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是去岁入伍虎贲军的。
他生得一副好身板,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一圈。
但他那颗脑袋实在大得离谱。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大,而是大到几乎要比同样健硕的汉子再宽出一半。
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铁塔上搁了一只斗。
加上他五官生得粗疏,眉眼间距宽,鼻梁塌,嘴唇厚,整张脸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
故一直被同袍所取笑、轻视。
以貌取人,自古便是如此。
澹台灭明只因相貌丑陋,连孔夫子都认定他才薄不堪造就。
后来人家名满诸侯,夫子这才叹了一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庞统因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先被孙权嫌弃,后又被刘备因‘被丑哭’而只给了个小县令。
罗隐才华横溢却因貌丑而‘十上不第’,屡试不中。
可见圣人也好,英雄也罢,都迈不过这张脸皮。
马奎的遭遇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是农家子,家中贫寒,但自幼便喜欢读书。
别人家的孩子下地回来倒头就睡。
他却点一盏捡来的油灯,趴在土炕上读从村塾先生那里借来的旧书,常常读到深夜鸡叫才惊觉天快亮了。
奈何参加解试时,被当时的县令因相貌粗鄙而不录用,还批评他:
“相之陋也,有碍观瞻,岂堪登明堂、膺民牧乎?”
“且其首硕如斗,目滞而神愚,恐非簪缨之器。”
“本县取士,虽重其文,尤贵其仪,若此等粗鄙之相,纵有才学,亦难免辱我斯文。”
这些话不知怎么流传出去,导致后任的县令多有顾忌,一直没有录用。
就连其母都多加厌弃。
因其头大,导致生产时难产,差点亡命,故多有打骂。
马奎却从不放弃自己,也不自嘲。
他认为自己是很有才华的人,迟早有青云直上之日。
故他选择弃笔从戎,通过北伐而得晋升之阶。
昨夜马奎正在锻炼身体,忽然听军营嘈杂,然后便是都头前来,说要追击云州溃兵。
他当时便觉得情况不对。
云州是重镇,城墙厚得连青铜炮都轰不塌。
耶律沙又是辽军中有名的老将,怎么可能只守了三天就弃城跑路?
城里的粮草少说也能撑上几个月,耶律沙不是那种连粮都没备齐就敢守城的人。
必定有诈!
马奎将心中想法说与都头,却被对方嘲笑妄言军国大事,甚至还讥讽若你有才,怎么还是一个小士卒呢?
位卑而言轻不外乎如是。
马奎没有辩解。
他被嘲笑得太多次了,多到对这种话已经生不出愤怒,只是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发浓重。
骄兵必败的道理,书本上写过一百遍。
西路军此刻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狂。
上至大将,下至士卒,皆觉得契丹不过尔尔。
士卒在宿营时,甚至拿辽兵当笑话讲。
这种气氛下不出事便罢,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马奎不再多言,按住腹部,弯腰皱眉,对都头说自己腹中绞痛实在无法随军。
都头骂了他几句,说他贪生怕死枉长了这副身板,但终究还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他滚回去躺着。
在大军离去后,马奎骑着一头瘦马,朝后方疾驰狂奔。
他判断,辽军必有埋伏,且不止一处。
伏击打的是突然,但单靠一层伏兵未必能全歼数万明军。
若他是辽军主帅,他会在云州城下设伏围歼的同时,另外派一支兵绕到明军后方,切断退路和粮道。
这样就算城下伏击没有全歼,溃兵往回逃也逃不掉,前后堵截才是死局。
云州城下的明军并不是西路军全部的兵力。
在后方还有两万雄武军与五千龙骧军组成的后军。
这支后军是负责保障粮道和策应前军的。
因为走得慢,此刻刚出应州,还在官道上磨蹭。
这也算是某种运气吧。
否则,西路军怕是要彻底完了。
也有可能是已经知道云州城下的明军不是全部兵力,故才这样做。
否则,八万雄军即便是被埋伏,也不是那么容易吃下。
马奎一刻不停歇,终于在跑了五十余里的位置遇到了正在赶来的后军。
这回他终于
见到主将了。
风风火火、凄凄惨惨从前方跑来,正常人见了都会认为出了什么大事,不敢阻拦。
主将有两个。
一个是潘崇彻,负责统帅两万雄武军。
一个是张英,负责统帅五千龙骧军。
马奎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后,前者眉头紧缩,后者是直接打算加急去救援。
其实两个人都未必真的信任眼前这个头大如斗的普通士卒。
一个普通小卒跑来说大军有埋伏,凭什么呢?
