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政事堂、六部、枢密院、三司、御史台的重臣分列而坐。
一般开小会的时候,都是会让官员坐着。
毕竟年纪都不小,且议事至关重要,需要时刻脑海清明。
昭德殿议事倒不是不想让官员落座,主要是没那么大的地方,而且需要竖立皇权的威严。
朱骁咽下一块冰块,冰在口中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琉璃盏,说道:“自洪武九年开创行省制度,至今已有三载,正好是一届任期。”
“今日唤尔等前来,便是商议地方三司官员该如何任命。”
之前话说的很明白,有功的继续连任,没功的腾位置,让有能力的人上位。
最初的任命,除了都指挥司,无论是布政司还是按察司,基本都是就地提拔。
如府尹直接擢升左布政使,少尹擢升右布政使。
这就导致官员的水平参差不齐。
好在经历了三年的任期,是骡是马,豁然开朗。
朱骁的目光率先落在枢密院众人身上:“先说都指挥司吧。”
通过皇帝的话,足以可见对方还是极其重视武功。
李处耘等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了一下。
他们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浙江,其余行省都没有叛乱,也没啥大事,根本判断不了能力高低。
至于剿匪,每个行省做的都非常好,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正规军打山匪,简直是大炮轰蚊子,剿灭不了才是怪事。
潘美率先开口:“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三年内建成明州、温州、台州三处船场,造战船三十八艘,将两万厢军改编为水军。”
“护卫商船出海收取护卫费,年入约三万六千贯。”
“郑作人在明州干的几件事,件件都是长线的事,不能急于一时求成。臣以为应当留任,让他把明州船场的底子夯得更实一些。”
楚昭辅补充道:“郑作人练兵确实有一套。”
“去年水军护卫商队在高丽外海与海盗交手两次,都占了上风。朝廷在东南的海防实力,比三年前提升了不少。”
朱骁点了点头:“郑作人干的确是不错,当为十二行省都指挥使之首。”
“可加封勋职,稍后枢密院商议颁布。”
潘美继续道:“江西都指挥使严阳,在这三年里清剿了江西境内的山匪,将原先四散的匪帮基本肃清。”
“去年年底又进行了一次整军,淘汰了一部分老弱兵卒,补充了五百多名新兵。”
“严阳练兵的方式比较简单直接,就是反复操练,把士兵练到能打仗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严阳虽然在江西表现不错,但他的思路和手段都比较保守,不太擅长应对复杂的局面。”
“留在江西这种相对安稳的地方,倒也合适。”
朱骁颔首:“那就让他留任。”
一直沉默的马彪忽然开口:“河东都指挥使折御勋,整顿屯田,整训厢军,拱卫边防,使契丹秋毫无犯,当为大功。”
李处耘三人垂首不语。
什么契丹秋毫无犯,纯纯就是给对方脸上贴金。
人家契丹正在大刀阔斧汉化、积蓄实力,本来就没有南下的野心,就是傻子担任河东都指挥使,都能让边境安宁。
当然,这些话他们绝不会说出口。
折御勋何人啊?
皇帝的小舅子、皇后亲弟、外戚掌门人!
各省都指挥使总要决出个高下,郑作人钦点第一,第二就很值得商议。
毕竟,谁也没有拿出手的功劳。
如今折德扆罢黜,折家就只有折御勋这么一个独苗扛把子。
马彪作为朱昀的支持者,不开口支持折御勋方才见鬼。
以对方的性格,愿意支持朱昀,说白了就是马璇与朱昀关系密切,很有可能成为皇后。
否则,谁愿意提前站队皇子呢?
历朝历代,掺和皇子夺权的人,大多都落不得好。
马彪乃皇帝结义兄弟、枢密使,只要按部就班,无论谁上位都会用他。
此言一出,就代表对方算是堂而皇之战队朱昀了。
朱骁颔首:“可。”
他的目光在马彪脸上停了一瞬,又立马移开。
最终,经过一番议论后,郑作人为首、折御勋、卢昭其次。
这三人只要下一届任期依旧得优,就能升官。
从二品官员升官,那便是
进枢密院了!
