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之祸,各省诚有之,然有司惮于考课,辄匿而不报,掩其迹以饰太平。
及浙江左布政使赵永安遇刺,其事始大白于朝堂。
匪之来源,盖有四端:
其一,藩镇既削,军士被裁,不事农桑,流而为盗。
其二,惰民不勤四体,欲坐获厚利。
其三,亡命之徒,贪冒财货,铤而走险。
其四,豪绅之族,田亩被丈而家业荡然,愤而遁入山林,纠众为匪。
四者杂糅,遂成此患,蔓延诸省。
此辈啸聚山林,据险为巢,打家劫舍,掳掠商旅,淫人妻女,无所不为。
良民畏其凶焰,道路为之断绝,行旅为之裹足,哭声遍于乡野,怨气积于闾阎,而州县莫能制也。
宣政殿内,四位宰辅垂首紧张兮兮。
说实话,山匪祸乱之事,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
只是各省大力发展,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就下意识忘却。
不仅是中枢官员,就连地方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首先,行省制初立,地方官的考核标准是‘赋税增长、户口增加、治安改善’。
‘剿匪’在这三项考核中,权重最低,且容易暴露自己的治理短板,等于承认失职。
所以,地方官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压下去’。
第二,山匪的来源驳杂,既有藩镇裁汰的士卒,也有破产的农户,还有因丈量土地而家破的豪绅族人。
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有些人则是纯粹的亡命徒。
地方官在剿匪时,既要分清可招安的和必须剿灭的,又要顾忌那些豪绅族人的背景。
担心‘剿了一个,惹了一窝’。
第三,地方厢军的职责是屯田和防务,并非专业的剿匪力量。
单靠县衙的乡兵,充充面子勉强,真让他们卖命,如同上青天。
地方官手中没有足够的兵力,只能望匪兴叹。
第四,山匪往往流窜作案。
在浙江被剿,逃到福建;在福建被剿,逃到江西。
各省之间缺乏统一的指挥调度,谁都不愿意替别人‘擦屁股’。
左布政使们各管一摊,彼此没有统辖关系,剿匪之事变成了一笔糊涂账,能推则推,能拖则拖。
第五,养匪自重!
有些地方官,甚至省级军方,暗中留着山匪不剿灭。
他们用山匪的存在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费和钱粮。
不管何等原因,最起码各省的发展确实肉眼可见,故中枢大臣就选择默许。
直到赵永安‘遇刺’,这才捅出去。
其余行省见瞒不下去,一本本奏疏送往京城,说是山匪之祸乱百姓久矣,打算尽快剿灭,还百姓郎朗乾坤。
归根结底,无论何种原因,都是官员并不把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眼中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有政绩。
剿匪肯定要死人,死人就得给抚恤,对县衙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打赢还好,万一打输了,那就得直接丢官,得不偿失。
故就一直拖,拖到再也瞒不住。
朱骁看着殿下四人,眼眸微眯。
山匪的事情,他竟然毫不知情。
锦衣卫、御史台、按察司竟然没有一个告诉他。
前者专职官员腐败,不碰别的事,情有可原。
可后两者,本就有监察之权!
朱骁好几年没杀人,大明的官员是不是觉得他老了,举不动刀了?
宋琪硬着头皮道:“陛下,山匪之祸迫在眉睫,尚不是追究的时候,是否由中枢下旨,让各省厢军剿匪呢?”
殿内静悄悄的,却让人格外压抑。
良久,朱骁吐出胸膛的浊气,寒声道:“自今日起,截至今岁结束,各省若还有任何一股山匪盘旋,三司就都别给朕干了!”
