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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61章 丁朝朝贡

杭州府,赵永安眼神阴郁的看着省内舆图。

郑作人传来消息,苏州可能要反!

江东之地,杭州乃当之无愧的扛把子,被誉为‘地上天宫’。

仅杭州府一地,人口便高达十万户!

而苏州,便是仅次于杭州的富庶之地,权贵豪绅多如牛毛。

若是此地造反,造成的影响极大。

“当真是会找时机。”赵永安讥笑道。

郑作人刚派兵各地剿匪,监视的力量一弱,士绅便迫不及待想要造反了。

他们这也是没有办法,赵永安逼得太狠。

但凡不按他的心意交出土地,就按上‘勾结山匪、刺杀左布政使’的大罪。

杭州府的士绅已被治理的服服帖帖。

不服不行啊。

那些不服的士绅,全族都被流放岭南,谁愿意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呢?

“明公,晋阳商会那些人又来了。”亲随进来禀报。

赵永安喝道:“让他们滚,除了陛下旨意与军情,谁也不见!”

烦死了,天天找他借钱。

老子还欠郑作人一百万贯,去哪里还能给河东贷款?

贷款就贷款,还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贯,咋不看看他脑袋值不值五十万贯。

去岁浙江两税共计征收三百余万贯。

上供朝廷七成,实际落到省里的也就是一百万贯左右。

这部分钱还得支付衙门日常运转、地方工程等,实际能灵活动用的不过五六十万贯。

当然,浙江的潜力还远远没有爆发出来。

一旦丈量土地、清查隐户结束后,赋税还会暴涨。

但那是以后的事,最起码现在,赵永安是真拿不出来。

至于欠郑作人的一百万贯,赵永安并没有直接动衙门的钱,那太明显,很容易被按察司发觉。

他直接将抄士绅家多得的钱财、奇珍、地皮等,私下截留一大部分,拿这个钱抵。

账册做了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锁在不同的柜子里。

苏州有造反的苗头,赵永安可不敢隐瞒,急忙派人去汴京,询问皇帝的意思。

就在赵永安思索该如何处理苏州时,府外响起尖锐的声音。

赵永安一惊,圣旨来了!

他急忙带领布政司官员快步踏出衙门,跪地高呼:“臣浙江赵永安,恭迎圣旨!”

宦官颔首,并没有按照规矩直接宣读,而是直接将圣旨递给赵永安,让他单独观看。

赵永安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颤,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旨意很简单,若有造反苗头,立斩不赦!

即便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旨意,他还是心里一紧。

简单的一句话,怕是不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朱骁对于浙江,心里一直是有芥蒂的。

吴越是主动纳土归明,让老朱当时实在找不到借口动兵。

在他眼中,想要真正治理一方土地,必须是武力统一,而非和平统一。

武力统一,代表会死很多人,权力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就像一颗树,被暴力砍下深入大地的根茎,由大明决定它之后如何生长。

而和平统一,就代表只是在树干上刻上大明的名字,该如何生长,还是与以往一样。

事实与老朱想象的一样。

在别的省风风火火改革时,偏偏浙江这个和平统一的行省,举步维艰。

大明天下,除了浙江省外,福建省同样是和平接收。

不过福建人丁稀少,加起来不过十余万人,相当于浙江三十分之一,没那么多鸟事。

如今老朱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么可能犹豫?

有人开团,他就跟!

见赵永安看完圣旨,宦官凑到他身边,弯腰道:“明公,陛下除了派咋家,还派了别人去江淮省。”

“若明公需要,江淮军可入浙江。”

赵永安摇头道,声音果断:“无需相助,浙江足以平定任何魑魅魍魉。”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军队来自己地盘。

人家江淮军来参战,缴获的战利品归谁?

他还指望靠私下截留钱财给郑作人了。

赵永安有了圣旨背书,当即唤来亲随,寒声道:“即刻拿着圣旨去寻郑作人,告诉他,直接率军开赴苏州。”

“凡有阻拦,一切按圣旨意思办!”