至于其余都指挥使,则全部打了个中的评价,继续担任原职,看下一届任期表现。
军方讨论完,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布政司了。
相比起都指挥司没啥可做的,布政司的考核严苛得多,要求也多得多。
沈义伦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展开放平,念道:“四川布政使章通,任期三年。”
“洪武十年时,全省已丈量田亩四成,分田四万三千余顷,新增编户一万二千余户。”
“又经两年推进,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逾七成,分田六万余顷,新增编户累计两万二千余户。”
“茶马贸易较洪武九年增长五成有余,盐井修复十五口。四川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四成。”
宋琪在旁边替对方说了句话:“章通此人在地方上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士绅,弹劾他的奏疏这三年里至少有几百封。”
“但每查一次,都查不出实据来。他办事虽然手段刚硬,却不贪、不占、不枉法。”
他要是不开口,估计会有不少人又扯旧事。
什么目无尊上、肆意妄为等等。
尽管皇帝此前已经说过,不在乎布政司搬到成都皇宫办公,还威胁继续以此弹劾治罪。
但那对的是普通官员,而不是此刻在座的重臣。
朱骁眼皮微垂:“章通有大才,继续留任一届。”
沈义伦应声记下,又换了一份卷宗:“浙江布政使赵永安,任期三年。洪武十年时,浙江丈量进度不足两成。”
“苏州平定之后,豪绅势力受重创,各地观望者纷纷低头,丈量进度大幅加快。”
“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完成三成以上,清查隐户八千余户,分田三万余顷。”
“全省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两成五。”
“此外,赵永安曾于任内遭遇假刺杀,事后查明为自导自演,此人行事不拘一格,有魄力也有风险。”
最后一句话说出,哪怕是朱骁都忍不住多看了沈义伦几眼。
赵永安自导自演的事情,在核心圈子里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能在开国之初身居高位的,哪个会是傻子?
哪个会是愚笨之辈?
尽管事情被皇帝压下,但依旧不可避免流传出去。
以往大伙都不会讨论这件事,即便讨论也是将罪名挂在豪绅头上。
可如今沈义伦竟直接将真相挑明,确实让众人难以接受。
咋地?就显出你聪明是吗?
几个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
朱骁神色一正:“赵永安乃被杭州豪绅刺杀,此乃锦衣卫、御史台、浙江按察司三衙共同判断所得,沈相莫要胡言。”
沈义伦颔首,没有多言。
他可以说,但皇帝听不听、怎么做,就不关他的事情。
他垂下眼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朱骁道:“赵永安协助平叛有功,继续留任一届。”
宋琪道:“江西布政使吕端,洪武十年时丈量田亩五成,至洪武十二年春已逾七成,新增编户累计万余户。”
“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三成。此人做事稳当,不贪功,不冒进。臣建议留任。”
全国十二行省中,丈量田地最多的,并非四川,而是江西。
一方面是吕端手腕出众,另一方便是丈量田地、清查隐户就是在金陵府试点。
这便让江西豪绅心里有数,没有太激烈的反抗。
以如今的速度,最多一两年便能全部丈量完。
朱骁道:“留任。江西那边刚稳下来,换人又要重新磨合。”
宋琪继续道:“河东布政使魏涵,洪武十年从江淮、江西二省贷款五十万贯,用于招垦荒田、修复水渠。”
“至洪武十二年春,累计招垦荒田五万余亩,修复水渠二十余条。”
“解州盐池的盐丁编制已补足九成,盐产量已恢复至北汉时期的七成。”
“平定、盂县的煤务司已投产近两年,所产煤炭销往周边州县,获利可观。”
“河东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近两成,底子虽薄,但已有了起色。”
朱骁道:“让魏涵留任,再干一届,把盐池和煤务的事继续做下去。”
宋琪的言辞忽然冷了下来:“山东左布政使刘燕,骄横跋扈、胸无点墨。”
“丈量田地之际,大肆贪墨钱财,广纳妾室,致使民生怨道。”
“虽有功劳,然功不抵过,臣建议直接贬谪此僚,换右
布政使上位,空缺由左参政补上。”
朱骁颔首:“可,政事堂拟定文书,就贬到江西吧,让吕端好好管他。”
“让锦衣卫调查其贪腐钱财,若全部追缴,则去江西。若少一文,就下地狱。”
一番商议后,最终章通、吕端、魏涵、周高逸四人得优。
下一届再干好,最低都是六部尚书,运气好一点就入政事堂为相。
唯有刘燕被贬职,其余人都继续留任一届。
毕竟是开国之初,哪怕之前都是就地提拔,照样能力不差。
即便是唯一被贬职的刘燕,能力依旧不错,山东的丈量田地在全国名列前茅。
就是私德太差,差到朝野上下都看不过去。
你贪就贪吧,干的那么光明正大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凡悄咪咪的,不被按察司、锦衣卫察觉,说不准就得得到个优。
就像四川左布政使章通,屁股真的干净吗?
