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三月(970),河北大名府。
济胜仓的仓墙高两丈,青砖砌就,墙头覆着灰瓦,每隔二十步立一座望楼。
仓城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
四面各开一门,门扇包铁,门轴粗如人臂,每日卯时开启,酉时关闭,出入须持工部颁发的仓牌。
守仓的老卒叫周大年,即将花甲之年,在济胜仓守了二十二年。
从郭周时候就在,换了大明还在。
他的背有些驼了,但步子还很稳。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沿着仓墙走一圈,看看墙根有没有渗水的痕迹,听听仓顶的瓦片有没有松动的声音。
他对这仓里每一间仓房的脾性都了如指掌。
哪一间通风好,哪一间容易返潮,哪一间老鼠多,哪一间夏天热得能蒸馒头。
可最近这些日子,周大年的腿脚有些跟不上了。
仓里的粮食太多了。
前年还是大半满,去年就满了,今年三月,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
粮垛从仓房的地面一直堆到椽子底下,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
周大年甚至认为,哪怕再放上一根鸿毛,都会压的地板破裂。
这么富裕的仓禀,他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到。
周朝世宗那么雄心,广施仁政,却连一半都填充不了。
要知道,如今的济胜仓可是比周朝时扩建了一倍。
换句话说,周朝最巅峰时,在济胜仓的囤粮连如今的三成都没有。
周大年每次推开仓门,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粮食气味。
干燥的麦粒、新收的粟米、还有去年秋天入库的豆子,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掀开了盖子。
真的很好,粮仓越满,就代表国力强盛,百姓生活温饱。
若是百姓穷的叮当响,即便强征赋税,也不可能将如此大的仓禀填满。
那便是违背了自然规律。
周大年弯下腰,摸了一把最底层的麻袋,麻布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腰,叹了一声:“满了。”
满是挺好的,可他每日干的活也多,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朝廷如今百废待兴,官员趋于精简,实在不愿意再额外增加编制。
故多余的活,只能由原本的人多承担。
“满了?”年轻的小卒许三从旁边探过头来。
他是去年才补进来的,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嘴也碎,
“周叔,满了好啊,满了说明咱河北有粮,饿不死人。”
周大年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仓房,站在廊檐下,望着院子里码放着的那一垛垛新粮。
阳光从仓房的空隙里漏下来,在粮垛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黄纸上画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线。
一年比一年满,满到仓门关不上,满到粮垛顶住了椽子,满到老鼠都懒得钻进去偷吃了。
“满了好?满了好是好事。”周大年低声道,
“可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愣了一下:“打仗?”
周大年望着院中那几座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的粮垛,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到了今年秋天,济胜仓恐怕真的装不下了。
以他数十年的经历来看,仓禀已满,便是朝廷动武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许三。
这孩子还年轻,不该操心那些事。
可许三自己也会看。
他站在仓房门口,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粮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啃了一半的干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安稳了几年,又要打仗了吗?
...
三月底,工部的文书到了河北。
黎阳仓和济胜仓都要扩建。
黎阳仓在大伾山下,濒临黄河,地势低洼,春汛时容易返潮,但漕运方便,粮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
扩建的图纸是工部侍郎亲自画的,要在旧仓的东侧另起一片新仓,增设十五座粮仓,每座可储粮五万石。
济胜仓的图纸更简单。
在北墙外再圈一片地,建十座仓房即可,用围墙把它们连起来,新墙的走向把一整片空地和旧的仓城都包进了同一个轮廓里。
四月初,第一批民夫到了黎阳仓。
带队的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郑,三十出头,办事利索,走路带风,
讲话又快又清晰,不给人留含糊的余地。
没办法不利索,事关北伐,没人敢伸手、推诿。
天下人谁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贪腐、阻拦北伐。
一旦触及到这两件事,砍头都是轻的,严重要抄家!
郑主事在仓前支了一张桌子,摊开图纸,把民夫分成三组:一组挖地基,一组运砖石,一组砌墙。
砖是附近窑场新烧的,木料是从太行山里运来的松木,粗的做梁,细的做椽。
许三被派到黎阳仓帮忙搬运砖石。
他扛着一摞青砖沿着新铺的毛坯路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踩上去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工地上人声嘈杂,夯土声、砌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新仓的墙基前,放下砖,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三有点发懵。
他不是济胜仓的人吗?
咋就被调到黎阳仓干活了?
干完黎阳仓,他是不是还得回济胜仓干活?
许三越来越发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自己是被谁针对了,好让自己累死。
“许三!愣着干啥?快搬!”
