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朱骁的预料。
他本以为此番攻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幽州这种级别的坚城,城墙三丈高,守军数万,怎么看都不是一天能啃下来的。
但荆嗣的率先登城竟然真的在城头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且口子还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明军正在涌入。
马彪看的真切,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他拔刀怒吼:“儿郎们,猛将卖命,我等当驱之。”
“为国效忠,就在今日!”
罗茂亦放声高呼:“谁死了,家眷老子养,你母就是俺母,你儿就是俺儿!”
“杀啊!!”
在两位皇帝结义兄弟带领下,军士们彻底癫狂,拼了命的朝城头攀爬。
一时之间,整个北面城头上涌上了数不尽的明军士卒。
刀光剑影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去像是整段城墙都在燃烧。
朱骁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强烈的情绪像岩浆一样在胸口中翻涌。
激动、紧张、亢奋、恐惧、期待,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他甚至有亲自带兵冲锋的念头。
身边的亲兵死死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拦在马前。
若非他还有一丝理智,怕是真的会这样做了。
韩德枢是真的没想到,本以为能依靠城防坚守数月,竟不到半日就要被攻克!
他再也无法躲在后面冷眼旁观。
若幽州被克,他必定被杀。
无论是辽主还是明皇,都绝不会放过他。
韩德枢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然卸下身上的甲胄,解开内衬的衣襟,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他带着亲兵上前,一刀将一个明卒砍翻倒地。
“幽州节度使韩德枢在此!”
本已有了退意的辽兵忽然愣住了。
他们看到自家主帅赤着上身站在城头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韩德枢振臂高呼:“幽州若破,大辽的根基崩塌,你们背后的百万契丹百姓就要遭受明军屠戮。”
“你们的父母、妻儿、牛羊、草场,全都没了!”
“为了家人,为了功勋,为了大契丹,死战不退!!”
“南人就是纸老虎,晋朝覆灭犹在眼前,我等岂能辜负先贤,行懦夫之举!”
情到深处,他竟持刀割下乳头,以此明志。
在主帅的渲染下,士卒们隐藏在骨髓的血性骤然升起,驱散了令人鄙夷的恐惧。
一个连乳头都敢割的主帅站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脸面往后退?
数不尽的契丹人从城下涌上,嘶吼着加入屠宰场。
韩德让也没有退却,拿起配刀就冲了上去。
辽将萧阿同热血上头,双眸猩红,不停的扫视四周。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城垛旁的荆嗣身上。
他料想此人应当是明军中数得着的猛将。
刚才一个人守住垛口逼退了数波辽兵的围攻,若能杀了他,必定能狠狠打击明军的士气。
最重要的是,对方受了重创,难度不高。
俗话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趁他病要他命。
杀了对方,说不准他还立下个斩将的功劳。
萧阿同大叫:“杀明将者,赏金百两!”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有胆子敢冲杀的,必是有两把刷子。
萧阿同自幼力大异于常人。
原本使的是一柄开山斧,但后来听南来北往的商旅说汉人武官中有一种兵器叫做耙子,九根铁齿。
既能刺又能钩,可破甲可碎骨。
便专门寻了上好的镔铁差人打造了一把,用了几年十分趁手。
第一个迎上来的明军士卒挺枪便刺。
萧阿同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抢前一步,钉耙不是挥出去的,而是捅出去的。
九根齿尖精准地卡进了那士卒颈甲与护喉之间的缝隙里。
他猛地一拧,铁齿像虎钳般咬住铁片,将那士卒整个人带得踉跄。
不等对方站稳,他双手向后猛拽,士卒惨叫着朝前扑倒。
钉耙紧接着如开山斧一般重重劈落,铁齿砸在那士卒的后颈上。
一声脆响,人便软了下去。
荆嗣看得清清楚楚,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他目眦欲裂,暴喝一声:
“贼子好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三步做两步迎上去。
手里的刀被当成战锤一样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劈下。
萧阿同不退反进,举耙横档。
“叮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的士卒耳膜发疼。
只有真正相接,萧阿同才意识到,为什么军士会那么胆寒。
南人好大的力气!