没人会这样觉得。
对方吃穿用度那可真是仅次于皇帝,但就是没被抓住把柄。
当然,硬要以对方贪污问罪,倒也可以。
毕竟吃穿用度很明显不符合他的俸禄。
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做的太过火,一般是不会因此弄下从二品的地方大员。
吹毛求疵太过分了。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这么做。
真要是贪一点都要治罪,那大明就没几个官员能独善其身。
昔年老朱还是马喽时,不照样绞尽脑汁搞钱吗?
凭啥你当上皇帝,就要求官员洁身自好呢?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谁不想穿金戴银呢?
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包括朱骁。
只要做的别太过分,少贪点,基本上是不会因此而治罪的。
说完布政司,便是按察司。
御史大夫徐铉道:“浙江按察使卢文进,任期三年。”
“苏州叛乱期间,他配合郑作人迅速调取了苏州士绅的往来书信和田契账册,为定罪提供了确凿证据。”
“三年内,浙江全省查办贪墨案件四十七起,追缴赃款折合铜钱十二万贯。”
“卢文进本人清廉自守,在任三年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本人的贪墨举报。”
“臣以为,卢文进可以继续留任浙江,或调任其它行省担任同样的职务。”
沈义伦接口道:“卢文进此人做事精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会错过一些时机。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不容易出错。”
朱骁颔首:“将卢文进调到山东,然后原山东按察使降职五级。”
“山东出了那么大的贪腐之事,竟只是派人送封奏疏便了事,简直是愧于山东百姓。”
说实话,他心里对山东按察使的不满远超刘燕。
老子在地方让三司互不统辖,就是让别的衙门有罪,你能毫无顾忌弹劾、抓捕。
结果,你他娘就送一封奏疏就完了?
这不是打老朱的脸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按察司是布政司下面的衙门了!
徐铉颔首,继续道:“江西按察使严晋,任期三年。严晋在江西清查了一批南唐旧吏的积案,也处置了部分与山匪有勾结的地方胥吏。”
“但他在江西与布政使吕端的关系一直不睦,两人多次在政务上发生争执。”
“去年冬天吕端在推行一项新的税制改革时,严晋曾公开上书弹劾吕端‘越权行事’。”
“虽然弹劾没有成功,但两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朱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严晋和吕端的争执,谁对谁错?”
徐铉道:“吕端推行税制改革,确实事先没有与按察司充分商议。”
“吕端认为三司分权,按察司无权过问布政司的税制调整。两人的分歧,本质上是对权责边界的理解不同。”
他话里话外还是赞同吕端。
毕竟,按察司只管监察、刑罚之权,人家改革税制关你屁事?
朱骁道:“严晋不适合再留在江西了。他和吕端已经撕破了脸,再留下去,江西的政务运转迟早要出问题。”
“把严晋调回京师,任刑部侍郎,让他换个环境。”
宋琪在记事册上添了一笔:“陛下,那江西按察使的空缺,由谁接任?”
“让广东按察使调任江西。他在广东干了三年,查办了十几起与海上走私有关的案件,经验够,资历也够了。”
“广东那边,再从京
里挑一个稳重的人过去。”
徐铉继续念道:“河东按察使在河东主要是配合布政使魏涵推行新政,三年内没有明显的政绩,也没有明显的过失。”
“他查办了一些关于屯田贪墨的小案子,但大案要案几乎没有。”
“他性格谨慎稳重,不怎么树敌,在河东的风评也还可以。”
“那就让他继续留任。”朱骁不假思索道,
“河东底子薄,不需要太张扬的按察使,不惹事、不坏事的人,在河东反而更合适。”
徐铉又念了福建、湖广、广西、陕西等省的按察使磨勘记录。
朱骁逐一听了,有的留任,有的调任,有几个表现平平的,被调回了京师任职。
决断完地方三司官员任命后,朱骁目光落在吕伟身上:
“如今大明国库如何了?”