工头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
他回过神来,弯腰又扛起一摞砖。
新仓的墙基已经砌了半人高,灰浆还没有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青白色。
墙基挖得很深,足有三尺,底下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又铺了一层沙土,夯实之后才开始砌砖。
每一道工序都有先后顺序,一丝都不能乱。
工部的主事站在墙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来回比划着墙面的垂直度。
偶尔喊一声“往左偏了半寸”、“灰浆再厚一点”。
他很严谨,没办法不严谨。
这种事情都是要追责的。
一旦在他领头下,导致仓禀没有修建好,发生漏水、潮湿之类的事情,是要完蛋的。
当然,干好了同样是一件功劳,足够再进一步。
洪武皇帝治下就是这样,干好升官,干差挨批,干坏砍头。
许三搬完了这一趟,蹲在墙根下歇脚,看着那些民夫在新墙前后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周大年说的那句话:“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事。
他只是一个搬砖的小卒,打仗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可那些堆得越来越高的粮垛,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新仓,那些从京城来的工部官员,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同一件事:快了。
一旦朝廷北伐,河北乃必经之路。
到时候,必定会在河北大肆征召劳役,不定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前线。
劳役的死亡率,往往与占据胜败有关系。
一旦朝廷大败,军队跑的比谁都快,谁有心思管劳役?
到那时,真的就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了。
许三忽然觉得,自己来黎阳仓来对了。
多干点活,就能多锻炼身体,到时候跑路也能快些。
没必要多快,反正比别人快就行。
不过许三认为,朝廷打败仗的几率还是很渺茫的。
皇帝肯定会御驾亲征。
洪武皇帝自割据以来,但凡亲征,还从未打过败仗,这一次不会例外,哪怕是面对辽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弯腰扛起一摞砖。
忙了半个月后,许三的活终于干完,准许归家。
他的住所并不在大名府。
大名府虽不如开封府、成都府、扬州府等富庶,但依旧是天下数的上的要地,房价高昂,绝非一个看守仓禀的守卒能买得起的。
古往今来,普通官员若是不贪,基本是买不起核心城池的房子。
别说开封内城上千贯起步,哪怕是大名府的内城房子,都得动骤数百贯。
许三回到魏县的住所,见到里面的景象,眉头一皱。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许母与许妻正在大包小包收拾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许母担忧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打仗了,咱们还是往南边走吧。”
“听说扬州府、金陵府那边广收流民,去了就分田,咱家还是躲一躲。”
大明天下,但
凡年岁大的,都经历过六代以来的战乱,甚至契丹入主中原的日子!
契丹南下看似像过了很久,实际上到如今不过二十三载。
许三不满道:“跑什么跑?咱们就是河北人,亲戚都在河北,跑去南边算怎么个事?”
“更何况,陛下百战百胜,即便开战,绝不会输。”
自从感觉到要打仗,他心里一直就有个念头。
那便是随军出征!
许三身子骨弱,没资格入禁军,但劳役总归是可以。
万一前线僵持,禁军死伤众多,保不齐会临时让劳役充军顶上。
到那时,许三便是威风凛凛的禁军,俸禄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见二女依旧不听的模样,许三气呼呼道:“你们要跑就跑,反正我肯定不走。”
说罢,他转身离去,去寻周大年聊一聊。
对方活得久,见识的也多,说不准就知道战阵上的事。
多问一问,真打仗的时候,就能活下来。
许母见其离开,悲伤道:“父为晋而死,难不成子要为明而死吗?”
年轻人渴望功勋,这无关对错,只怨这该死的世道。
......
四月下旬,河东晋阳。
晋阳仓建在汾河西岸,紧挨着官道,南来北往的粮车都要从这里经过。
仓城的规模比济胜仓小一些,但地势更高,通风更好,储粮不易发霉。
仓前有一片空地,平时是装卸粮食的地方,到了傍晚就成了附近百姓歇脚聊天的去处。
几块大青石错落有致地摆在那里,正好供人歇坐。
黄昏时分,几个老汉蹲在仓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凉茶。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满载粮食的牛车上。
看着车夫赶着牛,把一袋袋粮食卸下来,码在仓前的空地上,等着明日入库。
“又来了三车。”一个黑脸老汉说,“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七回。”旁边一个瘦老汉接话,“上个月更多,十二回。再这么装下去,晋阳仓怕是要装不下了。”
“装不下正好,咱河东这地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粮?”
“满了好。满了说朝廷有底气。”瘦老汉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压低声音,“满了,是不是要往北边运了?”