只是一击,萧阿同的双臂就差点没能扛住,虎口一阵发麻,手臂抖得像筛糠。
双腿借地,力从腰腹贯入双臂,硬生生将荆嗣推得后退数步。
萧阿同狞笑一声。
方才那一击虽然力道惊人,但后继无力,根本不是自己全盛状态下的对手。
他没有给荆嗣喘息的机会,挥起钉耙紧逼上去。
“叮叮当当。”
金戈接壤之声在整个战场上如同尘埃一般,掀不起半点浪花。
但落到个人身上,却是生死一线。
荆嗣被逼的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朝后面瞥了一眼,是密密麻麻正在攀岩的军士,是无数掉落的尸首。
荆嗣满脸不甘。
他还没有活够,还没有光宗耀祖了,就这样死了吗?
“轰!”
就在萧阿同即将上前时,一枚炮弹落在二人正中间,碎铁飞溅。
荆嗣反应很快,但动作很慢,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碎铁砸到胸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萧阿同则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抬起左臂护住面庞。
“军使,照顾好我家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萧阿同身后炸开。
张五不知什么时候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萧阿同腰腹,狰狞的大叫。
萧阿同脸色大变,想要挣扎,却无力可借。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从垛口上方翻了出去。
荆嗣嘴唇蠕动,却流不出泪。
张五是他从军的领路人,二人一同讨伐南唐,相依为命。
本说共富贵,奈何世事无常。
“军使,小人护送你下去。”
几个浴血的士卒跑了过来,抬起其双臂就往云梯抬。
城头上的这一幕只是整个战场上毫不起眼的一角。
在那些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指挥使、军使,大大小小的军官不知道战死了多少。
攻城整整持续了一日。
残月悬挂天空,柔和的月光挥洒大地,仿佛是在哭泣,抚摸自己死去的孩子。
罗茂屁颠屁颠跑来,沮丧道:“大哥,打不下去了,将士们打不动了。”
不需要他说,朱骁的注意力一直在城头上。
对于能否打下去,心知肚明。
他幽幽一叹:“鸣金吧。”
最开始明军确实站稳城头,但随着韩德枢割乳明志,辽军士气大振,重新夺回城头。
那时候,其实就不应该打了。
朱骁却并没有撤兵,他想要再赌一赌,赌军士勠力,真的打下来。
结果让他失望了。
攻城本就是自古以来最难打的战役。
明军今日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能在城头站稳脚跟甚至一度险些破城,已经堪称奇迹了。
一日破幽州,只有童话里才会有这样的美事。
“叮叮叮!”
随着鸣金声响起,明卒们如释重负,匆忙跑路,生怕晚一秒皇帝就后悔。
辽兵并没有反击。
太累了,累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朱骁命马彪处理后续清理尸体、安抚士卒之类的事情,自己策马返回中军行辕。
他虽有些沮丧,但并没有让这股情绪占据太久。
打从最开始,他就没指望一天能破幽州。
能有今日的战果,已经是好运了,不能再奢求太多。
魏仁浦在行辕等候多时,见天子进来,快步上前。
就在他想说什么时,朱骁率先开口:“不能攻城了,打不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帐内,脱下头盔搁在案上。
通过今日攻城之战,他算是看明白了。
契丹人在幽云十六州,最起码在幽州还算得民心。
他看到了有很多汉人模样的百姓,在城头上奔走,搬运守城器械、伤兵、尸体。
朱骁不知道韩德枢是怎么做的,但确实得到了百姓的支持。
幽州城有六七万辽军,数十万百姓,上下一心,绝不是东路军能破的。
这让朱骁颇为窝火。
王师打来收复故土,作为汉人百姓,你不帮忙也就罢了。
怎么还能帮着契丹人守城呢?
就这么软骨头吗!
朱骁愤愤不平。
本来还不是很难受,一想到同为汉人却助纣为虐,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局势,竟然给他一种亡国情绪。
并不是大明要亡国,而是他忽然想到,若后世子孙不肖,致使天下离心,百姓帮着叛军攻打官军时,他看到的就是今天这一幕。
那种被自己人背弃的无力感,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十倍。
真的很无力。
朱骁看向欲言又止的魏仁浦,说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见天子在气头上,魏仁浦一阵犹豫,但事关大事,又不敢拖延。
他硬着头皮将书信递给朱骁:“这是李处耘派人送来的。”
展开一看,朱骁顿时破口大骂:
“潘美误朕啊!”