他刚刚已经想明白,地方官员之所以瞒着不报,只因为这是小事。
没错,上到宰辅,小到县令,都觉得这是小事。
山匪之祸历朝历代皆有之,这种事情,极难送到皇帝御案上。
毕竟又不是造反。
宋琪继续问道:“该如何处置山匪呢?其中不乏有良家子,只不过是被裹挟。”
朱骁身躯前倾,冷冷道:“剿灭前,先警示山匪,若主动下山,可因其罪恶程度从轻处置。”
“死罪者加役、加役者流放、流放者徒刑......笞刑者宽恕。”
大明的刑罚是很严酷的。
换句话说,由于唐朝灭国后,朝代更迭,作奸犯科者不计其数,为了稳定,刑罚极其严重。
犯罪稍微严重点,极容易成为死刑。
由于老朱极恨贪官污吏,哪怕国家稳定,依旧没有减轻刑罚。
根据刑罚严重程度,大明基本可以划分为六级。
最轻的是笞刑,用竹板或荆条拷打犯人的臀部,有笞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下。
杖刑,比笞刑重,用更大的刑杖拷打犯人。
徒刑,强制犯人服劳役。
流刑,将犯人遣送到边远地区,额......就是岭南。
加役,不仅要流放,还要打一顿。
最严重的的便是死刑。
尽管如此,但官员在判罚时,一般多采用笞刑、流放、死刑三种。
唯有较真,将律法视为圣旨的,才会根据罪行程度,按律法处置。
朱骁的声音骤然拔高:“警示罢仍未下山者,一律按祸乱国家之罪论处,一个都不留,都给朕杀了!”
“罪大恶极者,剥皮悬挂城门,骨头碾成粉末喂鱼!”
宋琪四人神色一凛,心脏咚咚作响。
太残忍了吧?
斩首就罢了,还剥皮抽骨啊。
他们急忙道:“臣等遵旨。”
待四人离去后,朱骁唤来尤力强,说道:“日后锦衣卫再增加一责,巡视地方,若有如山匪、马匪这般事情,及时上报。”
“此番行省剿匪,锦衣卫有权随行,不插手,只监视。”
“一旦有人包藏隐匿,无需上报,原地斩首!”
尤力强正色道:“臣遵旨。”
随后,朱骁又一口气罢黜了御史台、十二个行省按察司数十个官员,作为警告。
解决完这件事后,他拿起浙江按察司送来的奏疏翻阅。
奏疏中弹劾布政司与都指挥司直接越权,压根没有将罪犯交由按察司审理。
浙江按察使甚至怀疑,这件事很有可能不是豪绅所为,而是另有隐情。
奏疏中可谓是道尽委屈,说什么他们不把按察司当人看等等。
从官职来看,按察司本就低布政司与都指挥司一头。
虽有监察、刑罚之权,但那是别人给你面子。
真不给你面子,压根就是个空气。
就像郑作人,直接武力扣押罪犯,按察司想伸手都没机会。
总不能直接去军队里要人吧?
他们都是群文官,可不是锦衣卫那群杀才,没那么大的胆子。
朱骁看完前因后果,暗暗思索。
在他眼中,赵永安被豪绅指使的山匪刺杀,漏洞百出。
他不懂刑律、探案之类的事情,但他知道谁是既得利益者。
豪绅刺杀左布政使,完全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相反,若是赵永安自己贼喊捉贼,反而是利益最大者。
想明白后,朱骁微微一笑。
本来他都有罢黜赵永安的念头,现在看来,还能再等等。
......
圣旨是六月十七日送到金陵府的。
江西左布政使吕端接旨时,正在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跪听内侍宣读。
圣旨不长,措辞却极为严厉:
“山匪横行,百姓困苦。着各省即刻剿灭境内匪患,不得拖延。”
“以今年岁末为期,届时境内仍有匪巢者,布政使、都指挥使一并问罪。”
吕端叩首领旨,让随从去请都指挥使严阳。
严阳来得很快。
他是朱骁嫡系,金吾卫出身,才能一般,导致官职一步落、步步落,在潼关守将位置停留多年。
直到推行行省制度,才一口气被擢升为从二品高官。
他心里门清,皇帝用他,不是让他做什么,只是因为他忠心。
故他到任整顿完厢军后,便整日游山玩水,不理旁事。
“严将军,坐。”吕端伸手虚引,“圣旨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年底之前肃清全省匪患。”
“明公,咱们江西的山匪,大多是南唐的溃兵。当年南唐亡了,那些兵没地方去,又不愿意种地,就上了山。”
“这些人打过仗,杀过人,比普通的山匪难对付得多。”
吕端点了点头:“本使也知道。所以本使才请你来商议。江西厢军一万二千人,如何部署?”