黑脸老汉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咱不操心那事。咱只管种地,只管交粮。剩下的,朝廷自有安排。”
瘦老汉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
相比起河北许三那般朝气的年轻人,河东的百姓是真不想打仗了。
太累了,真的疲惫。
两百余年的战乱,河东死了太多人,多到家家户户挂白布,数不清楚的家族断绝。
真要再开战,河东必是要冲之地。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死去。
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可我听说,河北那边已经开始扩建仓了。”
“济胜仓和黎阳仓都在加仓,少说加了二十几座。河东这边......”
“河东这边也会加的。”黑脸老汉打断他,“你没看见晋阳仓那边也在动工吗?”
后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晋阳仓的东墙外,新挖的地基已经露出了轮廓,几根粗大的松木梁柱已经立了起来。
几个工匠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后生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汾河的水面。
他这一家,父兄战死,母亲操劳而死,只剩下他这一条独苗。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真的很想打仗,有可能会发迹。
但从理性角度,他又很害怕打仗,毕竟会死人,自己凭什么是个例外?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仓前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
那些刚刚卸下来的粮食还堆在空地上,一袋一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凉茶已经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片茶叶,黑脸老汉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村里走。
瘦老汉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年轻后生最后一个起身,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新仓的墙基。
......
晋阳仓忙碌的景象,吸引的不只是百姓的目光。
一个月前,一个操着代州口音的贩马人住进了晋阳城东的一家客栈
。
他自称姓刘,说是从雁门关那边来的,贩了几匹马,想在晋阳卖个好价钱。
他在城中盘桓了数日,每日牵马在街上走动,偶尔与茶楼里闲坐的商贩搭几句话,打听粮价和市情。
没有人觉得他可疑。
代州那边往来的贩马客很多,三五成群,来了又走,都是寻常事。
但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每到一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粮仓的方向,留心记下粮车出入的频次和数量,留意新仓动工的位置和进度。
他不问得太急,也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问完就走,话里话外都是买卖,只在一些看似随意的搭话里,记下他真正想知道的数目。
那些数目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可一旦拼起来,就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河东的粮仓正在迅速填满。
他住在客栈的第三天夜里,在房间里铺开一张纸条,用炭条写下几行字,然后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上的更夫刚敲过二更,巷子里空无一人。
墙角卧着一只猫,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偏僻的墙洞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将纸条塞进去,又用一块碎砖堵住洞口。
然后他转身,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就在他没发觉的地方,几个黑影默默注视着。
“契丹细作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若非百姓举报,我等当真未察觉。”
锦衣卫北镇抚司已在十二府城都建立衙门。
很显眼,很平易近人。
但凡百姓觉得有不公之处,或掌握贪官罪证,或发现细作,皆可上门检举。
一旦事情成真,都会有赏赐。
故百姓们十分踊跃。
但这便给锦衣卫衙门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绝大部分百姓都是瞎检举,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
可又不能不听。
万一其中有要紧的事,错过便会酿成大错。
尤其是会打消百姓的积极性,日后便不会再检举。
夜黑风高,远处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左顾右盼朝墙洞而来。
就在他搬开碎砖时,几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他周围,将其包围起来。
......
四月的秦州,风里还带着渭河上游的凉意。
苏贤站在牧马监的望楼上,朝西边望去。
渭河从山谷间蜿蜒而出,两岸的草滩已经泛了青,一匹匹散放的马正在低头啃着刚冒出来的草芽。
风吹过来,把马鬃吹得朝一个方向倒伏,远远看去像一片正在缓缓移动的麦浪。
望楼高两丈,站在上面能把整个牧马场尽收眼底。
秦州牧马监占地极广,沿渭河两岸绵延了数十里。
东起永宁寨,西到古渭寨旧址,北抵陇山南麓,南达渭水南岸,少说有四千多顷。
苏贤来这里已经快十载了。
他认识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草滩,也认识了那些在草场上跑来跑去、低头吃草的四条腿的活物。
哪一匹马性子烈,哪一匹马贪吃,哪一匹马跑起来最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监,账册送来了。”
他的副手李直在望楼下喊。
苏贤从望楼上下来,走进公房,接过那本厚厚账册。
扉页上写着‘秦州牧马监孳生簿·洪武十二年’几个字。
他翻了几页,目光从那些数字上逐行扫过,快到末尾时忽然停住了。
他合上账册,问道:“今年三月新生的马驹有多少?”
“三百四十七匹。”李直道,“比去年多了二十三匹。”
“母马配种的数量也比去年多了两成。去年秋天从河套那边新进了一批种马,看样子是起了效的。”
苏贤点了点头,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去年的旧账,存栏多少?”