但他们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云州怎么可能只守三天就弃城,这件事本身就怎么想怎么不对。
若耶律沙真的是逃遁,他们不过是白跑一趟,算是杞人忧天,那倒反而是件好事。
潘崇彻有不同的意见。
他认为辽军既然埋伏,必定不止一处,很有可能后路也有埋伏。
张英大声反驳:“若真有埋伏,必定是上京援军。既然如此,何来再有兵力断我等后路?”
潘崇彻拗不过他,只能召集众将来举手决断。
雄武军的将领多是南汉降军出身。
当年在岭南时就跟潘崇彻同进退,如今到了大明,异国他乡的更抱团,老大哥发了话,一个个都把手举了起来。
就连右厢都指挥使高锐阵同样如此。
张英望了一圈,帐中十几个人,举手的全是雄武军的,他自己这边拢共也没几个。
少数服从多数,他咬了咬牙,把马鞭往案上一拍,不吭声了。
最终,后军匆忙掉头往雁门关方向跑路。
期间,潘崇彻先是赞扬马奎一番,说是要提拔他。
马奎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希望能赐予自己两匹战马,让自己去找大军报信,避免两军信息有差。
潘崇彻更加敬佩,将自己的甲胄脱下让与对方。
离开后军后,马奎疾驰朝北面而去。
在云州数十里外,发现了辽人斥候。
他判断战事应该结束了。
斥候都放到这么远的位置来搜索溃兵了,说明正面战场上的厮杀已经落下了帷幕。
但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并没有见到溃散的明军。
这说明大军没有往南撤。
估计大帅潘美同样认为后路有埋伏。
人不可能在同样的地方犯错两次。
那么大军往哪里去了?
马奎略微思索,策马朝西面而去。
西面是辽人的地盘,南北都有辽军,只有西面这一个方向。
在他疾驰两个时辰左右,终于见到大军。
士卒们后怕的坐在地上,垂着脑袋,一副败军之士模样。
马奎依旧顺利见到了潘美。
因为他手里有潘崇彻的亲手书信,无人阻拦。
“什么?!”一个将领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潘崇彻那老匹夫跑了?”
围在旁边的众将瞬间炸了锅。
梁干更是口舌如刃,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当年朝廷平定南汉,这老狗就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如今到了大明,还是这副德性!”
“前军在血海里泡着,他倒好,掉头就跑!”
“真该死啊!”
马奎并没有理会众将的骂声,目光一直在沉默不语的潘美身上。
对方的态度才是至关重要的。
只要潘美承认潘崇彻做的对,那么去报信的他必定是大功一件。
反过来,若潘美认为潘崇彻擅自退却、致使前军孤立无援,那自己就是扰乱军国大事、坐视友军被围的罪人,当场砍了都不冤枉。
皇帝出征前那几道禁令他背得滚瓜烂熟。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严禁为保全自身而置大局于不顾。
潘美深深看了一眼马奎,问道:“你叫什么?”
“虎贲军左厢第一军士卒马奎!”
潘美上前,亲自为其拍打甲胄上的灰尘,认真道:“你救了国家,救了西路军八万将士。”
“自此刻起,你便是某的亲兵指挥使。”
“此战过后,某即便被陛下治罪,也必当亲自上疏举荐你!”
众将哑口无言。
主帅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在此时,一个士卒连滚带爬跑来,惊恐道:
“大帅,斥候来报,南边发现辽军骑兵,已经占领了应州。咱们回雁门关的路被切断了。”
潘美
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没有惊慌,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从胸腔深处叹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
有将领急声问道:“应州?哪来的兵?耶律休哥不是在城下吗?”
“旗号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上京的援军已经到了。”
潘美又问:“后军如何?”
“他们跑的快,没有被拦住,算时辰,后军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寰州,快到朔州地界了。”
辽军为了避免被明军斥候发现,离的很远。
故后军跑路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道。
潘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眼下局面已经很清楚。
回雁门关的路被耶律斜轸堵死了,向北是刚刚伏击了自己的耶律休哥,向西是辽军的云州,只剩下东面一条路。
翻越恒山,去蔚州,投奔李处耘的中路军。
潘美目光落在东面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线上:“传令全军向蔚州方向撤退。杨业呢?”
没有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息,才有人低声道:“杨副帅还在后面。他让末将转告您,他领兵断后,请您先走。”
气氛骤然一紧。
不是杨业不想跑,而是跑不掉。
白登山在云州西边,中间的通道被辽军隔断,根本跑不掉。
那五千人,没了。
潘美更加懊悔自己的选择,悲戚道:“我误了杨业,误了虎贲五千将士啊。”
“我还有和颜面面见父老乡亲,还怎么面对陛下啊!”