来了!
所有人心里一凛,下意识正襟危坐,腰背挺直,竖起耳朵。
自洪武五年北伐至今已有七载,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镇之乱至今已有四载。
禁军足足四年都没有出征!
禁军上下早就铆足了力气,就等北伐建功立业。
不止军士,就连朝廷上下,包括文官都大力支持北伐。
收复故土的功勋,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功劳。
真的收复幽云十六州后,那边是自唐以来,天下疆土尽归大明,版图彻底完整!
若无法收复,即便大明再富庶、再强盛,都无法与汉唐比肩。
这就是疆土缺失的劣势。
一旦收复,那么大明在史书、在人心上,便彻底与汉唐比肩,甚至超过!
就连原本不愿北伐的武将,都早已扭转心思,渴望北伐。
他们过往之所以不愿意北伐,甚至在洪武五年北伐中拖后腿,就是怕收复幽云十六州后,皇帝会对禁军动手,削弱他们的权力。
只要先南后北,就能长时间保持自身权势。
可如今,南边平定,北伐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违。
话句话说,哪怕很多人都认为北伐无法功成,这一仗依旧会打。
无他,国势到了这一步,不得不打。
即便北伐结束后,皇帝会对禁军动手,很多武将心里已经接受。
如今朱家皇位稳如泰山,除非老朱突然暴毙。
可对方如今活蹦乱跳的,一点都没有要死的迹象。
等对方死的时候,二代皇子早已成年,逐步掌握权力,谋权篡位难度太大。
这种局面下,很多武将都已经不敢、没心思与老朱唱反调。
吕伟声音高昂道:“自洪武四年入主中原以来,大明南征北战,国力损耗一空。”
“然,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镇之乱后,四年无战事,加之开创行省制度,丈量田地、清查隐户,国力飞快发展,国库积蓄越来越多。”
“截止到如今,国库有金一百二十万两、银六百八十万两、铜钱一千六百二十万贯。”
“丝绸锦帛二十余万匹、夏冬衣裳十余万件、奇珍数不胜数。”
吕伟的声音激动起来:“京城囤粮高达一千万石!河北河东四大仓禀合计囤粮六百八十万石!”
刘熙古接过话头,朗声道:“军备库已囤上千桶火油、弓弩枪矛上百万件、青铜炮上千架。”
“三十万禁军,披全甲率高达八成!”
“龙骧军与安陇军六万人,合计战马九万匹。”
话音刚落,殿中的议论声瞬间响起,像一锅水被烧开了。
三司的最高级武将们大大咧咧地讨论起来,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攥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富裕!太他娘的富裕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此刻的大明,简直是能横推六代以来的军队!
当真是要兵有兵、有钱有钱、有粮有粮。
朱骁的目光一直在武将们身上流转。
见将心可用,他才放下心来。
原本他的想法是,三十万禁军都披全甲,骑军人皆双马,边境四大仓禀囤粮千万石时,才开启北伐。
但想法总是与现实不一样。
若真的如此,大明最起码还得再继续四五年的功夫。
到那时,禁军就要长达十年没有打仗了!
十年,看似很短,实则是很多军士一半的职业生涯。
到那时,最精锐的老兵老的老、卸甲的卸甲。
难不成朱骁领着一堆娃娃兵去打仗
吗?
如今这个时间点刚刚好,实力积蓄的差不多、将领们还能打、禁军还骁勇。
看似禁军四年没有打过仗,实际上有很多老兵已经长达八年没有打仗了。
自洪武五年北伐禁军全面出动后,无论是平定南唐、南汉,还是藩镇之乱,都是一部分军队开拔。
其中,不乏有军队一直没有出动。
如羽林军就是如此。
朱骁思索片刻,开口道:“今岁春收与秋收的粮食,除了必须的消耗外,其余全部运往边境四大仓禀。”
他心里盘算一番,若加上今岁的粮食,边境的囤粮应该足够维持明廷北伐结束。
董遵诲等大将喜上眉梢,恨不得仰天大笑。
蛰伏这些年,终于有了勇武之地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那便是即将北伐,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
有人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
此番或许是最后一次博得富贵的机会了。
想要受封国公,乃至世袭国公,就看今朝北伐!