他是个实
干家,早就有清除境内匪患的心思。
之前严阳整日不理世事,加上江西的匪患凶悍,一直没有动静。
严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我的意思是,以指挥为单位,分成二十个队伍,分赴各州县剿匪。”
“每指挥五百人,二十指挥合计一万人,剩下两千人留守江陵府。”
他转过身,看着吕端:“兵不是问题。陛下已经明令,喊话之后不下山者,一律处死。”
“有了这道旨意,将士们就不会畏首畏尾。最大的问题是钱粮。”
“我算过,一万大军出动三个月,粮草、军饷、兵器损耗,少说也要二十余万贯。这笔钱,从哪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出征的粮食消耗会比平日里多,一个士兵每日口粮约2升至2.5升米,一个月便是0.75石至2.5石。
按照出征三个月,一万人粮食消耗起码三万石以上。
战马和驮畜的消耗同样惊人。
还有长途跋涉途中的消耗,哪怕不算民夫,起码得消耗七八万石粮草。
算上民夫,这个数字只会更加骇人。
除了人吃马喂,维持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还需要大量的物资投入。
刀枪、弓弩、箭矢、甲胄等,战损和消耗极大,需要持续补充。
万人行军扎营,所需帐篷、锅灶等物资,其采买、制造和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是时间一长,三个月结束不了,还得给军士准备冬衣。
‘起一兵,公私所费,非五十緍不可’的说法,可不是说说。
史料记载,岳飞一军(8000人)每月需支钱十二万余贯,米一万四千余石。
当然,岳家军相当于大明的禁军,消耗自然与厢军截然不同。
就这,都还没有算出征前的赏赐。
由于厢军制度新立,还没有出征赏赐的规矩,严阳并不打算开这个头。
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都指挥使会开这个头。
吕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严将军的意思是?”
“按常理,都指挥司出兵帮州县剿匪,粮草应由州县出。”严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无奈,
“可州县不这么想。他们说,都指挥司本就有保境安民之责,钱粮就该都指挥司自己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掏钱。”
他顿了顿,看向吕端:“明公,布政司能不能先垫付一些?”
吕端摇了摇头:“严将军,军政分离,这是朝廷的规矩。”
“布政司管钱粮民政,都指挥司管军事防务。本使若出了这笔钱,便是越权。”
“到时候按察司的弹劾奏疏,怕是比山匪的箭还密。”
严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什么军政分离,说白了,就是吕端不愿意给军队掏这个钱。
朝廷的旨意,只是让都指挥司剿匪,布政司配合,并没有说谁掏这个钱。
没有说,就是说。
厢军开拔,按规制,缺额是由兵部负责。
可朝廷那群老爷们压根没提,难不成是忘了?
这怎么可能。
实际上,就是兵部也不愿意掏这个钱财。
全国十二行省,若动兵剿匪,为期三月,怎么说也得消耗二三百万贯,愿意掏才有鬼了。
或许,兵部觉得皇帝大张旗鼓剿匪有点过激,又不敢反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满。
严阳走出布政司衙门时,阳光正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翻身上马,沿着金陵府的街道缓缓而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钱粮的事。
江西虽然富庶,但行省制推行不过一年多,都指挥司的积蓄还远不够支撑一场战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日后,朝廷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这一次,朱骁把话说得非常明白:“剿匪期间,各州县负责供应粮草。”
“剿灭山匪后所得钱粮,四成归当地州县,四成归厢军,两成上缴国库。”
严阳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上操练兵马。
他看完旨意,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各指挥三日内做好出征准备。”
若说之前是不确定,此刻他才真的确定,兵部确实是在向皇帝表示不满。
甚至不止兵部,乃至枢密院、政事堂、户部都在表达不满。
他们都认为,山匪之祸不至于此,没必要如此浪费国力。
否则,单靠兵部,怎么
可能敢反对天子?