郑作人得到消息时,正在军营中查看剿匪战报。

他当

即点齐八千兵马北上苏州,其余军队继续全省州县剿匪,驻扎在关隘要地。

一万两千兵力,终究是有些少,很难控制全省。

郑作人只希望,自己北上的时候,南边的州县不要造反。

否则,他就只能去找江淮军帮忙了。

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

消息传到苏州时,郑作人的八千大军已经过了嘉兴(秀州下辖县)。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陆明德。

陆家在苏州经营了四十余年,城中各行各业的铺子有一半直接或间接与他家沾亲带故。

听说他家祖上乃东吴大都督陆逊。

时间间隔数百年,谁也不知道真伪,反正人家就是那么说的。

大伙就当个趣事听一听。

这又不是唐朝五姓七望的年代,你就是认汉高祖为祖宗,又有何用?

从嘉兴方向赶来的布商带来了准确的情报:明军八千众,沿运河北上,不日便到苏州。

入夜,陆家祠堂灯火通明。

祠堂里供奉着几十排祖先牌位,烛火映在牌位上,泛着暗沉的光。

苏州城的士绅们围坐一堂,陆明德、顾世隆、周仲三家是主心骨。

桌上摊着一张苏州城防图,城墙、城门、护城河、街道,画得密密麻麻。

墙角堆着几口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铁甲和弓弩。

顾世隆站起身:“陆公,咱们田契被夺,地籍被改,乡兵全换成了赵永安的人。”

“再不动手,连命根子都保不住。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周仲低着头,语气慌乱:“可那是八千人......”

“八千人又怎样?”陆明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苏州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中百姓十万之众。”

“咱们手中有甲胄五百副,弓弩千张,加上各家的家丁、庄客、隐户,少说能凑出五千人。”

“郑作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只要关上城门,在城头竖起吴越的旗帜,百姓们自然会跟着咱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年吴越纳土归明,咱们没得选。可如今欺负到头上,咱们就不能再忍了。”

堂中沉默了片刻。

顾世隆第一个开口:“陆公说得对。拼了。”

周仲咬了咬牙,也点了头:“拼了。”

三大族长表态,其余人义愤填膺附和。

陆明德站起身,走到那几口箱子前,亲手掀开箱盖。

铁甲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弓弩的弦已经上了油,散发着牛筋的气味。

他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又放下:

“甲胄和弓弩,是陆家花了几十年时间陆陆续续攒下的,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当夜,各家的家丁们披上铁甲,在夜色中分赴四座城门。

他们脚步急促,火把的光芒在街巷中快速移动,狗叫声此起彼伏。

值守城门的士兵不过是来充数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有人刚要喊,就被扑倒在地,捂住了嘴。

不到两个时辰,四座城门全部换了主人。

城头的旗帜被扯下,换上早已备好的锦旗,白底红字,上绣‘吴越’二字。

次日清晨,苏州城的百姓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披甲执锐的家丁。

街上有穿着皮甲的队伍来回巡逻。

城中最大的青石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陆明德站在台上,身后是几十位士绅,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他的亲信们早就混进人群中,见时机成熟,便带头高呼起来:

“恢复吴越,驱逐明廷!”

有人跟着喊,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地越来越多人加入,喊声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明德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手掌往下压了压。

他朗声道:

“明廷欺压我吴越百姓,丈量土地,清查隐户,夺我田产,绝我生计!”

“如今,城中大族与大家共进退!只要打退明军,浙江的土地,任由尔等取之!”

在田地的诱惑下,百姓们选择遵从本心。

不干这一票,几辈子都得给别人种田!

更何况,钱氏在吴越经营数十载,虽无韬略,却有德行,在民间的威望很高。

士绅

的亲信们立刻开始在人群中分发钱财和兵器。

每人三贯钱,一把刀。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刀枪堆成小山,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渐渐红了眼。

纷纷挤上前去伸手抓了一把铜钱,塞进怀里。

城北的粮仓被打开,粮米分发给百姓,每人三斗,随到随领。

消息传开,排队的队伍越拉越长。

陆家大宅中,陆明德正与顾世隆、周仲商议布防。

城墙上已经架起了床弩和投石机,都是从各家库房里搬出来的旧物。

唯一可惜的是苏州并没有武库。

这便是行省制度的优势所在,军械全部集中在府城。

除非是厢军造反,否则其余地方叛乱,短时间内压根筹措不到足够的军械。

没有军械,哪怕是精锐之士,照样不堪一击。

血肉永远胜不过铁疙瘩。

陆明德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城墙和百姓困守,等郑作人的八千大军粮草耗尽,再趁夜出城反攻。

他虽号称是陆逊后人,可没对方运筹帷幄、火烧连营的本事。

能蛊惑士绅附和,百姓追随,已经够有本事了。

若还有军事才能,他早就入朝为官,说不准都是枢密使,还至于舍不得家里这些田产吗?