“去年年底存栏两万八千六百匹。加上今年新生的,再扣掉去年冬天病死的和淘汰的,现在总存栏大约两万九千出头。离三万还差一点儿。”
苏贤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珠子。
两万九千匹,看着不少,可战马和驮马是两回事。
能上战场的、经过调教的、体格达标的好马,满打满算不过七千出头。
剩下的,要么是正在长骨架的幼驹,要么是配种的母马,要么是驮运的挽马。
真正能解送开封的,还得精挑细选一番。
“挑出来能送开封
的,你估摸有多少?”
李直想了想:“去年送了四千二百匹。今年要是不出大岔子,四千五百匹不成问题。”
“若是把永宁寨那边新到的马也加进来,凑到五千匹也不是没可能。”
苏贤没有立刻接话。
四千五百匹,比去年多了三百匹。
数字不算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匹马都金贵得很。
河北仓、河东仓已经堆满了粮,朝廷在筹备大事,战马自然是多多益善。
开封那边递过话来,今年的战马至少要五千匹,而且要精挑细选,个头要足,筋骨要壮,毛色要正,牙口要在三到八岁之间。
苏贤起身,披上外衣出了公房,沿着草场边缘的小路往西走。
李直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
西边的围栏里,新到的河套马正被几个马倌围着,用木刷刷毛,那些马的骨架比本地马大了一圈。
苏贤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
往回走时,他看见了一匹青骢马,四岁,肩高四尺有余,站在马群中像一座小山。
苏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鬃毛粗硬,皮肤下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
“这匹马,送到开封卖了,少说值二百贯。”苏贤忽然道。
李直尬笑一声,没有接话。
整个秦州牧马场,谁没私底下卖给几匹战马呢?
守着一座金山,不伸手,睡觉都睡不着。
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十匹战马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暴毙’。
这一点苏贤很清楚。
不过他并没有治罪的意思,想要马儿跑,就得喂草。
人也一样。
牧马监的人干是很辛劳的,整日与马匹混在一起,极其肮脏。
这种情况下,不让他们吃饱,谁会愿意好好干呢?
当然,绝不能碰上等战马。
苏贤说道:“北边的粮仓已经满了,开封那边在等马。咱们秦州牧马监,不能落在后面。”
李直点了点头:“下官明白。那下官明日就安排人手,把够格的马分出来,单独圈养,加料催膘。”
“不用明日。”苏贤转过身子,
“今日就去办。挑出来的马每匹加精料三升,早晚各一次,毛色用鬃刷刷亮了再上路。开封那边的人,看的就是这些东西。”
“下官这就去。”李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苏监,今年打算送多少?”
苏贤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五千三百匹。挑最好的。”
“你把名单拟好,送到我案上,我亲自过一遍。少一匹都不行。”
他猜测,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后,自己应该就会被调走了。
其实这些年,凭他的功勋,早就应该升了。
奈何苏贤极其擅长御马,大明寻不到能接替的人,就一直挪不走屁股。
等到北伐结束,朝廷对于马匹的需求下降,到那时,苏贤自然而然就能升官。
不升不行啊!
谁家有才之人,在一个位置干上十几年呢?
大明还在成都时,苏贤便开始治理马场,不说功劳,就按苦劳都应该升了。
苏贤升官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在最紧要的关头里,他不能拖朝廷的后腿。
......
天还没亮透,龙骧军右厢的营寨已经醒了。
史彦超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五千龙骧军分成左右两阵,各两千五百人,骑马列队,手持木枪木槊。
没有甲胄,只有单衣和皮靴。
马蹄在沙土地上刨着,打着响鼻,马背上的士兵面色紧绷。
史彦超的目光从左阵扫到右阵,然后开口:“今日演阵,木枪木槊,不穿甲。落下马,自己爬起来。”
“爬不起来的,就躺着。踩死的,算自己命不好。”
他顿了一下,“龙骧军没有孬种。开始。”
骑军不同步军,后者讲究的是协同作战,以小队为主。
骑军则截然不同,往往是以骑冲步方阵,面临的是无数枪矛、弓箭,首重勇气!
哪怕平日里训练的再好,再娴熟,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没有勇气只会死的比谁都快。
最重要的是,会耽误骑军攻坚拔阵的战略意义。
这也是为什么骑士往往比普通军士更加珍贵的原因。
不单单是弓马娴熟,还得在真正战阵中,觅得生存下
来的机会。
龙骧军每隔上几个月,都会内部模拟真实的战阵厮杀。
步军一般不会出事,可骑军的死亡率往往很高,哪怕没有用真刀真枪。
一旦掉落马下,极容易被践踏而死。
故模拟厮杀时,会将战线拉的极宽,确保即便落下马,也不会被不长眼、勒不住的战马践踏。
即便如此,照样有倒霉的被踩死。
那就莫要怨恨同袍,就怨自己是龙骧军的军士吧!
