇头,低声说:“五十鞭,一鞭都没留情。这伤,没有三个月下不了床。”
当夜,一辆马车在军士的护卫下,离开皇宫,直奔罗府。
马车是青毡围的,没有任何标识,但前后各有十余名金吾卫骑兵。
沿途巡逻的戍卫军,更夫见状,惊恐跪地磕头。
朱骁跳下马车,面无表情,但眼中弥漫着焦急之色。
毕彬那厮怎么还真的往死里抽啊!
早知道就不五十,而是三十,二十了。
本来他是想惩戒一下罗茂,震慑一下禁军,没真的想弄残罗茂。
然对方确实违背律法,让他没办法白天光明正大来。
只能趁着夜色,悄悄前来,避免落得口实。
刘蒙正上前敲门。
门内探出一颗脑袋,借着火把看清来人,脸色大变,急忙拉开房门。
他不认识皇帝,但认识金吾卫。
那金色的札甲,傻子都知道是哪支军队。
刚踏入罗府,朱骁便听到一阵抽泣声,从后院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的心猛地一紧,不会真的抽出个好歹吧?
“快,随朕来。”
他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往后院走。
身后的御医提着药箱小跑跟着,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快掉了。
内宅,马彪虎目含泪,眼眶红红的,看着趴在榻上龇牙咧嘴的罗茂,又是气又是疼。
“我说你啥好?!”
“明明我是打人的,怎么你还急成这副模样!”
罗茂眯着眼睛,懊悔道:“二哥,你莫要说俺了,俺知道错了。”
“大哥打俺,要是二哥你再埋怨俺,俺就不活了。”
“不说了,不说了。”
马彪急忙抚摸罗茂圆滚滚的脑袋,不让他情绪起伏。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高呼声,紧接着,房门被猛然推开,朱骁脸色惨白走入。
他一眼看到马彪,顾不上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趴在榻上的罗茂,声音发紧:
“三弟,如何了?”
罗茂扭过脑袋,一脸委屈地看着大哥。
马彪叹道:“大哥,三弟伤势估计没个一百天,下不了床。”
朱骁猛然回头,盯着手足无措的御医:“愣着干
嘛?!快来看!”
御医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罗茂后背暗红的缠布。
布条和血痂粘在一起,每剪一下,罗茂就吸一口凉气。
缠布揭开,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御医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伸手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
他松了口气道:
“陛下,并未真的伤了元气。抹上臣祖传的金疮药,八十天内,必定下床!”
朱骁颔首:“这八十天,你就留在罗府,直到三弟好转。”
“若一切无虞,朕不吝赏赐。”
御医连连应声,提着药箱退到一旁,开始调配金疮药。
朱骁看着依旧不说话的罗茂,安慰道:
“三弟,非朕不念兄弟之请,实乃你做的过分。”
“若朕不如此,百官必弹劾,那时,别说内殿司副都指挥使,你怕是得离开禁军了。”
罗茂眼眶湿润。
他怎么不知道,大哥是回护自己,但就是有点拉不下脸。
要打就私下打嘛,怎么能当着李处耘、近千军士的面打呢?
马彪轻声呵斥:“三弟!”
“罢了。”朱骁摆了摆手,“为兄见你无大事,就放心了。二弟你再宽慰一下三弟。”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大哥!”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罗茂喊了一声。
他声泪俱下:“大哥,俺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您不要生气、担忧,若是坏了身子,弟万死难赎。”
朱骁没有侧目,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
次日,宣政殿发出圣旨:枢密使李处耘、马彪,失仪斗殴,各罚俸半年。
内殿司副都指挥使罗茂,带兵围困大臣府邸,鞭笞五十(已行刑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侍卫司都指挥使梁干,擅自动兵,然情有可原,不做处置。
雄武军指挥使李继隆,品行敦厚、勤勉忠勇,擢升军使。
李处耘很满意。
不就是罚俸半年吗?那才多少钱?
他又不是靠俸禄养家,要是单单指望俸禄,早就饿死,还如何收买亲信呢?
实际上,他就是挨了顿打。
相比起丢面,得到里子才最重要。
其一:让内阁学士毕彬与马彪一派产生隔阂。
其二:李继隆擢升军使,他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便是执掌两千五百人的军使。
其三:打击马彪一派的嚣张气焰,让下面的知道,别看对方是皇帝结义兄弟,不照样被处置?
那些观望的,知道该站队谁了吗?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
罗茂紧闭三月,内殿司出现短暂的权力真空!
如今的内殿司,框架可没有搭建完成,厢一级皆没有任命。
李处耘可以趁这个时间段,趁机将亲信安插在内殿司。
他相信,以高怀德的性格不会拦他,也拦不了。
他一个刚入京之人,人生地不熟的,根基薄弱,如何拦他?
至于内殿司都虞侯杨业,他下意识忘却。
对于其他朝臣,则选择沉默。
人家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们说什么?
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至于罗茂被禁闭三月,怎么说呢......就是不禁闭,他也下不了床呀。
......
