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三落下的。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北风裹着,在宣政殿的檐角打着旋。
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殿中燃着十几个炭盆,热气融融,与殿外的寒意隔着门墙,像是两个世界。
朱骁坐在御座上,面前没有奏疏,没有茶盏,只有一幅摊开的幽云十六州舆图。
绢面微微泛黄,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幽州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两圈。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和枢密院的几位使副已经到齐了,分列两侧。
这种关乎大明基业的大事,自然是要开小会,而且只有最核心的重臣才能参与。
哪怕是六部尚书、三司大将都没资格来参加。
即便如此,殿内的重臣也坐了八人,显得济济一堂。
朱骁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朕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件事,北伐。”
“此番北伐,朕欲起三十万禁军!”
狮子捕兔亦用全力,关乎大明数百年基业的战争,他必须竭尽全力。
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盆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宋琪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北伐时机已到。”
“辽国推行汉化而人心紊乱,耶律贤虽然坐稳了皇位,但高勋等人各怀心思,北边阻卜诸部也不安分。此时北伐,正当其时。”
沈义伦出列,声音不高却沉:“陛下,臣不是反对北伐。”
“但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粮草、军械、民夫、马匹,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若准备不足,到时候进退两难,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起别人,他更像一个实干家,没有什么顺从君意的念头,只要最根本的现实。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受群臣尊崇的原因。
别管是不是老古板、不懂变通,但无人能质疑对方一心为公。
“沈公多虑了。”李处耘淡淡一笑,“某这些年一直盯着北边的动静。”
“辽军虽强,但重兵囤积于上京,粮草运输花销远胜我朝。”
“我军三十万,三路齐发,只要粮道不断,必胜无疑。”
实际上,李处耘此番多少有些涨自己威风、灭他日志气。
自从大明在河东、河北建立四大仓禀后,辽国同样在奚王府(中京大定府的前身,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建造大型仓禀。
此地是辽国连接南北的核心。
从上京到幽州近两千里的漫长补给线上,奚王府位于中点。
既能快速南援幽州,又能获得北方的支持,是最佳的后勤基地。
同时奚王府本身是辽国的重要农业区,可提供大量赋税和粮食。
此地实际上是奚族活动的区域,其首领被辽朝封为王,拥有很大的自治权。
但处于辽朝内部核心区,被四面包围,一向很乖巧,故辽国就直接在此地设立大型仓禀。
契丹人又不是傻子。
你都光明正大摆出道道了,老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而无动于衷?
但此刻没人点破这一点,朝堂之上,有时候话不必说尽。
无论明廷上下如何抹黑辽朝,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最强大的对手。
“粮道不断?”沈义伦转向他,“李枢密,三十万禁军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你算过没有?”
李处耘没有接话。
沈义伦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念道:“三十万禁军,按每人每日食米一升五合计,一日需粮四千五百石。”
“战马按十万匹计,每匹日需精料三升、草料六升,一日需粮料合计约四千石。合计一日需粮近九千石。”
“一个月二十五万石,一年三百万石!”
“这还只是人吃马嚼,没有算运输途中的损耗。”
他朝朱骁拱了拱手:“陛下,从四大仓禀调粮到前线,距离比从开封出发短了近一半,损耗在三到四成之间。”
“也就是说,前线实际收到的粮食,每十石中至少有六石。”
这也是为什么要在边境设立大型仓禀的原因。
否则,若是直接从开封调用,一路上的损耗能高达六七成。
洪武五年北伐后建立的仓禀,此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那一年实际要拨多少?”朱骁问道。
鱼崇谅率先接话:“加上运输损耗,按损耗四成算,实际需要从
仓禀中拨出五百万石左右。”
“民夫呢?”沈义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三十万大军出征,至少需要二三十万民夫随行。这些人也要吃饭,加上牲畜的消耗,一年实际消耗恐怕要翻倍。”
也就是说,大明出动三十万禁军,实际上一年的消耗要上千万石!
根据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的记载:一个作战士兵,往往需要三个民夫来保障补给。
也就是说,大明出动三十万禁军,实际应该征召民夫九十万!
