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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84章 割如明志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朱骁的预料。

他本以为此番攻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幽州这种级别的坚城,城墙三丈高,守军数万,怎么看都不是一天能啃下来的。

但荆嗣的率先登城竟然真的在城头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且口子还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明军正在涌入。

马彪看的真切,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他拔刀怒吼:“儿郎们,猛将卖命,我等当驱之。”

“为国效忠,就在今日!”

罗茂亦放声高呼:“谁死了,家眷老子养,你母就是俺母,你儿就是俺儿!”

“杀啊!!”

在两位皇帝结义兄弟带领下,军士们彻底癫狂,拼了命的朝城头攀爬。

一时之间,整个北面城头上涌上了数不尽的明军士卒。

刀光剑影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去像是整段城墙都在燃烧。

朱骁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强烈的情绪像岩浆一样在胸口中翻涌。

激动、紧张、亢奋、恐惧、期待,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他甚至有亲自带兵冲锋的念头。

身边的亲兵死死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拦在马前。

若非他还有一丝理智,怕是真的会这样做了。

韩德枢是真的没想到,本以为能依靠城防坚守数月,竟不到半日就要被攻克!

他再也无法躲在后面冷眼旁观。

若幽州被克,他必定被杀。

无论是辽主还是明皇,都绝不会放过他。

韩德枢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然卸下身上的甲胄,解开内衬的衣襟,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他带着亲兵上前,一刀将一个明卒砍翻倒地。

“幽州节度使韩德枢在此!”

本已有了退意的辽兵忽然愣住了。

他们看到自家主帅赤着上身站在城头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韩德枢振臂高呼:“幽州若破,大辽的根基崩塌,你们背后的百万契丹百姓就要遭受明军屠戮。”

“你们的父母、妻儿、牛羊、草场,全都没了!”

“为了家人,为了功勋,为了大契丹,死战不退!!”

“南人就是纸老虎,晋朝覆灭犹在眼前,我等岂能辜负先贤,行懦夫之举!”

情到深处,他竟持刀割下乳头,以此明志。

在主帅的渲染下,士卒们隐藏在骨髓的血性骤然升起,驱散了令人鄙夷的恐惧。

一个连乳头都敢割的主帅站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脸面往后退?

数不尽的契丹人从城下涌上,嘶吼着加入屠宰场。

韩德让也没有退却,拿起配刀就冲了上去。

辽将萧阿同热血上头,双眸猩红,不停的扫视四周。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城垛旁的荆嗣身上。

他料想此人应当是明军中数得着的猛将。

刚才一个人守住垛口逼退了数波辽兵的围攻,若能杀了他,必定能狠狠打击明军的士气。

最重要的是,对方受了重创,难度不高。

俗话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趁他病要他命。

杀了对方,说不准他还立下个斩将的功劳。

萧阿同大叫:“杀明将者,赏金百两!”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有胆子敢冲杀的,必是有两把刷子。

萧阿同自幼力大异于常人。

原本使的是一柄开山斧,但后来听南来北往的商旅说汉人武官中有一种兵器叫做耙子,九根铁齿。

既能刺又能钩,可破甲可碎骨。

便专门寻了上好的镔铁差人打造了一把,用了几年十分趁手。

第一个迎上来的明军士卒挺枪便刺。

萧阿同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抢前一步,钉耙不是挥出去的,而是捅出去的。

九根齿尖精准地卡进了那士卒颈甲与护喉之间的缝隙里。

他猛地一拧,铁齿像虎钳般咬住铁片,将那士卒整个人带得踉跄。

不等对方站稳,他双手向后猛拽,士卒惨叫着朝前扑倒。

钉耙紧接着如开山斧一般重重劈落,铁齿砸在那士卒的后颈上。

一声脆响,人便软了下去。

荆嗣看得清清楚楚,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他目眦欲裂,暴喝一声:

“贼子好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三步做两步迎上去。

手里的刀被当成战锤一样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劈下。

萧阿同不退反进,举耙横档。

“叮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的士卒耳膜发疼。

只有真正相接,萧阿同才意识到,为什么军士会那么胆寒。

南人好大的力气!

只是一击,萧阿同的双臂就差点没能扛住,虎口一阵发麻,手臂抖得像筛糠。

双腿借地,力从腰腹贯入双臂,硬生生将荆嗣推得后退数步。

萧阿同狞笑一声。

方才那一击虽然力道惊人,但后继无力,根本不是自己全盛状态下的对手。

他没有给荆嗣喘息的机会,挥起钉耙紧逼上去。

“叮叮当当。”

金戈接壤之声在整个战场上如同尘埃一般,掀不起半点浪花。

但落到个人身上,却是生死一线。

荆嗣被逼的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朝后面瞥了一眼,是密密麻麻正在攀岩的军士,是无数掉落的尸首。

荆嗣满脸不甘。

他还没有活够,还没有光宗耀祖了,就这样死了吗?

“轰!”

