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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69章 战争在即

回京之后,朱骁的日子迅速操劳起来。

堆积的政务摞成了小山,批阅的奏疏从案头铺到案尾,一摞压着一摞,像是永远也批不完。

四个月堆积下来的东西,每一份都得他亲自过目,常常批到深夜。

就在朱皇帝殚精竭虑时,明廷正在有序发展。

各省上供的钱粮,中枢扣下今岁必须的开销后,其余全部运往河北、河东四大仓禀。

粮车络绎不绝地沿着官道北行,一车接一车,像一条流动的河。

战争的阴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来临。

即便天子没有明言何时北伐,但所有人都清楚,极大概率就是明年。

这并非是无端猜测,而是有迹可循。

一方面是粮草源源不断运往边境,这本来就是一种战争迹象。

另一方面则是根据皇帝的行为判断。

大明已经建国十二载,爆发的战争不计其数。

往往即将开战之前,皇帝会将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军队上,不止是询问,还会亲自处理军务。

就像老朱巡视天下时,枢密院与三司因为军械分配数量爆发冲突,一直定不下来。

老朱回来第二天,便亲自前往枢密院分配。

这也就罢了,就连有一队士卒在饭店聚众闹事,不愿给钱,被举报到开封府衙这种小事,皇帝都亲自处置。

老朱一口气将这一队二十五人全部踢出军队。

这种雷霆手段,很明显是在收拢民心,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史彦超表现的最为活跃。

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打过仗了,骨头瘙痒的厉害。

一边疯狂训练军队,一边住在户部,强硬要求牧马监将战马迅速补齐。

弹劾史彦超跋扈的奏疏堪称堆积如山,皇帝不仅惩戒,反而要求牧马监配合史彦超。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明白。

战争近在咫尺!

...

因皇帝忌惮武夫抱团、拉帮结派,故大伙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旦有大事商议,就会找各种理由聚在一起,比如谁今日过生辰等等。

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大将们便能心安理得聚在一起。

总不能连生辰都不让来吧?

入夜,李府门前的灯笼依次亮起。

橘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将石狮子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门房里的仆役进进出出,端着茶盘和果碟,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今晚是李处耘宠妾的生辰。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李处耘的生辰前段时间已过,其妻的生辰皇帝估计也清楚。

故他直接说自己宠妾过生辰,邀请禁军大将来赴宴。

说白了,这就是为了堵御史台那群御史的嘴。

尽管武夫们不在乎那群文官的弹劾,但也不想一天天的被骚扰。

打又打不得,骂又让对方起劲,很烦啊!

梁干在李家门口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役,大步跨过门槛,朝门房里喊了一声:

“李枢密在不在?”

门房笑着应道:“梁都使来得早,李公在花厅等着呢。”

“那就是还没开席。”梁干迈着大步往里走,顺手把几两碎银拍在门房手里,

“拿去吃酒。”

门房接住碎银,掂量掂量重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愧是侍卫司扛把子,当真大气。

接下来到的是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童俊。

他与梁干不同,进门时脚步不急不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

门房唱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寒暄,像是已经聊了有一阵了。

“童将军到——”

花厅里传出一阵笑声:“老童来了!”

童俊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厅中。

梁干已经坐定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金俊良说着什么。

金俊良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比梁干晚到一步,两人坐在一起像是刚谈论完什么事。

厅中的灯火亮堂堂的,摆了几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缎面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壶。

李处耘还没出现,桌边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坐着。

“今晚来的人不少啊。”童俊在李汉琼旁边坐下。

对方虽是殿前司大将,但与李处耘不清不楚的关系,早已不是隐秘。

原本童俊是

不清楚此等隐秘,以为对方是马彪的人。

没曾想,一个行省制度立马让对方暴露无疑。

童俊不得不佩服李处耘与皇帝。

前者不知何时将李汉琼拉拢过来,后者用权位使将领的关系暴露出来。

李汉琼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又不傻。”童俊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厅中,

“李公的面子,谁敢不给?”

他可是侍卫司的人,哪里有胆子不给李处耘的面子?

侍卫司下辖靖安、镇北、镇南、雄武四军。

与他同一级别的足足七人,更何况还有侍卫司最高级的三位大将。

童俊在侍卫司的地位,说白了连前十都不一定能进。

算上殿前司、内殿司,他都得排在二十名开外。

哪里敢给枢密使耍性子?

李汉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似乎有些出神。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来。

最初的他自成一派,与章勇贞、魏康等人相互勾连。

奈何洪武五年北伐,章勇贞与魏康被以‘贻误战机’为由处死。

李汉琼的势力锐减。

没办法,他只能再寻个靠山。

当时李处耘如日中天,又厚道,故就背地里投靠对方。

待罗茂入京,马彪彻底崛起后,他便是想投靠也没机会了。

人家不信任你啊!