朱骁扫视群臣,说道:“朕欲今岁六月巡视全国。”
“从京师出发,先经河北、河东、陕西看看边境的情况,再折向南面,过湖广、江西,浙江走一趟。”
“若时间来得及,还想去广东、福建看看沿海的情况。”
他之所以有这个心思,是想看一看全国百姓支不支持朝廷北伐。
一旦绝大部分百姓都反对,很容易被有心人蛊惑,出征前需要提前准备如何应对之策。
最重要的是,朱骁想看一看地方行省最真实的情况。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自从他称帝以来,基本没有好好的深入地方探查民情,谁也不知道究竟发展成什么样子。
万一地方与政事堂蒙骗于他呢?
作为天子,老朱甚至对锦衣卫都持有怀疑之心。
他话音未落,宋琪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不可!陛下若要巡视天下,至少要离京数月。”
“京师是天下根本,不可一日无主。陛下若离京,朝中政务由谁主持?”
“万一边境有变,或地方有急奏,谁来做决断?”
沈义伦也站了出来:“陛下,历朝历代天子出巡,必耗费大量民力。”
“沿途修路、建行宫、备粮草、派护卫,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地方负担。”
“如今行省制初立不过三年,许多省份的底子还很薄,经不起这般折腾。”
鱼崇谅沉吟了一下,斡旋道:“陛下所虑者,无非是地方上的实情不能尽知。”
“臣以为,与其亲自出巡,不如派遣钦差大臣,代天子巡视天下,回京后一一禀报。”
“这样既能让陛下了解地方实情,又不必耗费国帑、扰动百姓。”
朱骁安静地听完了三人的话,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发怒。
“你们说的,朕都想过。宋相说得对,京师不可无主。”
“但朕离京之后,政事堂可以照常运转,急奏可以由内阁先行处置,事后再报朕定夺。”
“沈义伦说耗费民力,朕可以削减仪仗,只带必要的人随行,沿途不住行宫,不修御道,一切从简。”
“鱼崇谅说派钦差,朕派出去的钦差,看到的都是底下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真正想看的,他们看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几处:
“河东的盐池,朕在奏疏里看过一百遍了,可朕不知道那些盐丁晒盐的时候,手是不是冻裂了。”
“陕西的边境,朕在奏报里读过无数回,可朕不知道戍边的将士们冬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这些东西,奏疏上不会写,钦差也很难看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朕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朕是去看看,朕以前定下的那些规矩,到底有没有落到人头上。”
“若朕不去,那些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会不会以为他们只要把账册做得好看,就能高枕无忧?”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琪没有再开口反驳,也没有退让。
他与其余人对视一眼,只不过目光落在武夫上略显气愤。
有人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在说,脑子有病和皇帝唱反调。
宋琪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转回目光。
他拱手道:“陛下既然执意出巡,臣不敢强阻。但有几件事,必须先行议定。”
朱骁看着他
:“你说。”
宋琪站直了身子,开口道:“第一,出巡路线需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共同拟定,沿途各州县的驻军和驿站须提前做好安排。”
“第二,随行护卫不可少于五千人,且须是禁军精锐。”
“第三,陛下出巡期间,内阁和政事堂的议事权限须重新划定,以防京师出现政务积压。”
“第四,出巡时间不宜过长,最多不超过四个月。”
沈义伦也抬起头,说了一句:“臣附议。陛下出巡,既是检视地方,也是昭示朝廷威仪。”
“若是削简仪仗过度,反而会让地方官员觉得朝廷对出巡一事不够重视,甚至可能生出轻视之心。”
宋琪最后补了一句:“陛下若要在沿途停留,提前派人告知当地官府即可。”
“不建行宫,不设御道,这个臣同意。但沿途的安全和粮草供应,必须有专人负责调度。”
朱骁微微思索道:“随行护卫由羽林军与金吾卫护送,兵额五千。”
“朕出巡期间,由皇后主政,内阁与政事堂协助。”
众人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折赛花临时执政,又不是头一次,大伙并没有太多的不满,反而略显轻松。
稍微复杂的事情都能交由对方决定。
一旦由政事堂自行处置,皇帝回来后觉得处置不公,十分不满,那就容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