“陛下,臣已将各个衙门举荐之人汇集起来了。”
魏泰从吕蒙正手里接过两本厚厚的文书,双手捧着,放到御案上。
朱骁没有立马翻阅。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的一张纸上。
折德扆、折御勋、林达、张令铎......除了王武、任阳四人外,其余十三名节度使名字跃然纸上。
朱骁原本不打算再用这批人。
在藩镇的这些年,贪的钱财不知有多数,估计比他的小金库都多。
要知道,他们拿的钱,可都是朕的钱啊!
他们拿朕的钱,买自己的田、自己的豪宅!
朱皇帝不杀、不让他们上交,已是仁至义尽。
他的本意,就是提拔新将,踢除老将。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借藩镇之弊,将地方的大权收入中央,又吓唬折德扆,彻底废
除节度使制度。
只待处理禁军那群老将。
可经历李府那件事后,老朱又改变了念头。
他的威望极高,但禁军武将威望同样不差。
能擅自动兵,就足以证明一切。
朱骁思索再三后,打算继续用这群旧部。
无论什么念头,能主动入京,就已经证明忠心。
最起码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他需要地方有支持天子的力量。
万一日后对禁军动手,造成叛乱,就需要地方进京勤王。
当然,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极低。
可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朱骁也要未雨绸缪。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无可用之人!
地方省都指挥使,堂堂从二品高官,最低、最低都得从四品以上的武将提拔。
即便是开国皇帝,也不能擅自提拔普通军士到这个位置。
那就不是独断朝纲、英明神武了,是实打实的愚蠢、自掘坟墓之举。
别人累死累活、辛辛苦苦、浴血奋战才往上攀爬,你皇帝一句话,就让别人一跃龙门?
这不是寒天下臣民之心吗?
老朱不用藩镇旧将,就只能用禁军。
选拔禁军合适的将领擢升外放到地方。
可这群人里,有多少是李党、折党、马党...其余党派的人呢?
不是少数,而是绝大部分人都站队。
武夫不像文官,交往有那么的忌讳,私下关系密切,甚至睡一张床上的都不在少数。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放心用禁军武将呢?
念及此处,老朱不再犹豫,提笔书写。
折御勋调任河东省都指挥使;向拱调任河北省都指挥使;林达调任山东省都指挥使。
卢昭调任陕西省都指挥使;张令铎调任湖广省都指挥使;冯牧调任四川省都指挥使。
薛居正调任广西省都指挥使;李廷圭调任广东省都指挥使;袁英武调任福建省都指挥使。
郑作人擢升浙江省都指挥使;严阳擢升江西省都指挥使。
严阳乃潼关守将,是朱骁的嫡系旧部,忠心耿耿,此番算是破格提拔。
郑作人如今为神武军左厢都虞侯,乃昔年朱骁领兵攻延州时的彰武军厢都指挥使。
此人对高氏忠心耿耿,却被当时的节帅高绍基猜忌,加害,灰心之下归降。
后来马彪外放彰武军,便跟随对方。
此人却并非愚忠之人,明面上与马彪交好,私下还与宋琪关系密切。
毕竟当初就是宋琪劝降他归顺朱骁。
算是一个忠义圆滑之人,文武两不得罪,处事颇有章法。
浙江属于沿海地区,赋税重地,就需要一个不强硬,不鄙夷文人的武将镇守。
至于折党,朱骁打压,但会用。
毕竟,他们确实是某种程度上,是皇室最忠心的力量。
至于最后的江淮省都指挥使,朱骁陷入了犹豫。
这个位置极其重要,连通南北,且距离开封极近。
这个人,能力其次,最重要的,一定是胆小如鼠之辈!
最好名声不好,没啥威望。
忠义什么的,朱骁已经认命。
以这世道,天底下能有多少忠义之人?
表面忠心至极,谁知道背地里、脑子想什么?
大忠似奸之人,大奸似忠,何人能分辨出来?
朱骁目光落在武将举荐的文书上,拿起翻阅起来。
赵文,靖安军都虞侯,显德四年从军,参加讨伐赵宋、北伐晋阳等战役,履历战功。
最右边,吕蒙正还标注着举荐人,李处耘。
李汉琼,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举荐人梁干。
朱骁眼眸微眯。
若是他没记错,神武军是殿前司的军队吧?
这李汉琼,竟然是李处耘的人。
这让他对马彪一阵恨铁不成钢,自己地盘都能被别人渗透?!
不过朱骁也能理解。
马彪毕竟是草根出身,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与李处耘这等将门子弟,且政治手腕卓越之人,确实差了不少。
朱骁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
皇甫继勋,举荐人楚昭辅。
他怎么还投靠对方了呢?
禁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他一阵哑然失笑。
朱骁之所以明令,只有二十五位重臣可以举荐,就是为了此刻。
他要
借这件事,彻底看清楚谁是谁的人!
就如李汉琼,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这种情况终于漏了马脚。
不是他想露,而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处耘不让人举荐,那不成还让马彪举荐?
马彪就是再蠢,也不可能看不出来是不是一条心吧?