当然,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明两千余万人口,直接调运二十分之一的人口运输辎重,直接就能将经济崩坏。
要知道,能被征兆长行军的,皆是青壮。
老弱病残可不会被征兆。
九十万青壮,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能维持一比一,对于大明已经是极限了。
李处耘道:“八百三十万石,只够十个月。若超过十个月,粮草就会见底。粮草见底,大军就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岁春秋两季,扣除中枢所需后,剩下的粮食都解运到了四大仓禀,大约再添一百五十万石。”
“加上原本的六百八十万石,四大仓禀实际存粮合计约八百三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中微微静了一瞬。
足以见对方确实对于北伐做足了攻克。
要知道,仓禀的囤粮只有户部与政事堂才知道具体数字。
一个枢密使能如此了解,显然是费了心。
“八百三十万石。”沈义伦摇了摇头,“听着不少,可一算就紧张。”
十个月只是最理想的数字。
现实中往往会消耗更多:刮风下雨、道路泥泞、粮车被劫,每一样都会让本已紧绷的数字再紧几分。
说白了,要是单靠边境四大仓禀,能维持八九个月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当然,八九个月维持一般的战争已经足够。
老朱无论是讨伐孟蜀、平定赵宋、第一次北伐,实际上都是四五个月的功夫。
但此番与大一统的辽朝开战,具体会打多久,谁也说不准。
只能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朱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不容置疑:“十个月之内,朕要拿下幽州。”
“若超过十个月,粮草见底,大军自溃。所以这一仗,朕要速战速决。”
他可没打算和辽国打上旷日持久的僵持战。
一旦真如长平之战、汉匈之战那般打上很多年,大明直接就经济崩溃了。
这种崩溃,是直接动摇王朝根基的。
历史上,北宋的两次北伐:高梁河之战、雍熙北伐都打了没多久。
前者打了两个月,后者打了半年。
自960年北宋建立,到986年雍熙北伐结束,二十六积蓄的国力,一扫而空。
大明建国都没有二十六年,积攒的家底也只够维持一次北伐。
这回一旦打不赢,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再想北伐,就得十年之后了。
到时候,精锐苍老、大将凋零,更加难以收复。
“陛下,”鱼崇谅沉默了一会儿,“若超过十个月,江南漕运可补。但运送需要提前调度,不能临时起意。”
“漕运的船只在冬季封冻时也停运,必须算好时间。”
“臣建议,若战事超过六个月,就要立刻启动漕运补粮计划。若超过八个月还未能攻下幽州,就要考虑退兵。”
“那就现在开始筹划。”朱骁道,“鱼卿,这件事你来牵头。”
“从汴河调拨一部分漕运船只,专门用于北伐粮草转运。明年开春之前,要有一条稳定的运粮路线。”
鱼崇谅拱手:“臣遵旨。”
魏仁浦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问,三十万禁军若全部北上,京师由谁镇守?”
李处耘接口道:“魏公所言极是。陛下若亲征,须先定下留守之人。”
“朕想过这个问题。”朱骁道,“京师留守,由开封戍卫军、金吾卫和京畿直隶各县民兵暂代。”
“京畿直隶各州县的民兵凑一凑,加上原有的戍卫军、金吾卫,能凑出两三万人。守一座开封城,够了。”
“两三万人?”魏仁浦皱眉,
“陛下,若有人趁陛下亲征之机谋反叛乱,两三万人能否守住?”
“守城有余,出城不足。”朱骁道,“但朕只要开封城不丢。”
“只要
京城不丢,前线的粮道就不会断。若真的有人想趁朕不在造反,那就让他来。”
“两万人守城,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等朕从幽州城下回师,再跟他算账。”
开封可是有海量的囤粮,加上老朱在百姓中威望足够高,不会立马出现开城投降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压根没必要。
万一投降,皇帝回师,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魏仁浦沉默了片刻,躬身道:“臣明白了。臣会与六部拟定留守章程。”
“政事堂如何辅佐皇后监国,枢密院留守人员如何调配,都会一一写清楚。”
都不需要朱骁提,大伙都默认折赛花建国。
往年皇帝一旦出征,都是皇后临时处理政务,这回同样不会有例外。
一句话,他们的洪武皇帝是一个极其恋权之人。
压根不会相信任何大臣,只信得过枕边人。
朱骁道:“政事堂四位宰相,宋琪和鱼崇谅留京辅佐皇后。”
“沈义伦负责后勤大事,魏仁浦随军出征。枢密院楚昭辅留守,其余人随行。”
别看魏仁浦如今的宰相,人家之前可是枢密使,十分精通军事。
实乃全能人才。
楚昭辅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看来皇帝还是不信任自己有军事大才,不过留守也行,稳定后方也是大功一件。
而且,皇帝御驾亲征,大将们都随行,大明的军方便是他说了算。
正好能扶持亲信、培养势力。
宋琪出列:“陛下,臣留守京师,需要明确一件事,若有紧急军情,臣可否直接处置?”
