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朱骁的日子迅速操劳起来。
堆积的政务摞成了小山,批阅的奏疏从案头铺到案尾,一摞压着一摞,像是永远也批不完。
四个月堆积下来的东西,每一份都得他亲自过目,常常批到深夜。
就在朱皇帝殚精竭虑时,明廷正在有序发展。
各省上供的钱粮,中枢扣下今岁必须的开销后,其余全部运往河北、河东四大仓禀。
粮车络绎不绝地沿着官道北行,一车接一车,像一条流动的河。
战争的阴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来临。
即便天子没有明言何时北伐,但所有人都清楚,极大概率就是明年。
这并非是无端猜测,而是有迹可循。
一方面是粮草源源不断运往边境,这本来就是一种战争迹象。
另一方面则是根据皇帝的行为判断。
大明已经建国十二载,爆发的战争不计其数。
往往即将开战之前,皇帝会将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军队上,不止是询问,还会亲自处理军务。
就像老朱巡视天下时,枢密院与三司因为军械分配数量爆发冲突,一直定不下来。
老朱回来第二天,便亲自前往枢密院分配。
这也就罢了,就连有一队士卒在饭店聚众闹事,不愿给钱,被举报到开封府衙这种小事,皇帝都亲自处置。
老朱一口气将这一队二十五人全部踢出军队。
这种雷霆手段,很明显是在收拢民心,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史彦超表现的最为活跃。
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打过仗了,骨头瘙痒的厉害。
一边疯狂训练军队,一边住在户部,强硬要求牧马监将战马迅速补齐。
弹劾史彦超跋扈的奏疏堪称堆积如山,皇帝不仅惩戒,反而要求牧马监配合史彦超。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明白。
战争近在咫尺!
...
因皇帝忌惮武夫抱团、拉帮结派,故大伙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旦有大事商议,就会找各种理由聚在一起,比如谁今日过生辰等等。
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大将们便能心安理得聚在一起。
总不能连生辰都不让来吧?
入夜,李府门前的灯笼依次亮起。
橘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将石狮子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门房里的仆役进进出出,端着茶盘和果碟,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今晚是李处耘宠妾的生辰。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李处耘的生辰前段时间已过,其妻的生辰皇帝估计也清楚。
故他直接说自己宠妾过生辰,邀请禁军大将来赴宴。
说白了,这就是为了堵御史台那群御史的嘴。
尽管武夫们不在乎那群文官的弹劾,但也不想一天天的被骚扰。
打又打不得,骂又让对方起劲,很烦啊!
梁干在李家门口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役,大步跨过门槛,朝门房里喊了一声:
“李枢密在不在?”
门房笑着应道:“梁都使来得早,李公在花厅等着呢。”
“那就是还没开席。”梁干迈着大步往里走,顺手把几两碎银拍在门房手里,
“拿去吃酒。”
门房接住碎银,掂量掂量重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愧是侍卫司扛把子,当真大气。
接下来到的是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童俊。
他与梁干不同,进门时脚步不急不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
门房唱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寒暄,像是已经聊了有一阵了。
“童将军到——”
花厅里传出一阵笑声:“老童来了!”
童俊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厅中。
梁干已经坐定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金俊良说着什么。
金俊良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比梁干晚到一步,两人坐在一起像是刚谈论完什么事。
厅中的灯火亮堂堂的,摆了几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缎面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壶。
李处耘还没出现,桌边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坐着。
“今晚来的人不少啊。”童俊在李汉琼旁边坐下。
对方虽是殿前司大将,但与李处耘不清不楚的关系,早已不是隐秘。
原本童俊是
不清楚此等隐秘,以为对方是马彪的人。
没曾想,一个行省制度立马让对方暴露无疑。
童俊不得不佩服李处耘与皇帝。
前者不知何时将李汉琼拉拢过来,后者用权位使将领的关系暴露出来。
李汉琼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又不傻。”童俊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厅中,
“李公的面子,谁敢不给?”
他可是侍卫司的人,哪里有胆子不给李处耘的面子?
侍卫司下辖靖安、镇北、镇南、雄武四军。
与他同一级别的足足七人,更何况还有侍卫司最高级的三位大将。
童俊在侍卫司的地位,说白了连前十都不一定能进。
算上殿前司、内殿司,他都得排在二十名开外。
哪里敢给枢密使耍性子?
李汉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似乎有些出神。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来。
最初的他自成一派,与章勇贞、魏康等人相互勾连。
奈何洪武五年北伐,章勇贞与魏康被以‘贻误战机’为由处死。
李汉琼的势力锐减。
没办法,他只能再寻个靠山。
当时李处耘如日中天,又厚道,故就背地里投靠对方。
待罗茂入京,马彪彻底崛起后,他便是想投靠也没机会了。
人家不信任你啊!