史彦超策马退到点将台一侧。
左阵由右厢都虞侯苏信厚指挥,右阵由史彦超亲自率领。
两人各自勒马,相距三百步,隔着校场中间一片被踩得结实的沙土地。
史彦超今岁四十,但依旧身姿挺拔,傲然而视。
苏信厚骑一匹枣红马,目光从自己阵前扫过,缓缓举起右手。
“呜呜呜!”
号令一出,两千五百骑开始移动。
先是缓步,马匹踏着碎步,蹄声杂乱但有序地汇成一片。
前排的骑兵握紧木枪,枪尖斜指前方,马与马之间留出三尺空隙,后排的马头紧跟着前排的马尾,队形如一架正在合拢的梳子。
马蹄踏在沙土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遮住了半片天空。
木枪的木纹在快速移动中几乎看不分明。
只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马蹄声、喘息声和铁质马镫撞击马肚的细碎杂响。
两阵对撞的瞬间,校场上响起一片沉闷的撞击声。
枪与木枪碰撞,折断,碎裂。
马匹嘶鸣,士兵吼叫,尘土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年轻士兵被一枪捅中胸口,木枪尖崩裂。
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翻身,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了过来。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双手抱住头,肩胛骨还是挨了一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有吭声,咬着牙从尘土里爬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拔出腰间的木刀,又朝最近的战团冲去。
史彦超骑在马上,没有直接冲入阵中,而是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战阵的流动。
以他的能力,但凡带头冲锋,必定攻无不克。
但就丧失了模拟训练的意义。
史彦超虽然骄傲,但很重视同袍的性命。
想要减少同袍的死亡,就必须寻找最好的战机。
他看到左阵的右翼开始往前压,苏信厚在试图包抄。
史彦超没有立刻调整,而是等左翼已经压出足够距离时,才猛地一拉缰绳,带着亲卫骑兵从右侧斜插过去。
十几骑像一把楔子,从侧面插进左阵右翼与中军之间尚未填满的那道缝里。
他手里的木枪没有刺向人,而是横扫马腿。
两匹党项马嘶叫着摔倒,骑手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时满脸是土,鼻血直流。
苏信厚在左阵后方勒着马,看到史彦超的动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中军旗手做了个手势。
左阵中军随即收拢阵型,把被他撕开的口子重新堵上。
两阵在尘土中纠缠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以苏信厚下令撤退收场。
校场上安静下来。
尘土慢慢落下,露出横七竖八躺在沙土地上的士兵。
两个伤兵被从地上抬起来,用门板运走。
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声息,胸口的衣襟印着一大片暗沉的颜色,被抬走时右手还在微微抽搐。
另一个的腿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脸色灰白。
没有人说话、抱怨。
这就是龙骧军的日常。
五千人的模拟战,死七八个,伤几十个,不算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战打完,能回来一半人,就算烧高香了。
史彦超翻身下马,走到点将台边。
苏信厚也下了马,脸上沾着一道灰印子,鼻梁上被撞破了一点皮,正用手背擦着血迹。
他走到史彦超身边,两人并肩看了片刻。
“左翼包抄慢了。”史彦超道。
苏信厚没有反驳:“第二波骑兵没能跟上,被自己的人挡住了。下次让后队提前半息冲锋。”
史彦超颔首,把木枪丢给旁边的亲兵,朝校场边的木桌走去。
军需官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脸色发白,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一顿骂,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这里。
对方的脾气,禁军中无人不知,动辄打
骂。
史彦超在他面前站定:“上个月的马,来了多少?”
“回......回将军,六百匹。”
“六百。”史彦超重复了一遍,“牧马监那边怎么说?”
“说是今年开春马驹成活率不如往年,能送出来的战马有限。下一批要等五月——”
史彦超截断他的话:“两万五千人,缺马一万二,你让我等到五月?”
“等五月到了,马还没到,你是不是要跟我说等到秋天?”
军需官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史彦超大声道:“你再去写一份文书,送到牧马监。”
“告诉他们,右厢缺一万二千匹战马,让他们有多少送多少。”
“五月底之前,至少先送三千匹过来。到时候要是马没到,你就自己骑着头驴到开封城门口等着,看老子会不会砍了你。”
大明可不单单只有秦州一个牧马场,对方是最大的。
除了秦州牧马场,还有华州、龙州等等牧马场。
军需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下官这就去办。”
苏信厚站在点将台边,背着手,望着校场上散去的队伍,对身边的亲将说:
“下一场演阵,把后队提前三息冲。”
亲将应了一声,在手中的簿册上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