悲愤之下,他竟欲拔剑自刎。
马奎反应迅速,一把将佩剑夺过,喝道:“若大帅觉得愧对天下,就应保全自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场仗还没结束了,还有机会报仇!”
潘美落泪大呼:“潘美在此立誓,不破契丹,誓不罢休!”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向蔚州方向撤退。”
“斥候前出二十里,侦察东面地形。各营收拢伤员,弃置辎重,轻装前进。”
诸将纷纷领命而去。
潘美看着马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读过兵书吗?”
“读过。《孙子》《吴子》《尉缭子》,都读过。”
潘美沉默了一下:“此刻我军被南北夹击,东面是山地,西面是敌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落。”
“若要突围,该怎么走?”
马奎没有犹豫:“恒山山路难行,辽军骑兵在山地无法展开。”
“我军虽是残兵,但以步军为主,走山路比辽军有优势。只要翻过恒山,到了蔚州地界,就与中路军汇合了。”
“届时合兵一处,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潘美没有再问。
“走吧。上路了。”
残部开始向恒山方向移动。
队伍拖得很长,伤病员走在中间,能走路的士兵在外围警戒。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和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咽声。
翻越恒山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山道狭窄崎岖,有些路段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伤员们被抬着或搀扶着前行。
有人走不动了,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旁边的同伴停下来,把他拽起来,继续走。
辽军的追杀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依旧打着‘幽云十六州大总管’的旗帜。
潘美一边加急催促士卒去蔚州,让李处耘派兵接应。
一边亲自领兵断后。
他要赎罪。
......
蔚州城里,李处耘这几日过得相当清闲。
蔚州的粮仓完整缴获,中路军在城中休整,士卒们轮流放岗、操练,日子过得比行军时舒坦多了。
他甚至有闲心摊开舆图,一个人坐在节堂里打量周边的州。
新州、武州、儒州,这些地盘如今都还挂着辽军的旗帜。
守军不多,若是派一支偏师去打,未必就拿不下来。
三路大军虽同在河北地界,但交流往往是需要数日的功夫。
很多事情都需要主帅自行决定。
梁干急冲冲走来:“大帅,西路军大败。潘美正率领残军逃向蔚州,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南门,请我们出兵救援。”
李处耘脸上的表情一滞。
啥情况?
这才出征
不过两个月,就有一路崩了?
梁干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解释一遍。
李处耘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自己面对的是萧啜理那种在城破前夜还喝得烂醉如泥的蠢货。
若是换作耶律休哥,自己未必能比潘美强多少。
幸亏自己一路谨小慎微,每逢要紧关头都亲自跑到第一线去确认。
否则,西路军便是前车之鉴!
李处耘道:“潘美素来冷静,此番战败,应是被辽军接连退让所惑,心生轻视,再加上麾下将领群情汹涌裹挟请战,方才有今日之失。”
梁干由衷赞叹道:“李公英明,正是如此,所料分毫不差。”
这话他是由衷而发。
仅凭寥寥数言便将潘美战败的心理轨迹复原得严丝合缝,不愧是大明武将中的头把交椅。
没多久,中路军众将踏入厅中。
显然,他们已经听说西路军的事情,有些坐不住。
这时候,不存在什么坐壁旁观的事情。
三路大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真丢了这几万溃兵,这场仗就真的打不下去了。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救援方案。
有的说派骑兵轻装先行在山口接应,有的说主力全出在蔚州以西列阵威慑辽军。
还有的更加凶悍,表示干脆直接抄耶律休哥的后路。
七嘴八舌之间,李处耘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城内的契丹降兵,该怎么处置?”
原本他是不打算杀的。
可现在怕是不得不为之了。
一旦中路军去救援,城内空虚,保不齐会发生哗变。
到时候,就真的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笑掉大牙。
“杀了!全杀了!”
韩俊率先表态。
“一个不留,就在城门处死吧。”
“早就该杀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无一人反对,所有人都态度一致。
李处耘沉默不语,这个决定不是那么容易下达。
他真的很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已位极人臣,皇位不敢想,故只想名垂青史,让后世千秋歌颂自己的威名。
良久,他叹了口气,挥手道:“明日执行。”
...