没办法,李汉琼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权力就是这样,站队之后再想改换门庭,难上加难。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厅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南汉老将潘崇彻也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低眉顺眼,偶尔抬头看一圈厅中诸将,又很快垂下去。
镇北军右厢都指挥使卫敢、镇南军右厢都指挥使卢绛、靖安军右厢都虞侯赵文......一个个名字被门房唱过,一个个身影落座。
除了侍卫司都虞侯、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黄毅、雄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高锐阵,其余侍卫司大将全部赴宴。
还有殿前司的李汉琼、狄乐。
狄乐乃神武军左厢都虞侯,是李汉琼的副手,也是他的亲信。
老大都来,小弟怎么能不来?
黄毅背靠折家,高锐阵则是金吾卫大将军出身,且背靠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赵崇韬。
这二人都有底气不来,其余人可没这个胆子。
正当众人低声交谈之际,门房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枢密到——”
厅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李处耘从后堂走出来,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没有戴冠。
他今年五十,但身子骨依旧健朗。
权势十分养人,即便是早已病入膏肓的沈义伦,不照样活到至今?
不知有多少医师说对方就一两年的寿命,可一两年结束后,嗨,人家还活着。
精气神,不外乎如是。
古往今来,登临高位之人,往往寿命悠长。
反倒是大才之人,一旦仕途不顺,便郁郁寡欢,英年早逝。
李处耘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从厅中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在梁干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李汉琼、童俊、卫敢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潘崇彻身上,微微点了下头。
李处耘坐下之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诸位能来,李某很是欣慰。”
“今晚没有公事,只是喝喝酒,叙叙旧。大家不必拘束。”
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又扫了一圈。
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陆续开始敬酒、闲聊。
大伙都是侍卫司一脉,平日里虽有摩擦,但大体关系还是不错,没有那么多拘谨。
要是今日赴宴有殿前司、内殿司的将领,反而不会如此放松。
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
其实大将之间一般没啥私仇,之所以敌对,无非是政治资源。
位置、资源是固定的,总得争吧?
一争就会摩擦,尤其是向来桀骜不羁的武夫。
不会如文官那么润物细无声般搞事,一切都摆在太面上。
这就导致,有时候即便想要退步,但出于面子就得一直强硬。
当真是骑虎难下。
李继隆坐在李处耘身侧不远处。
他年方二十出头,一身素色锦袍,腰束革带。
席间几
位将领频频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打量和掂量。
童俊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李继隆举了举杯:“继隆贤侄,你可是虎父无犬子啊。”
“你骑射功夫已经得了李公真传,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李继隆连忙站起来,举杯还礼:“童叔叔谬赞了。”
旁边的梁干也接了一句:“李公家中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李处耘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爹的吹自己孩子算什么?
别人吹才算了,老子就应该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然后聆听尔等的吹捧。
爽啊!
整个大明军方二代,何人能与老子儿子比肩?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天子嫡子朱昀,都未必比得上继隆!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放下筷子,看着李处耘:“李枢密,既然北伐在即,朝廷到时候会由谁领兵?”
此话一出,席间骤静。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李处耘,竖起耳朵。
李处耘放下筷子,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此事尚未定夺,领兵人选皆由陛下圣裁。”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平日里的战争,他能说上话,甚至举荐。
可事关北伐,关乎朝廷百年基业,无人敢谋私心。
别说李处耘,就算是马彪都不敢多说什么。
李处耘此番召集众将前来,就是为了说明白这件事。
自从皇帝回京后,不停有将领私下来寻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为了领兵出征。
烦都烦死了。
那将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旁边的同僚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便住了口,脸上闪过一抹讪讪之色。
李处耘缓缓开口:“本使知道诸位的心思。北伐在即,谁不想独领一军、建功立业?”
“这些天登门的人已经排到了巷口。”
他顿了一下,“但本使今日把话说明白,领兵的事,本使做不了主,也不会替任何人做主。”
“你们从今往后不要再到本使这里来托门路了,没有用。”
厅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映得众人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
梁干微微直起身子,他看了李处耘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处耘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有心,不妨把北伐该怎么打的章程写成文书,送到本使这里来。”
“本使会整理之后呈递陛下。只要章程合理可行,陛下自然会看见。”
“到时候,侍卫司或许会有重用。”
童俊第一个端起酒杯站起来:“李公既如此说,末将回去之后就拟一份章程。”
梁干也开口道:“李公放心,末将知道规矩。领兵的事,末将不会再提了。”
李处耘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好。”
他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来,
“还有一件事。北伐之前,各军的操练不能停,兵部那边随时可能会派人来查验。”
“你们回去之后,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再整一整,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宴席在戌时三刻散了。
将领们三三两两走出花厅,夜色已经很浓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把那些离去的影子拖得很长。
李处耘站在厅门口送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致意。
待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走回厅中。
桌上杯盘狼藉,李继隆正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他见父亲进来,放下酒杯,低声道:“父亲,今晚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听话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
就是众将在李处耘这里获得不了领军的机会,会不会投靠别人。
李处耘淡淡一笑:“无妨,他们心里会有数的。”
......