此番北伐事关根基,后方稳定至关重要。
绝不能再向往常一样踢皮球,必须明确权能划分。
“小事自断,大事飞报前线。”朱骁道,
“若事急来不及请示,可由政事堂与皇后合议后先行处置,事后再报朕知。”
宋琪拱手:“臣明白了。”
李处耘又开口道:“陛下,出征时间定在何时?”
朱骁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开封向北缓缓划过,停在幽州的位置上:
“明年二月末、三月初。土地尚未完全解冻,但已经能走车马了。”
“辽军刚过完冬,马匹瘦弱,骑兵战力大打折扣。”
“我军以步兵为主,受泥泞的影响比骑兵小。”
“等到三月底四月初,土地干透,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正是北伐的良机。”
实际上,最好的北伐时间是初秋。
农历八月,华北平原秋高气爽,是出兵的最佳窗口。
其一:战马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放牧,此时膘肥体壮,正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刻。
其二:此时出发,正好可以接上北方秋收的粮食,就地解决部分军需,极大地减轻了长途运粮的压力。
其三:华北的雨季(七、八月)已过,严寒的冬季(十一月后)未至,避免了道路泥泞和冻伤减员。
但朱骁认为此战未必能几个月速定。
一旦辽军固守不野战,很容易打成僵持战。
当然,这种情况的概率比较少。
辽国的国力是逊于大明的,同样维持不了多久战争,不会乐意看到旷日已久的战役。
但概率小,不代表不会发生。
明军野战若大败辽军,后者必定会固守。
到那时,以幽州的城防,背靠辽境,不是短时间能打下来。
到了冬季,局势大变!
古往今来,冬季作战向来是兵家大忌。
古代军队的保暖和后勤条件极差,严寒本身就会造成大量伤亡。
史书记载,寒冷天气下‘士卒堕指者什二三’,冻掉手指的士兵多达十之二三。
一旦大雪封路,粮草不继,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北方的严寒会让以动物筋腱、角质制成的弓弦变脆、失去张力,导致‘将军角弓不得控’。
弓箭手无法正常作战,这对以步军为主的明军是致命打击。
最重要的是,契丹人生长于苦寒之地,更适应严寒。
马彪抱拳:“陛下,末将还有一事想问,若前线僵持,厢军能不能直接拉上去打仗?”
“厢军平时屯田,训练不足,拉上去就是送死。”李处耘接过话头,
“但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也不得不拉。”
“末将建议,在出征前从河北、河东、江淮
三省厢军中挑选一部分青壮,单独编成预备营,随军北上。”
“一边运粮一边接受基本的战阵训练。若有急需,也能顶上去。”
既然禁军要倾巢而出,那必须得思考京师安宁。
故直接将龇临京畿直隶的三省厢军拉上前线,能极大保证开封安全。
同时,上厢军还可以少征召民夫。
皇帝要春季出征,那时候正值春收,秋收恐怕也不会结束战役。
少征召民夫,就能多耕田,维持粮草补给。
而且,一旦前线大败,厢军能直接拉上前线打仗。
至于陕西省,需要防备党项,不能征召。
朱骁道:“江淮、河北、河东三省的厢军全部调拨,编成运输营,分段押运辎重。”
“陕西的厢军不动,定难那边党项人不安分。其余行省的厢军各守本地。”
“这件事,马彪去办。挑人的事要快,开春之前完成。”
马彪抱拳:“末将领命!”
楚昭辅接口道:“三省厢军合计约五六万人,加上部分州县乡兵,运粮的人手勉强够。”
“但运粮需要大量牲畜。若要保障粮道不断,至少需要数十万头牛、驴、骡子。”
“牲畜的事,征调一部分,购买一部分。”朱骁道,
“不够的,由户部出钱向民间购买,不白拿百姓的。”
沈义伦追问道:“陛下,若是征调牲畜过多,百姓后年开春用什么犁地?”