朱骁想了想皇甫继勋的平日所为。
绝不是才能出众之辈,说是平庸之辈也不为过。
明明是厢里头二把手,却被卢绛压制的嗷嗷待哺,到头来竟投靠楚昭辅。
但凡他有点本事,早就投奔李、马了。
再不济也能投奔林仁肇、高怀德、杨业等新势力之人。
至于品行,朱骁没有犹豫,当即给他打了个否。
皇甫家被受李氏重用。
他爹皇甫晖虽说被赵匡胤临阵抓捕,但好歹没有投降,宁死不屈。
而他承载着李煜的厚望,守城宣州三日,明明还能坚守,却直接开城投降。
说是不忠不义之辈都不为过。
好听点,就叫识时务的投机者。
这样的人,也配执掌一省军事?
估计皇城沦陷,这厮都不会动弹,反而连滚带爬投靠新主。
...
一个面色憔悴、身形拘谨之人,在内侍的带领下,垂首踏入宣政殿。
这是他搬到开封以来,头一次来皇宫,或者说,头一次被召见、头一次被记起。
男人小心翼翼扫视周围,感觉大殿很雄伟,又很空荡。
除了殿外站着几名宫女宦官,殿内就右侧有三个绿袍官员,正襟危坐,估计这就是内阁学士吧。
带他进来的内侍声音很尖锐,很刺耳:
“吕绍元,你还愣着干嘛?行礼啊。”
吕绍元脸色大变,浑身一抖,竟然走神了!
他扑通跪地高呼:“小人吕绍元,叩见陛下。”
朱骁默默凝视这个旧部,一阵唏嘘。
昔年何其意气风发之人,如今却苍老至此。
他两鬓已经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袋很深,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揉皱了的纸。
他温和道:“起来吧,近前,朕看不清你的脸。”
吕绍元虽被罢黜九载,但好歹是前厢都指挥使,该有的规矩还是懂的。
他低着脑袋,迈着小碎步走到朱骁身侧,恭恭敬敬落座。
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朱骁看着这个亲兵出身的汉子,说道:“这些年,以何谋生?”
吕绍元感激道:“幸亏陛下昔年念旧情,没有抄家,故做了点生意,算是衣食无忧。”
朱骁颔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吕绍元受宠若惊,激动的双眸含泪,哽咽道:“陛下......小人真的没参合吴向明谋逆之举啊!”
“他是找过小人,但小人闭门不见,真的不知道啊,不然,小人一定会向御史台检举。”
突然被召见,他认为是皇帝要杀害自己。
可他真的没干啊!
昔年与吴向明一同被罢黜后,他便与对方反目成仇。
要不是那狗东西蛊惑、逼迫他,他怎么会走私甲胄,甚至要谋反呢!
朱骁摇头道:“朕知你心,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你觉得,担任江淮省都指挥使,应该要做什么呢?”
没错,他打算任命对方。
吕绍元这些年规矩得很,且在锦衣卫的探查中,确实没有掺和王宣、吴向明谋逆之事。
刑部大牢中,吴向明被严刑拷打,佐证此事。
对方早在成都时,就与吴向明翻脸,已数年没交往。
有过被罢黜的经历,吕绍元更知机会的可贵之处,很难再次背叛。
而且他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能力是有的。
吕绍元一脸呆滞,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很快意识到什么,浑身都在颤抖。
从手到脚,从肩膀到膝盖,像筛糠一样。
“小人......小人认为,江淮省连通南北,且接壤京畿直隶,稳定是最重要的。”
朱骁颔首,这话说跟没说似的。
不过他又不真的指望对方能说出什么。
吕绍元如今胆小谨慎,没威望,又懂军队上的事,实乃最佳人选。
朱骁道:“朕会拟旨,将你起复,担任江淮省都指挥使。”
吕绍元
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再次跪地道:“陛下......小人怕会误了陛下大事。”
朱骁淡淡道:“都指挥使只掌兵权,不过问其余之事。”
“你虽被罢黜近十载,但好歹是朕亲兵出身,能力是有的。”
“到任后,谨慎处事就行。”
“臣叩谢陛下再造大恩!”吕绍元重重的连磕九个响头。
他本以为要碌碌无为一辈子,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此刻很‘感激’吴向明。
要不是对方造反,他怎么会被皇帝记起,又怎么会有起复之日?
吕绍元忽然道:“陛下,臣嫡长子十三,学业碌碌。听说通文馆由王尚书教导,不知可否入学呢?”
“再则,臣老母年迈,难受颠簸之苦,无法出行。妻子需日夜侍奉老母。”
“陛下可以许臣,只带几名妾室去扬州府吗?”
朱骁看着识时务的吕绍元,态度温和道:“准了。”
至此,地方十二行省的最高级武将皆有人选。
大多数还是曾经的节度使,地盘甚至比之前还大了不少。
只是仅有兵权,权力被极大地削弱了。
这对所有人已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兵权,朝廷的猜忌程度大大缩小,日子也能好过些,不用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