就在萧阿同即将上前时,一枚炮弹落在二人正中间,碎铁飞溅。

荆嗣反应很快,但动作很慢,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碎铁砸到胸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萧阿同则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抬起左臂护住面庞。

“军使,照顾好我家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萧阿同身后炸开。

张五不知什么时候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萧阿同腰腹,狰狞的大叫。

萧阿同脸色大变,想要挣扎,却无力可借。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从垛口上方翻了出去。

荆嗣嘴唇蠕动,却流不出泪。

张五是他从军的领路人,二人一同讨伐南唐,相依为命。

本说共富贵,奈何世事无常。

“军使,小人护送你下去。”

几个浴血的士卒跑了过来,抬起其双臂就往云梯抬。

城头上的这一幕只是整个战场上毫不起眼的一角。

在那些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指挥使、军使,大大小小的军官不知道战死了多少。

攻城整整持续了一日。

残月悬挂天空,柔和的月光挥洒大地,仿佛是在哭泣,抚摸自己死去的孩子。

罗茂屁颠屁颠跑来,沮丧道:“大哥,打不下去了,将士们打不动了。”

不需要他说,朱骁的注意力一直在城头上。

对于能否打下去,心知肚明。

他幽幽一叹:“鸣金吧。”

最开始明军确实站稳城头,但随着韩德枢割乳明志,辽军士气大振,重新夺回城头。

那时候,其实就不应该打了。

朱骁却并没有撤兵,他想要再赌一赌,赌军士勠力,真的打下来。

结果让他失望了。

攻城本就是自古以来最难打的战役。

明军今日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能在城头站稳脚跟甚至一度险些破城,已经堪称奇迹了。

一日破幽州,只有童话里才会有这样的美事。

“叮叮叮!”

随着鸣金声响起,明卒们如释重负,匆忙跑路,生怕晚一秒皇帝就后悔。

辽兵并没有反击。

太累了,累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朱骁命马彪处理后续清理尸体、安抚士卒之类的事情,自己策马返回中军行辕。

他虽有些沮丧,但并没有让这股情绪占据太久。

打从最开始,他就没指望一天能破幽州。

能有今日的战果,已经是好运了,不能再奢求太多。

魏仁浦在行辕等候多时,见天子进来,快步上前。

就在他想说什么时,朱骁率先开口:“不能攻城了,打不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帐内,脱下头盔搁在案上。

通过今日攻城之战,他算是看明白了。

契丹人在幽云十六州,最起码在幽州还算得民心。

他看到了有很多汉人模样的百姓,在城头上奔走,搬运守城器械、伤兵、尸体。

朱骁不知道韩德枢是怎么做的,但确实得到了百姓的支持。

幽州城有六七万辽军,数十万百姓,上下一心,绝不是东路军能破的。

这让朱骁颇为窝火。

王师打来收复故土,作为汉人百姓,你不帮忙也就罢了。

怎么还能帮着契丹人守城呢?

就这么软骨头吗!

朱骁愤愤不平。

本来还不是很难受,一想到同为汉人却助纣为虐,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局势,竟然给他一种亡国情绪。

并不是大明要亡国,而是他忽然想到,若后世子孙不肖,致使天下离心,百姓帮着叛军攻打官军时,他看到的就是今天这一幕。

那种被自己人背弃的无力感,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十倍。

真的很无力。

朱骁看向欲言又止的魏仁浦,说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见天子在气头上,魏仁浦一阵犹豫,但事关大事,又不敢拖延。

他硬着头皮将书信递给朱骁:“这是李处耘派人送来的。”

展开一看,朱骁顿时破口大骂:

“潘美误朕啊!”

西路军因冒进,被辽军伏击,八万大军,最后仅有两万五千后军安然退回雁门关。

剩下的三万五千虎贲军、两万龙骧军,战死饿死累死足足两万六千余人。

这可是两万六千青壮啊!

这不是什么臭鱼烂虾的老弱残兵,是禁军。

是从十余万适龄男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虎狼之士!

大明两千万人口,能有多少适龄青壮?

这要是放在那些割据小朝廷里,一次折损两万六千精锐,朝堂上怕是能哭死一片,国力都得跟着伤筋动骨。

便是大明家大业大,这个数字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尤其是龙骧军,几乎编制都被打没了。

还有内殿司都虞侯杨业。

堂堂西路军副帅,被辽军俘虏了。

丢人丢到家了!

整个西路军的大好局面,出关时势如破竹连下数城,就因为一次冒进,全部葬送!