罗茂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一条被烛火照出来的裂缝,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那条裂缝从梁头一直延伸到梁尾。
像是年深日久之后才在木头表面缓缓裂开的纹路。
很奇特,罗茂忽然联想到自己。
虽然朱骁是大哥,实际上马彪、罗茂年龄都比对方大。
马彪年近五旬,罗茂也四十有六。
再过上十来年,自己也是不是会想木头一样苍老,变得岣嵝,连走路都艰难。
罗茂方才意识到岁月悠悠
。
道观结义至今竟有二十一载!
二十一载啊,当真漫长,恍如隔世,又像昨日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平躺着、双手搁在肚皮上的马彪。
马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罗茂没有出声,只是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会儿。
马彪的脸比几年前黑了不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他穿着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粗糙的脖颈。
自从罗茂入京后,便时不时摆放马彪。
兄弟二人往往畅谈到深夜,就直接睡在一张床榻上。
“二哥还没睡?”罗茂低声问了一句。
马彪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翻来覆去,把床板震得跟敲鼓一样,我怎么睡得着。”
罗茂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这床板太硬了,跟你那把老骨头一样。”
“嫌硬你回你的山南东道去。”马彪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
“你府里的床软,爬回去睡。”
“我懒得动。”罗茂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跟马彪并排躺着,双手枕在脑袋后面,
“今晚酒喝得有点多,晕乎乎的,不想动了。”
“那就睡。”
“睡不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穿过院中的槐树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翻着一叠很薄的纸。
马彪等了一会儿,确定罗茂不会自己安静下来,才开口说:
“你睡不着,想什么呢?”
“想北伐。”罗茂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这一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剩下几个老兄弟?”
马彪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打完了才知道。每次都有人回不来,咱们不也都没回来过,只是运气好一点。”
罗茂忽然问道:“听说今日李处耘开宴,很多将领都去了。”
马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处耘说是给宠妾过生辰,结果妾的影子都没见着。”
“来的全是各军的大将,就是找个由头,跟大伙说一声不要私下求他谋领兵的差事。”
同样作为枢密使,殿前司实际控制人,来求他的同样不少。
但马彪都以‘事以密成’来婉拒。
罗茂叹了口气:“北伐在即,谁不想独自领兵立下大功?李处耘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尽管是政敌,但不代表真心瞧不上对方。
李处耘的战功毋庸置疑,尤其是平定赵宋的函谷关之战,更是奠定他大明第一名将的威名。
若非李处耘率军破函谷关,怕是无法快速打入中原。
有时候,一个将领即便打上百次战役,都不如一次奠定基业的战役。
马彪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与李处耘关系极差,恨不得直接弄死对方。
罗茂之所以替李处耘说话,那是没有什么大仇,只是出于马彪的立场才敌对。
罗茂问道:“二哥,你说此番北伐,大哥会让俺独自领兵吗?”
马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心里没点数吗?
就你那两把刷子,当个将都勉强,更何况帅了?
整个大明,有资格统领一路的,一把手都能数过来。
尽管是结义兄弟,但马彪心里清楚,大哥是绝不会因私废公。
此番北伐,他大概率是无法统领一军了。
没办法,他毕竟没有显赫的战绩。
马彪最耀眼的战绩便是平定淮南,可是个人都能成功,完全服不了众。
若非他与朱骁关系密切,压根没有资格担任枢密使。
他猜测,李处耘与潘美应该会独自领兵。
而他则会在朱骁的麾下参战。
见马彪不语,罗茂讪讪一笑:“二哥,你不说话俺很尴尬的。”
马彪侧过身子,闷闷道:“尴尬就出去,别烦我。”
他心里也很不舒服。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卓绝的军事才能呢?
他打过的仗也不少,但就是没有临机应变的才能。
淮阴侯韩信可是从小兵一跃成为大将军,这样的军事天才,当真让人心生敬佩。
不领兵,完全无法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之处。
能统领十万军,当得一句名将,那数十万军队呢?
马彪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若是
统领数十万大军会是什么样子。
怕是连后勤都搞不明白,更何况排兵布阵了。
李处耘有这个能力吗?
他不知道,毕竟对方最多统领也不过十万军队。
当然,大明是绝不会出现一个将领统帅数十万军队的事情。
即便真的有人有这般能力。
时代背景不一样,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复制。
别说外人,就算是亲儿子,老朱恐怕都不会让他领兵数十万。
数十万军队在一人手中执掌,想想都令人害怕、恐惧。
罗茂又嘟囔道:“这回北伐,俺要立下大功,不然下面的人永远不服俺。”
他心大,但不迷糊。
知道下面的人背地里都说他是靠关系上位。
奈何他还真是如此,没法反驳。
故罗茂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就待此番北伐立下不世功勋。
最好是救驾之功。
虽然感觉对不起大哥,但这个功劳无疑是最大的。
即便是灭国之功,都未必比得上。
天底下最大的功劳,首推从龙、救驾之功。
前者他有了,就差后者了。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马彪失笑道:“你这些年读了不少兵书,但没有经历过实战考验,未必会被重用。”
北伐事关大明根基。
皇帝绝对会启用有显赫战功的将领。
李处耘、潘美、林仁肇、赵崇韬、董遵诲、史彦超......去哪里能轮得上罗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