西路军因冒进,被辽军伏击,八万大军,最后仅有两万五千后军安然退回雁门关。
剩下的三万五千虎贲军、两万龙骧军,战死饿死累死足足两万六千余人。
这可是两万六千青壮啊!
这不是什么臭鱼烂虾的老弱残兵,是禁军。
是从十余万适龄男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虎狼之士!
大明两千万人口,能有多少适龄青壮?
这要是放在那些割据小朝廷里,一次折损两万六千精锐,朝堂上怕是能哭死一片,国力都得跟着伤筋动骨。
便是大明家大业大,这个数字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尤其是龙骧军,几乎编制都被打没了。
还有内殿司都虞侯杨业。
堂堂西路军副帅,被辽军俘虏了。
丢人丢到家了!
整个西路军的大好局面,出关时势如破竹连下数城,就因为一次冒进,全部葬送!
李处耘在信件的末尾,用极委婉的措辞提到了一件事:
为了出兵救援被困恒山的西路军残部。
他不得不处死了蔚州城内收押的一两万契丹降兵,以防大军出城后城内空虚降兵哗变。
魏仁浦道:“陛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说撤兵的话。
皇帝正在气头上,若这时候提撤兵,万一触怒了天子被拖出去挨一顿军棍,那才叫冤枉。
朱骁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怒意烟消云散,让魏仁浦有一种错觉,刚刚好像对方没发怒一样,一直是这么平静。
朱骁并非真的不怒,而是知道改变不了结果,还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其实在判断出幽州城内兵力空虚、辽军主力可能已经暗度陈仓时,他就隐隐有所预料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潘美会败得这么彻底。
连三岁小儿都能看透的诱敌之计,他居然真的中了个结结实实。
朱骁开口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西路军大败,我朝已无力限制辽国西南招讨司一带的兵力东调。”
“若朕没有猜错,辽军接下来不会再龟缩守城了。”
“他们会寻找机会与我军进行野战,以求一战定乾坤。”
魏仁浦安定心神。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撤兵的念头。
为帅者最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犹豫。
又想打又想撤,左右摇摆,那才是真正的兵家大忌。
会把数十万大军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来洪武皇帝并没有犹豫徘徊。
这让魏仁浦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这一战必定能胜!
皇帝的表现、态度,让他都无法想象怎么败。
潘美战败,关他老朱啥事?
顶天就是有用人不察的过错。
魏仁浦又问:“陛下为何如此肯定辽军会寻求野战?”
朱骁命他拿过舆图,说道:“云州虽然败了,但我军的主力并没有受到重创。”
“中路军完好,东路军完好,西路军的后军还在雁门,逃到蔚州的残部收拢之后也还有数万人。”
“我们退兵的概率很小,耶律休哥不会看不出来。”
“其次,应州、朔州被辽军夺回,加上西路军已无再进之能,契丹人在西线的兵力就被解放出来了。”
“他们之前之所以缩在城里搞阴谋诡计,根本
原因是兵力处于劣势,不敢跟我军正面野战。”
“可如今局势变了,云州的兵力、西南招讨司的兵力、上京的援军,全都可以调往幽州。”
“耶律贤能凑出来的野战兵力不会比我们少多少。”
“有了底气,他凭什么不野战?”
他语气愈发笃定,“大明承担不住经年累月的攻伐,契丹同样如此。”
别看辽朝占据着广阔无垠的草原和漠北。
可真正能提供赋税和兵源的富庶之地少得可怜。
幽云十六州的人口不仅占据了全国五六成的人口,赋税更是擎天之柱。
有‘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的说法,足见其经济价值远高于其他地区。
明军要是赖在幽云地界上不走,辽朝今年的赋税就收不上来。
咋收?
当着几十万敌军的面前挨家挨户收税?