“所以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朱骁看着他,“十个月之内结束战事,牲畜和民夫都能及时返乡,不影响后年春耕。”
“若拖到一年以上——”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朱骁扫过殿中众人:“出征时间就定在二月末、三月初。”
“接下来的几个月,户部备粮、兵部备马、工部备械、枢密院整军。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朕知道,春初出征,你们心里都有顾虑,怕影响百姓耕田。”
“朕想了很久,若错过明年春天,辽军就有足够的时间加固幽州城防,囤积粮草。”
“到那时候,三十万大军打一座铁桶似的幽州,代价更大。”
“春季出兵,辽军准备不足,我军的胜算反而更大。”
尽管明廷北伐契丹人心知肚明,但好歹没有开战。
故幽州的城防一直是缓慢修缮。
几十万军队动兵是无法隐藏的,若秋季动兵,这段时间能给辽朝很大的反应时间。
若是春初动兵,才不过三四个月,辽朝即便能反应过来,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冬天太冷了,冷到效率会低到尘埃。
众人齐齐抱拳:“臣等晓得。”
朱骁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那就这样定了。”
“春初出征,十个月之内结束战事。诸卿各司其职,一个月后,朕要看到完整的章程。”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殿门合拢,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
朱骁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很久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所有会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就在他思索时,朱昀走了进来。
他今岁已经十七,器宇轩昂,身材健硕,颇有乃父之风。
他没有废话,行礼道:“父皇,儿臣愿随军出征。”
朱骁连头都没有转,直接道:“不许。”
他的内心深处是很想带上朱昀的。
雏鹰总要学飞。
可战场上箭矢不长眼,万一他出事,大明将动荡。
朱昀留在后方,能立马称帝,稳定局势。
要是朱昀随军出征,他若在军中暴毙,大将们随时能控制对方。
到那时,大明就会改朝换代。
若无皇子在,大将们很难造反。
在朱骁精妙的平衡之术下,将领们分属各派,谁也不服谁,没有皇子可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朱昀幽幽一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荆嗣蹲在自己营帐里,手边搁着一块磨刀石,刀刃贴着石面来回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刀刃贴近磨石的瞬间,能感觉到那种微涩的阻力,像是刀在回馈他的力道。
他推了几下,换了一面刀锋,继续磨。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夜风卷进来,吹得
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林仁肇亲兵站在帐门口:“荆军使,都指挥使请你去一趟大帐。”
荆嗣放下刀,拿布擦了擦手掌:“现在?”
“就现在。”亲兵道,“都指挥使在大帐等着。”
荆嗣把刀归入鞘中,挂在腰间,站起身跟了出去。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林仁肇亲兵也没解释。
他在军中待得久了,知道问了也白问,该知道的到了大帐自然会知道。
不该知道的,问多了反而惹人烦。
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镇南军左厢的八个军使、八个军都虞侯,全到齐了。
林仁肇坐在主位上,待最后到来的荆嗣落座,方才开口道:
“明年开春,就要北上伐辽了。陛下已经定了日子,二月末三月初动兵。”
“各军从现在开始,加紧整训,以实战模拟为主,不得懈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仗怎么打,陛下还没定,镇南军走哪条路、谁来统军,枢密院的调令下来之前谁也不清楚。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问,只管练。”
帐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裂开了。
第一军军使第一个出声:“终于要打了!末将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立功的机会来了,升官的机会也来了。这一仗若是打好,老子这辈子就不用再愁吃喝了!”
第二军都虞侯也开口:“收复幽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劳?”
“谁若能在此战中崭露头角,后半辈子的前程就稳稳的了。”
“镇南军若是被划入主力,咱们就能打大仗。打大仗,才能立大功。”
有人道:“辽军骑兵确实厉害,而且他们打惯了仗,不是南汉那些一触即溃的兵。”
“这一仗若是打赢了,确实能封侯拜将。可若是打输了......”
帐中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
“怕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我都懂。”荆嗣忽然开口,大声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某不是怕死。但家里还有老小。若是折在幽州城下,富贵皆空,什么都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实,又补了一句,
“不过打仗的事,生死有命,某不会退缩。”
吃皇粮,就得卖命,这是天理!
林仁肇一直没有插话。
等众人的话音都落下去了,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兴奋是好事,不怕死也是好事。但要把这种兴奋压住,不能让它烧过头。”
“仗打得顺的时候容易冒进,仗打得不顺的时候容易慌乱。此等大忌,等上了战场再犯,就来不及了。”
战场风云变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古往今来骄兵必败的事情还少吗?
更何况辽朝可没比大明弱上几分。
事关国运的战役,契丹人绝对会殊死一战。
林仁肇扫视了一圈:“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各军以实战模拟为主,整训备战。”
“谁练得好,谁的兵就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也多一分立功的机会。”
“至于镇南军走哪条路、谁来统军,枢密院的调令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所以现在不要问,只管练。”
“得令!”
众人齐声道,然后依次起身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