没办法,李汉琼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权力就是这样,站队之后再想改换门庭,难上加难。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厅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南汉老将潘崇彻也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低眉顺眼,偶尔抬头看一圈厅中诸将,又很快垂下去。

镇北军右厢都指挥使卫敢、镇南军右厢都指挥使卢绛、靖安军右厢都虞侯赵文......一个个名字被门房唱过,一个个身影落座。

除了侍卫司都虞侯、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黄毅、雄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高锐阵,其余侍卫司大将全部赴宴。

还有殿前司的李汉琼、狄乐。

狄乐乃神武军左厢都虞侯,是李汉琼的副手,也是他的亲信。

老大都来,小弟怎么能不来?

黄毅背靠折家,高锐阵则是金吾卫大将军出身,且背靠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赵崇韬。

这二人都有底气不来,其余人可没这个胆子。

正当众人低声交谈之际,门房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枢密到——”

厅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李处耘从后堂走出来,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没有戴冠。

他今年五十,但身子骨依旧健朗。

权势十分养人,即便是早已病入膏肓的沈义伦,不照样活到至今?

不知有多少医师说对方就一两年的寿命,可一两年结束后,嗨,人家还活着。

精气神,不外乎如是。

古往今来,登临高位之人,往往寿命悠长。

反倒是大才之人,一旦仕途不顺,便郁郁寡欢,英年早逝。

李处耘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从厅中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在梁干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李汉琼、童俊、卫敢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潘崇彻身上,微微点了下头。

李处耘坐下之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诸位能来,李某很是欣慰。”

“今晚没有公事,只是喝喝酒,叙叙旧。大家不必拘束。”

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又扫了一圈。

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陆续开始敬酒、闲聊。

大伙都是侍卫司一脉,平日里虽有摩擦,但大体关系还是不错,没有那么多拘谨。

要是今日赴宴有殿前司、内殿司的将领,反而不会如此放松。

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

其实大将之间一般没啥私仇,之所以敌对,无非是政治资源。

位置、资源是固定的,总得争吧?

一争就会摩擦,尤其是向来桀骜不羁的武夫。

不会如文官那么润物细无声般搞事,一切都摆在太面上。

这就导致,有时候即便想要退步,但出于面子就得一直强硬。

当真是骑虎难下。

李继隆坐在李处耘身侧不远处。

他年方二十出头,一身素色锦袍,腰束革带。

席间几

位将领频频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打量和掂量。

童俊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李继隆举了举杯:“继隆贤侄,你可是虎父无犬子啊。”

“你骑射功夫已经得了李公真传,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李继隆连忙站起来,举杯还礼:“童叔叔谬赞了。”

旁边的梁干也接了一句:“李公家中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李处耘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爹的吹自己孩子算什么?

别人吹才算了,老子就应该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然后聆听尔等的吹捧。

爽啊!

整个大明军方二代,何人能与老子儿子比肩?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天子嫡子朱昀,都未必比得上继隆!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放下筷子,看着李处耘:“李枢密,既然北伐在即,朝廷到时候会由谁领兵?”

此话一出,席间骤静。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李处耘,竖起耳朵。

李处耘放下筷子,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此事尚未定夺,领兵人选皆由陛下圣裁。”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平日里的战争,他能说上话,甚至举荐。

可事关北伐,关乎朝廷百年基业,无人敢谋私心。

别说李处耘,就算是马彪都不敢多说什么。

李处耘此番召集众将前来,就是为了说明白这件事。

自从皇帝回京后,不停有将领私下来寻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为了领兵出征。

烦都烦死了。

那将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旁边的同僚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便住了口,脸上闪过一抹讪讪之色。

李处耘缓缓开口:“本使知道诸位的心思。北伐在即,谁不想独领一军、建功立业?”

“这些天登门的人已经排到了巷口。”

他顿了一下,“但本使今日把话说明白,领兵的事,本使做不了主,也不会替任何人做主。”

“你们从今往后不要再到本使这里来托门路了,没有用。”

厅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映得众人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

梁干微微直起身子,他看了李处耘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处耘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有心,不妨把北伐该怎么打的章程写成文书,送到本使这里来。”

“本使会整理之后呈递陛下。只要章程合理可行,陛下自然会看见。”

“到时候,侍卫司或许会有重用。”

童俊第一个端起酒杯站起来:“李公既如此说,末将回去之后就拟一份章程。”

梁干也开口道:“李公放心,末将知道规矩。领兵的事,末将不会再提了。”

李处耘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好。”

他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来,

“还有一件事。北伐之前,各军的操练不能停,兵部那边随时可能会派人来查验。”

“你们回去之后,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再整一整,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宴席在戌时三刻散了。

将领们三三两两走出花厅,夜色已经很浓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把那些离去的影子拖得很长。

李处耘站在厅门口送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致意。

待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走回厅中。

桌上杯盘狼藉,李继隆正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他见父亲进来,放下酒杯,低声道:“父亲,今晚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听话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

就是众将在李处耘这里获得不了领军的机会,会不会投靠别人。

李处耘淡淡一笑:“无妨,他们心里会有数的。”

......