一旦继续龟缩,便是明军不打,只要把幽云的人口大量南迁,对辽朝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最根本的,朱骁能理解耶律贤在想什么。
他若是耶律贤,此刻最渴望的就是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彻底击溃明军主力,让明朝在未来数十年内再也无法组织北伐。
从而奠定两国之间长达百年的和平基业。
历史上澶渊之战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打起来的。
辽朝不想打了,但必须打得宋朝不敢再打,才能坐下来谈一个体面的和约。
事实也的确如此,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开启了一百二十年的和平。
基于各种因素判断下,让朱骁笃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这也是他想要做的。
可以说,野战是此刻两军之间不必言明的共识,避无可避。
朱骁道:“鸣鼓,召众将来议事。”
不多时,数十位高级武将鱼贯入帐。
行辕里没那么多座位,品级高一些的还能捞到一把椅子,剩下的只能站着。
朱骁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道:
“朕今日在城下见一猛将先登城头,是谁的部将?”
林仁肇出列道:“回陛下,此人名荆嗣,是镇南军左厢军使。”
“可还活着?”
“重伤,经救治,性命无忧。”
朱骁点了点头:“拟旨。赐伯爵,赏千金,官升三级。把朕的佩剑取来,赐予这位勇士。”
林仁肇一喜:“末将遵旨。”
自己麾下出现这么一个猛男,脸上还是很有面的。
朱骁随后又一一嘉奖了攻城战中表现突出的几支队伍和个人,赏赐各有等差。
闲话说完,他的神色才重新沉了下来。
将李处耘送来的书信让亲兵递下去给众将传阅。
史彦超愤愤不平道:“潘美就是个外行。”
大好的局势就这样葬送,让他极其不满。
连潘美这样的庸才都能领兵,那么他史彦超同样能行。
就算被埋伏了,以他的勇力,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把耶律休哥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自己马脖子底下。
赵崇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
“云州大败之后,咱们就拦不住辽国西南招讨司和云州的兵力合流了。”
“接下来他们要往幽州调兵,咱们挡不住。”
其余众将都在表达不满。
老子在这里舍生忘死的攻城,结果你他娘的败了?
尽管大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结果,心里那股窝囊气还是顶得人难受。
马彪倒是没有那么多的不满,反而道:
“陛下,末将以为,西路军大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骁挑眉,好奇道:“二弟何意?”
马彪说道:“辽军打了胜仗,必定认为我军不过如此。”
“整如潘美因骄纵而败,契丹人同样会生骄纵之心。”
“末将料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不仅仅是因为打了胜仗之后那股想要乘胜追击的冲动,更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再打下去了。”
“辽朝的家底比咱们薄得多,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
”他们想尽快结束这场仗,而结束的办法只有一个,野战决胜。”
朱骁心里涌起一阵欣慰。
马彪竟然与他想到一处了。
当年那个只会冲锋陷阵、遇事不决就拔刀的莽夫,这些年在枢密使的位子上
,是真被磨练出来了。
早知他有这等见解,当初就该让他去领西路军。
高怀德道:“陛下,末将附议。辽军携大胜之威,必不会再龟缩守城。”
“而且他们之前之所以一直龟缩,本就是诱敌深入之策。”
“先是让西路军觉得辽军不堪一击,诱使潘美冒进追击,然后在云州城下设伏。”
“这个计策如今已经暴露了,再也无法对其他人故技重施。”
“所以末将判断,辽军此刻正在集结兵力,从云州、西南招讨司、上京三个方向同时向幽州靠拢。”
董遵诲等将纷纷附和。
大伙都能看明白,辽朝有决战的意思了。
这并非是从情报看出来的,而是出于武夫的直觉。
朱骁道:“朕亦有此意,此番唤尔等前来,便是商议辽军会如何行军,我军如何应对。”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部署,但经历了西路军的前车之鉴后,他更加珍视麾下将领们的意见。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容易忽视某些地方。
潘美为什么会败?
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他的想法没有人反驳,满帐的将领都红着眼睛逼他出兵。
众将并没有立刻回答,一个个垂首拧眉,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决策将决定此番北伐的成败,决定数十万大军的生死,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随口胡诌。
毕竟他们也是刚刚才得知西路军大败的消息。
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需要时间消化信息、盘算地形。
朱骁也不催,依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