蔚州城里的契丹俘虏被从各处牢房和营房中驱赶出来,沿着街道向南门校场方向移动。
俘虏们排成长队,双手被绳索串在一起,脚步踉跄地走着。
一直有人低声用契丹语交谈。
街道两侧站着明军士兵,目光冷漠,像在看一群正在被赶往屠宰场的牲畜。
大鹏翼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双手也被绑着,但绳索比其他人松一些。
虽然让飞狐城投降,他是有功劳的,但毕竟是契丹人,明军并不是很信任。
故破了蔚州后,便把他当成俘虏来看。
只是看在他的功劳上,待遇会比别人好很多,但依旧是俘虏。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契丹将领,压低声音用契丹语说:
“将军,他们把咱们都往南门那边赶,是要做什么?”
原本大鹏翼大败归降明军,还让飞狐城投降,让契丹将士颇为不满。
但此刻大伙同为落水狗,就没必要斤斤计较。
而且,对方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明军主帅说上话的人,说不准还得靠对方脱离苦海呢。
相比起恩怨,还是生存更重要。
大鹏翼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说是大帅要训话。估计是想劝降,让咱们给大明卖命。”
“呸。”矮壮将领啐了一口,“给南人卖命?做梦。”
“小声点。”大鹏翼道,“先听着。等有机会再说。”
校场设在南门内测,原本是辽军操练的地方,四周插着旗杆,地面铺着细沙,能容纳数千人列阵。
此刻,被俘的一两万契丹士卒已经被赶进校场,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大半个场地。
他们站着、蹲着、靠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衣裳,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
作为草原儿郎,面对恐怖大自然都不会放弃,更何况面对瞧不上的南人而放弃!
大鹏翼被带到队伍最前方,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台上。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他曾经的部下,有飞狐口一同被俘的同僚,也有蔚州城被俘获的辽军士兵。
“
兄弟们,都安静一下。”大鹏翼的声音传到了前面几排人的耳朵里,
“大明的大帅要训话,大家听着就是了。不管说什么,先低头听着。”
“命只有一条,别拿命去赌一时痛快。”
台下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年轻契丹士兵蹲在人群后排,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
“将军这是要降了?”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将军是在给我们留活路。等过了这一关,再找机会。”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辰时三刻,校场四门忽然同时关闭了。
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中的契丹俘虏们纷纷抬起头来。
有人试图往门口挤,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四面围墙上亮起了火光,是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沿墙根排列,映出一排排明军士兵的身影,弓已拉满,箭已搭弦!
大鹏翼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朝校场四门的方向望去,门已经关死了。
他回头看向台下那些刚刚还在听他说话的契丹士兵们。
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愤怒和绝望。
有人朝着围墙大喊:“你们要干什么!不是说要训话吗!”
没有人回答他。
都听不懂怎么回应?
就算能听懂,也不会回应,谁会浪费力气和死人说话?
墙头上,李处耘的身影出现在正门上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犹豫,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右手,停顿了片刻,然后猛地挥下。
“咻、咻、咻......”
万箭齐发!
箭矢从四面围墙上倾泻而下,像一片密集的黑色雨幕。
契丹俘虏们来不及躲避便纷纷中箭倒地。
有人转身往人堆里钻,想用同伴的身体挡住箭矢。
但无济于事,所有人都会死。
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在校场上空回荡,又被城墙挡住,形成沉闷的回响。
大鹏翼站在原地,没有躲。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倒下。
他抬头望向墙头,想看清那个下达命令的人的脸,但火光太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尾在自己胸前微微颤动,然后慢慢跪了下去,身子向前栽倒,脸埋进了沙土里。
校场上的喊叫声渐渐低了下去,稀疏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呻吟。
李处耘站在墙头上,低头看着校场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杀俘并不好受,哪怕是有血仇的契丹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契丹人那般丧心病狂,可以毫无波澜的屠城,肆意杀戮。
或许几十年,乃至十几年前,汉人的军队同样如此。
破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自从洪武皇帝自立以来,肃立军纪,再也没有那种行为。
有新入伍的年轻士卒,可能都无法想象。
他周围的那些老卒,十几年前,会如同契丹人那般凶残。
当今辽皇可能也想改变这样的行为,但没有办法。
他不是开国雄主,没有那么高的威望,那么强硬的手腕,只能任之由之。
然后再事情发生后,下一道罪己诏,表明自己的过错。
也许还会当着百姓的面哭一哭,说自己没有办法,不是自己让他们做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俊走了上来,在他身侧站定:“大帅,已确认清理完毕,无一生还。”
李处耘沉默了片刻:“把尸体处理了。找个地方埋了。”
韩俊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李处耘又叫住了他:
“对外就说,契丹俘虏在城中试图暴动,被镇压了。”
韩俊点头应下:“末将明白。”
韩俊走后,李处耘没有离开。
他仍然站在墙头上,目光落在那片血色校场上。
唉......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呢?
有了这么大的污点,自己的名声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