...

郑作人的八千大军抵达苏州城下时,日头正高。

城墙上,站满了人影,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队,箭矢搭在弦上,黑压压的箭头对准了城下的明军。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郑作人勒住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

他望着那座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

“扎营。围城。”

副将愣了一下:“都指挥使,不攻吗?”

“不急。”郑作人调转马头,“让他们看看,城墙能挡多久。”

开玩笑,跟他比粮草消耗?

不知道浙江军是天下所有省军中最有钱的吗?

更何况,杭州府距离此地又不算多远,途中尚无叛乱,粮草能源源不断送来。

苏州是富庶,但架不住里面有十余万张口了。

由于浙江军仅八千人,不可能完全将城池包围,故只是控制城门与水路。

郑作人断了城中与外界的联系,连日派出斥候截杀信使,在城下架起投石机,日夜不停地往城头抛掷火油罐和石块。

火油罐砸在城墙上炸开,火焰顺着墙砖往下淌,黑烟冲天。

石块砸在垛口上,“嘭”的一声,砖屑四溅。

城头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有人被飞溅的碎石打中了脸,惨叫着倒下去。

城中的粮草开始紧张。

陆明德虽打开了粮仓,但十万张嘴的消耗比预想中大得多。

他们启事的时间太短,完全没有将附近县的粮食弄来。

米价一天比一天高,昨天还是斗米二十文,今天已经涨到了四十文,明天还不知道会是多少。

更让他焦虑的是,城中那些曾经被鼓动的百姓,此刻开始动摇了。

第十一日夜里,陆明德坐在陆家祠堂中。

顾世隆和周仲坐在旁边,面色都不好看。

顾世隆的声音发涩:“陆公,再这样围下去,咱们撑不了两月了。”

周仲也开口:“要不......降了吧?”

“郑作人说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

“降?”陆明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

“降了之后呢?田没了,钱没了,命还在不在,看人家的心情。你们甘心?”

没有人回答。

第十二日清晨,时机已至,郑作人下令攻城。

八千明军分成三路,一路正面强攻北门,两路从东西两侧攀城而上。

城头上的守军大多是临时武装起来的百姓和隐户,没有经过训练。

明军的箭雨倾泻而下,城头上一片混乱。

不到一个时辰,北门被攻破。

城门打开,吊桥落下,郑作人策马率军入城。

城中的抵抗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陆明德试图带着亲信退入城中的陆家大宅据守,门还来不及关上,便被冲进巷中的明军长枪手破门而入。

郑作人厉声道:“抄家。陆、顾、周三家,一个不留。”

“其余参与造反的士绅,只诛首恶,家眷都去明州给老子服劳役!”

“参与作乱的百姓,登记造册,遣送回

原籍。愿意老实种地的,发还田产;还敢闹事的,送去明州船场。”

士兵们冲进各家士绅的府邸。

陆明德的地窖中挖出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铜钱三十万贯。

顾家的库房里搜出铁甲八十副、弓弩一百二十张。

周家中搜出数十箱古籍字画和数箱金饼。

其余士绅缴获更是不计其数。

整个苏州士绅百年积蓄,瞬间被洗劫一空,说是暴富都是寒酸了。

所有的田契被当众焚毁,土地归入官府。

金银被登记造册,押运回杭州,铁甲弓弩充入浙江军武库。

听说陆明德听说顾家搜出军械,气的破口大骂。

都城破家亡,竟然还藏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抄家时,士兵们从各家后院押出了数百名家眷。

陆明德的幼女陆玉鸾也在人群中。

她低着头,身段婀娜,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摆上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花。

即便在人群中,她也显得与众不同,沉静得像一池清水。

郑作人策马经过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把她单独安置。”

亲兵应了一声,上前将那女子带出人群。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色淡红,肤白如雪。

她的目光在郑作人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了头,没有哭,没有求饶,也没有说话。

郑作人目送她远去,转头对副将低声说:“写一份奏疏,把苏州的事一五一十禀报陛下,附上缴获的财物清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陆家的那个女子,送到杭州,让赵明公去安排。”

副将迟疑道:“缴获的钱财清单,该怎么写?”