皇帝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开国君主。
朱骁可以凭借威望,强迫全国剿匪,但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支持。
绝大部分反对,皇帝也不能强迫他们掏钱。
故才有了这第二道旨意。
二十个指挥,撒向了江西的各个州县。
严阳没有亲自领兵,也没有派军一级的将领。
他待在金陵城里,每天看各指挥送回来的战报。
他对副将道:“厢军终究太小,真正的有才之人,在厢军里待着是浪费。”
“趁这次剿匪,本使想看一看,哪些人值得举荐给禁军。”
“有本事的人,不该一辈子待在厢军里。”
厢军终究池子太小,容不下真正的杰出之人,唯有禁军才能容纳。
......
指挥使赵崇德是最先抵达匪巢的。
他的队伍沿着赣江支流北上,穿过两座山丘,便望见了前方那座被山匪占据的寨子。
寨子依山而筑,前后两道木栅栏,寨墙上站着十几个放哨的匪徒,远远看到明军的旗帜,立刻敲响了铜锣。
赵崇德勒住马:“围起来,莫让他们跑了。”
五百人迅速散开,将寨子三面围住,只留下后山一条陡峭的退路。
赵崇德没有急着攻,而是命人将一面大旗插在寨门正前方,旗上写着八个大字:
降者免死,抗者格杀!
旗杆下,一个嗓门大的士兵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喊:“里面的人听着!”
“朝廷有旨,凡下山归降者,既往不咎!”
“若执迷不悟,破寨之后,鸡犬不留!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寨子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想降,有人要打,吵成一团。
赵崇德骑在马上,看着寨墙上那些晃动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寨子没有投降,反而有箭矢射了下来。
赵崇德摇了摇头:“攻。”
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寨墙。
山匪虽然悍勇,但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他们的刀口都卷了,甲胄也破旧不堪,哪里挡得住厢军的铁甲长枪?
不到半个时辰,寨门便被撞开,明军鱼贯而入。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鲜血溅在木栅栏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那些拒绝投降的山匪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翻墙逃跑,被埋伏在后山的士兵射了个对穿。
俘虏被押到寨外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赵崇德策马缓缓走过,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
一个年轻的山匪忽然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将军!将军!我错了!我不该上山为匪!求将军饶我一命!”
赵崇德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那山匪哭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在泥土里,咚咚作响。
赵崇德没有下马,声音平淡:“方才喊话的时候,为何不降?”
“我,我害怕.....”年轻山匪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投降也是死。”
赵崇德没有再看那年轻的山匪,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俘虏:
“方才阵前喊话,你们若降,本将保你们不死。”
“你们不降,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陛下有旨,喊话之后不下山者,一律处死。”
他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
与此同时,在赣南的山道上,一支明军正在艰难行进。
这是指挥使周安的队伍,五百人,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蜿蜒前行。
路边是密密的竹林和杂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最后面,还跟着一两百个劳役,费力的推着粮车。
周安骑在马上,满头大汗,不时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的亲兵十将策马跟在一旁,低声道:“指挥使,前方五里就是匪巢了,据说有三百余人。”
周安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斥候前出三里,若有埋伏,立刻回报。”
斥候应声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二里,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回来了。
斥候翻身下马,急道:“指挥使!前方山坳两侧有埋伏!至少有两百人,弓箭手居多!”
弓箭手?
这群该死的南
唐溃兵,竟然还有这等军械!
之前县里传来的消息里,可没有弓箭啊。
周安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
山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确实适合设伏。
若他贸然前进,五百人被截在山坳里,两侧箭雨齐下,伤亡必然惨重。
他们可不是禁军那般的职业武夫,又能打,装备还精良。
说白了,周安手底下多是农家子,训练一年多,从未见过杀阵。
若遇埋伏,恐怕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传令下去,”周安开口了,“就地扎营,安锅造饭。把旗帜都竖起来,要多,要密。”
亲兵十将愣住了:“指挥使,咱们不打了?”