罗茂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一条被烛火照出来的裂缝,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那条裂缝从梁头一直延伸到梁尾。

像是年深日久之后才在木头表面缓缓裂开的纹路。

很奇特,罗茂忽然联想到自己。

虽然朱骁是大哥,实际上马彪、罗茂年龄都比对方大。

马彪年近五旬,罗茂也四十有六。

再过上十来年,自己也是不是会想木头一样苍老,变得岣嵝,连走路都艰难。

罗茂方才意识到岁月悠悠

。

道观结义至今竟有二十一载!

二十一载啊,当真漫长,恍如隔世,又像昨日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平躺着、双手搁在肚皮上的马彪。

马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罗茂没有出声,只是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会儿。

马彪的脸比几年前黑了不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他穿着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粗糙的脖颈。

自从罗茂入京后,便时不时摆放马彪。

兄弟二人往往畅谈到深夜,就直接睡在一张床榻上。

“二哥还没睡?”罗茂低声问了一句。

马彪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翻来覆去,把床板震得跟敲鼓一样,我怎么睡得着。”

罗茂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这床板太硬了,跟你那把老骨头一样。”

“嫌硬你回你的山南东道去。”马彪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

“你府里的床软,爬回去睡。”

“我懒得动。”罗茂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跟马彪并排躺着,双手枕在脑袋后面,

“今晚酒喝得有点多,晕乎乎的,不想动了。”

“那就睡。”

“睡不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穿过院中的槐树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翻着一叠很薄的纸。

马彪等了一会儿,确定罗茂不会自己安静下来,才开口说:

“你睡不着,想什么呢?”

“想北伐。”罗茂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这一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剩下几个老兄弟?”

马彪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打完了才知道。每次都有人回不来,咱们不也都没回来过,只是运气好一点。”

罗茂忽然问道:“听说今日李处耘开宴,很多将领都去了。”

马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处耘说是给宠妾过生辰,结果妾的影子都没见着。”

“来的全是各军的大将,就是找个由头,跟大伙说一声不要私下求他谋领兵的差事。”

同样作为枢密使,殿前司实际控制人,来求他的同样不少。

但马彪都以‘事以密成’来婉拒。

罗茂叹了口气:“北伐在即,谁不想独自领兵立下大功?李处耘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尽管是政敌,但不代表真心瞧不上对方。

李处耘的战功毋庸置疑,尤其是平定赵宋的函谷关之战,更是奠定他大明第一名将的威名。

若非李处耘率军破函谷关,怕是无法快速打入中原。

有时候,一个将领即便打上百次战役,都不如一次奠定基业的战役。

马彪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与李处耘关系极差,恨不得直接弄死对方。

罗茂之所以替李处耘说话,那是没有什么大仇,只是出于马彪的立场才敌对。

罗茂问道:“二哥,你说此番北伐,大哥会让俺独自领兵吗?”

马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心里没点数吗?

就你那两把刷子,当个将都勉强,更何况帅了?

整个大明,有资格统领一路的,一把手都能数过来。

尽管是结义兄弟,但马彪心里清楚,大哥是绝不会因私废公。

此番北伐,他大概率是无法统领一军了。

没办法,他毕竟没有显赫的战绩。

马彪最耀眼的战绩便是平定淮南,可是个人都能成功,完全服不了众。

若非他与朱骁关系密切,压根没有资格担任枢密使。

他猜测,李处耘与潘美应该会独自领兵。

而他则会在朱骁的麾下参战。

见马彪不语,罗茂讪讪一笑:“二哥,你不说话俺很尴尬的。”

马彪侧过身子,闷闷道:“尴尬就出去,别烦我。”

他心里也很不舒服。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卓绝的军事才能呢?

他打过的仗也不少,但就是没有临机应变的才能。

淮阴侯韩信可是从小兵一跃成为大将军,这样的军事天才,当真让人心生敬佩。

不领兵,完全无法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之处。

能统领十万军,当得一句名将,那数十万军队呢?

马彪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若是

统领数十万大军会是什么样子。

怕是连后勤都搞不明白,更何况排兵布阵了。

李处耘有这个能力吗?

他不知道,毕竟对方最多统领也不过十万军队。

当然,大明是绝不会出现一个将领统帅数十万军队的事情。

即便真的有人有这般能力。

时代背景不一样,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复制。

别说外人,就算是亲儿子,老朱恐怕都不会让他领兵数十万。

数十万军队在一人手中执掌,想想都令人害怕、恐惧。

罗茂又嘟囔道:“这回北伐,俺要立下大功,不然下面的人永远不服俺。”

他心大,但不迷糊。

知道下面的人背地里都说他是靠关系上位。

奈何他还真是如此,没法反驳。

故罗茂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就待此番北伐立下不世功勋。

最好是救驾之功。

虽然感觉对不起大哥,但这个功劳无疑是最大的。

即便是灭国之功,都未必比得上。

天底下最大的功劳,首推从龙、救驾之功。

前者他有了,就差后者了。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马彪失笑道:“你这些年读了不少兵书,但没有经历过实战考验,未必会被重用。”

北伐事关大明根基。

皇帝绝对会启用有显赫战功的将领。

李处耘、潘美、林仁肇、赵崇韬、董遵诲、史彦超......去哪里能轮得上罗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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