郑作人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寐下来呢?

是赵永安欠他的,可不是他欠对方的。

缺的钱,赵永安自己想办法补。

这么一大批钱财,可谓滔天功劳,水军的事情肯定能成。

郑作人美滋滋想。

自己两届任期结束后,应该很有可能入枢密院。

平定苏州之乱,缴获全上缴,再打击海盗,足够了!

副将躬身应下:“末将明白。”

苏州叛乱被平定后,浙江其余州县的士绅彻底蔫了,陆续主动上交田亩。

丈量田地、清查隐户之策,浙江终于风风火火开展起来。

终究,还是拳头说话才管用。

......

这片大陆,战争永远是主旋律。

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爆发你死我活的战争。

公元939年,吴权击败南汉军队,建立吴朝。

吴权死后,其长子年幼,外戚杨三哥篡位自立。

杨三哥的篡位引发了各地豪强的不满,他们纷纷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自称‘使君’

世人称‘十二使君’。

并非是十二个割据势力,只是一个笼统的统称。

地盘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越南北部和中部部分地区。

(十分乱,大家可以看成越南版的五代十国)

就在如此纷乱的格局中,出身豪族的丁部领崛起!

他率军横扫六合,荡平所有割据势力,与968年建国大瞿越,定都华闾(今越南宁平省),年号太平!

(大瞿越是越南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一般用丁朝代替大瞿越称呼)

丁部领将全国分为十道,在中央设立文武百官。

建立中央集权的军队,其核心是‘十道军’。

一道十军、一军十旅、一旅十卒、一卒十伍、一伍十人。

国祚刚一稳定,丁部领便马不停蹄准备遣使去大明建邦。

在他统一交趾的过程中,北边还是乱糟糟的,什么南汉、南唐、吴越、大明并立。

就在他哼哧哼哧努力时,北边就统一了!

这冲击了丁部领的世界观。

他们交趾的地盘那么小,他都还没有统一,北面那么大的地盘,就统一了?

故丁部领心里很焦急。

他害怕自己统一后,北朝会觉得受到边境威胁,会出兵讨伐。

所以才急忙派人去建邦,说是建邦,实际就是朝贡,希望不要打自己。

...

洪武十年秋,丁朝使臣黎奉晓踏上了大明的土地。

他今年四十

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他是丁部领的旧部,从十二使君之乱一路杀出来的。

黎奉从华闾出发,沿陆路北上,穿过谅山,进入广西地界。

黎奉晓骑在马上,一路沉默不语,目光却像鹰一样扫过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自从吴朝灭亡后,交趾便与北朝彻底断交。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交趾,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北朝’的模样。

广西安南关的城门大开,城门口站着两列明军士兵。

黎奉晓勒住马,目光从那一个个士兵的脸上扫过。

他们面色红润,目光沉稳,不像打仗的样子,倒像是站惯了岗的。

黎奉晓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城门口走去。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城门下,身后跟着几个文吏和随从。

他见黎奉晓走近,拱了拱手:“在下广西布政司左参政刘汉,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黎使臣多时了。”

黎奉晓还了一礼:“在下黎奉晓,奉大瞿越皇帝陛下之命,出使大明朝贡。”

“一路多有劳烦,还请刘参政多多关照。”

他的汉话很流利,但尾音带着一点交趾特有的腔调。

刘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客套话,侧身引路:

“黎使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某已在城中备下酒宴,为使臣接风洗尘。请。”

黎奉晓没有拒绝,带着亲随跟着进了城。

他注意到,这城中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百姓们进进出出,面色平和。

他越看,眉头越是微微皱起。

他想起交趾的百姓,那些刚刚结束了二十年战乱的人,脸上都是警惕与提防。

可北朝不也是刚结束战乱没多久啊!