“打,但不是现在。”周安翻身下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他们埋伏在山坳里,等咱们去钻。那咱们就不去。让他们等。等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出来。”
夜幕降临时,明军的营火在山道上亮了起来。
山坳两侧的埋伏者,却已经在夜风里蹲了整整四个时辰。
不少人忍不住低声骂娘,更有甚者直接睡着了。
子时三刻,周安下令出击。
他分兵三路,两路从侧翼迂回包抄,一路正面突入。
那些在山坳里蹲了大半夜的山匪早已疲惫不堪,被明军打得猝不及防,四处溃散。
不到半个时辰,匪巢便被攻破,匪首被生擒。
于县衙当着百姓的面,将所有人全部枭首。
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崇德和周安那样谨慎。
指挥使钱大勇是军中有名的莽夫。
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嗓门大得能震落屋顶的灰。
出兵之前,他在校场上对部下喊话:“都跟着老子冲!什么埋伏不埋伏,老子就不信那群山匪能拦得住咱们!”
他压根都不打算劝降,要一口气全杀了。
路上他走得极快,斥候派出去没有多远就收回来,嫌斥候跑得慢,耽误时间。
亲兵十将几次提醒他:“指挥使,前方可能有埋伏”。
他都不耐烦地摆手:“埋伏?老子就怕他们不埋伏!来了正好,一并收拾了!”
结果,他真的遇到了埋伏。
在饶州乐平县以西四十里的一处山谷里,山匪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箭矢如雨,滚石如雷。
钱大勇的五百人被堵在谷中,前后不能相顾,左右不能展开。
他挥刀砍了几个冲上来的山匪,但自己的人伤亡惨重,阵型也开始松动。
他骂了一声,带着残部拼死突围,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清点人数时,已经折损了近百人。
钱大勇浑身是血,脸色铁青。
他蹲在山路边,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有都头走过来,低声道:“指挥使,咱们还打吗?”
“打。”钱大勇站起身,攥紧了拳头,“回乐平,去找县令。让他出兵!”
当天夜里,钱大勇带着残兵退回乐平县。
他顾不上包扎伤口,直接去了县衙。
县令看到钱大勇浑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钱指挥使,你这是?”
“赵县令,”钱大勇的声音沙哑,“山匪在城西四十里的山谷里设伏,本将的兵折损了近百人。本将想请县令调乡兵助战。”
赵县令沉吟了片刻:“钱指挥使,乡兵只是维持治安的,没有经过战阵,恐怕......”
“不用他们冲锋,只用他们守住山口,不让他们跑了。”
钱大勇打断他,
“本将的人打主攻,你的人堵退路。只要赵县令肯出兵,剿匪的功劳,分你一成。”
一成?
你这臭丘八真好意思开口!
赵县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过匪患终究影响民生发展,他最终点了头。
三日后,钱大勇带着残部和两百乡兵重返山谷。
这一次他没有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地形,派出斥候探路,绝不冒进。
山匪见明军又来,照例设伏,却被钱大勇识破。
他命乡兵守住两翼,自己带着主力从正面强攻,激战两个时辰,终于将匪巢攻破。
匪首被斩,余者悉数被杀。
......
剿匪的军伍所过之处,百姓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赣州城外,赵崇德的队伍刚刚打完胜仗,押着俘虏回城。
打算当着百
姓的面枭首。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张望。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明军万岁”,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前面,声音哽咽:“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那些山匪抢了我们村子,抢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们的亲人。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活不下去了。”
赵崇德翻身下马,亲手将老汉扶起:“老丈放心,山匪已灭,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屋檐下,望着队伍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将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约莫十七八岁。
她身旁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看什么看?那是将军,不是咱们能高攀的人。”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暗淡。
是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她只是一介民女。
赵崇德余光瞥到女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女子并非多么貌美,却有一种如水般的柔和韵味。
他想上前认识,怕唐突,徘徊不前。
赵崇德直到最后,也没有去打听女子。
他回县衙的次日,便率军继续讨伐其余县的匪患。
金陵府城内,严阳每天批阅各指挥送回来的战报。
剿匪的战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赵崇德的、周安的、钱大勇的、还有其他指挥使的。
每一份战报上都写着匪巢已破、匪徒伏诛、百姓已安之类的字句。
他一张一张看完,按日期整理好,锁在柜子里。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像是谁家在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