他在城中住了一夜,第二日继续北行。

刘汉派了一队乡兵护送,又亲自送出城门外。

出了广西,进入湖广地界。

黎奉晓发现这里与广西又有不同。

田地更肥沃,村落更密集,路上的行人更多,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富足气息。

他问随行的护卫:“这里是什么地方?”

护卫答道:“回使臣,这是湖广省。鄂州府一带,是湖广最富庶的地方。”

“长江水运四通八达,商贾云集,是朝廷的重要粮仓。”

黎奉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些人,跟咱们长的不太一样。”

到了广西还没这种感觉,可越往北走,他们便发现容貌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们肤色稍深,眼球略为突出,体毛较少。

北朝人则方脸,面貌中正。

又走了数日,过了湖广,进入陕西省地界。

黎奉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里的田地明显不如湖广肥沃,村落稀稀拉拉,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连路边的树都比湖广的瘦。

他问护卫:“这里也是大明的土地?”

护卫答道:“是。这是陕西省。北边是党项人的地盘,常年有战事,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比不得湖广富庶。”

黎奉晓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追问。

看来,即便是强大的北朝,照样有贫瘠之地。

他还以为,越往北边越富庶了。

他想起自己在交趾时听到的传闻。

大明地大物博,无奇不有。

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地大物博’四个字的分量。

大到一个国家里,有富得流油的地方,也有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方。

过了陕西,进入京畿直隶地界。

黎奉晓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官道宽阔平整,两侧的农田齐整如棋盘,村落密集,炊烟袅袅。

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商队,有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的老汉。

太悠闲,太安逸了,仿佛一点都没有战争的阴霾。

甚至有人就躺在路边睡大觉。

开封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黎奉晓勒住马,沉默了很久。

这......真的是城池吗?

开封比他想象中雄伟的太多了!

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巍巍如山岳。

他记忆中,压根就没有这种概念,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见过华闾的城墙,见过交趾的城墙,但那些城墙跟开封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砌的泥墙。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被镇住了。

纷纷张大了嘴,咽了口唾沫,还有人不知道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向什么神明祈求保佑。

黎奉晓低声说了一句:“北朝之强,果然名不虚传。”

礼部侍郎郑文宝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见黎奉晓的车队驶近,他上前几步,拱手笑道:“黎使臣一路辛苦。本官礼部侍郎郑文宝,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黎奉晓还礼:“有劳郑侍郎。”

郑文宝引着他穿过御街,进入内城。

沿途的禁军甲胄鲜明,枪矛如林,立在两侧一动不动。

黎奉晓的目光扫过那些禁军士兵的面孔。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排泥塑的雕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北朝禁军的纪律,比厢军更严。

郑文宝将他安置在驿馆,又派了几个礼部属官来教他面见皇帝的规矩。

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进退、如何接旨。

一个年长的礼官拿着笏板,一步一步地演示,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脚步的节奏,全都用尺子量过一样。

黎奉晓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等待召见前,黎奉晓没有闲着。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又让随从们也换了便服,几个人出了驿馆,沿着御街往南走。

他腰间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从交趾带来的几样东西。

沉香、象牙、玳瑁、珍珠,还有几匹交趾产的细绢。

这是他出发前就盘算好的:使臣的差事是公干,可公干之外,总得给自己弄些钱财。

丁朝刚结束乱世,百废待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连官员的俸禄都常常发不出来。

他这次出使,既是代表丁部领向大明朝贡,也是替自己攒些家底。

黎奉晓走得不快,目光四下游移。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学着他的样子,东张西望。

有人看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走不动道,被黎奉晓回头瞪了一眼,连忙跟上来。

开封城的街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茶的,一家挨着一家。

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绸布的,有竹编的,有木刻的,五花八门。

街上的人流络绎不绝,就连官员都随处可见。

其中不乏有穿绯袍的,与黎奉晓所见的郑文宝那般。

“瞧,那是什么?!”

有随从叫了一声,指着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驼峰在阳光下晃动着。

“是骆驼吧。”

黎奉晓没见过,但根据典故记载,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牵着骆驼的胡人瞥了几人一眼,喃喃道:“哪里来的乡巴佬?”

就连骆驼都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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