李处耘在信件的末尾,用极委婉的措辞提到了一件事:

为了出兵救援被困恒山的西路军残部。

他不得不处死了蔚州城内收押的一两万契丹降兵,以防大军出城后城内空虚降兵哗变。

魏仁浦道:“陛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说撤兵的话。

皇帝正在气头上,若这时候提撤兵,万一触怒了天子被拖出去挨一顿军棍,那才叫冤枉。

朱骁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怒意烟消云散,让魏仁浦有一种错觉,刚刚好像对方没发怒一样,一直是这么平静。

朱骁并非真的不怒,而是知道改变不了结果,还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其实在判断出幽州城内兵力空虚、辽军主力可能已经暗度陈仓时,他就隐隐有所预料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潘美会败得这么彻底。

连三岁小儿都能看透的诱敌之计,他居然真的中了个结结实实。

朱骁开口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西路军大败,我朝已无力限制辽国西南招讨司一带的兵力东调。”

“若朕没有猜错,辽军接下来不会再龟缩守城了。”

“他们会寻找机会与我军进行野战,以求一战定乾坤。”

魏仁浦安定心神。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撤兵的念头。

为帅者最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犹豫。

又想打又想撤,左右摇摆,那才是真正的兵家大忌。

会把数十万大军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来洪武皇帝并没有犹豫徘徊。

这让魏仁浦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这一战必定能胜!

皇帝的表现、态度,让他都无法想象怎么败。

潘美战败,关他老朱啥事?

顶天就是有用人不察的过错。

魏仁浦又问:“陛下为何如此肯定辽军会寻求野战?”

朱骁命他拿过舆图,说道:“云州虽然败了,但我军的主力并没有受到重创。”

“中路军完好,东路军完好,西路军的后军还在雁门,逃到蔚州的残部收拢之后也还有数万人。”

“我们退兵的概率很小,耶律休哥不会看不出来。”

“其次,应州、朔州被辽军夺回,加上西路军已无再进之能,契丹人在西线的兵力就被解放出来了。”

“他们之前之所以缩在城里搞阴谋诡计,根本

原因是兵力处于劣势,不敢跟我军正面野战。”

“可如今局势变了,云州的兵力、西南招讨司的兵力、上京的援军,全都可以调往幽州。”

“耶律贤能凑出来的野战兵力不会比我们少多少。”

“有了底气,他凭什么不野战?”

他语气愈发笃定,“大明承担不住经年累月的攻伐,契丹同样如此。”

别看辽朝占据着广阔无垠的草原和漠北。

可真正能提供赋税和兵源的富庶之地少得可怜。

幽云十六州的人口不仅占据了全国五六成的人口,赋税更是擎天之柱。

有‘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的说法,足见其经济价值远高于其他地区。

明军要是赖在幽云地界上不走,辽朝今年的赋税就收不上来。

咋收?

当着几十万敌军的面前挨家挨户收税?

一旦继续龟缩,便是明军不打,只要把幽云的人口大量南迁,对辽朝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最根本的,朱骁能理解耶律贤在想什么。

他若是耶律贤,此刻最渴望的就是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彻底击溃明军主力,让明朝在未来数十年内再也无法组织北伐。

从而奠定两国之间长达百年的和平基业。

历史上澶渊之战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打起来的。

辽朝不想打了,但必须打得宋朝不敢再打,才能坐下来谈一个体面的和约。

事实也的确如此,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开启了一百二十年的和平。

基于各种因素判断下,让朱骁笃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这也是他想要做的。

可以说,野战是此刻两军之间不必言明的共识,避无可避。

朱骁道:“鸣鼓,召众将来议事。”

不多时,数十位高级武将鱼贯入帐。

行辕里没那么多座位,品级高一些的还能捞到一把椅子,剩下的只能站着。

朱骁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道:

“朕今日在城下见一猛将先登城头,是谁的部将?”

林仁肇出列道:“回陛下,此人名荆嗣,是镇南军左厢军使。”

“可还活着?”

“重伤,经救治,性命无忧。”

朱骁点了点头:“拟旨。赐伯爵,赏千金,官升三级。把朕的佩剑取来,赐予这位勇士。”

林仁肇一喜:“末将遵旨。”

自己麾下出现这么一个猛男,脸上还是很有面的。

朱骁随后又一一嘉奖了攻城战中表现突出的几支队伍和个人,赏赐各有等差。

闲话说完,他的神色才重新沉了下来。

将李处耘送来的书信让亲兵递下去给众将传阅。

史彦超愤愤不平道:“潘美就是个外行。”

大好的局势就这样葬送,让他极其不满。

连潘美这样的庸才都能领兵,那么他史彦超同样能行。

就算被埋伏了,以他的勇力,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把耶律休哥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自己马脖子底下。

赵崇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

“云州大败之后,咱们就拦不住辽国西南招讨司和云州的兵力合流了。”

“接下来他们要往幽州调兵,咱们挡不住。”

其余众将都在表达不满。

老子在这里舍生忘死的攻城,结果你他娘的败了?

尽管大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结果,心里那股窝囊气还是顶得人难受。

马彪倒是没有那么多的不满,反而道:

“陛下,末将以为,西路军大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骁挑眉,好奇道:“二弟何意?”

马彪说道:“辽军打了胜仗,必定认为我军不过如此。”

“整如潘美因骄纵而败,契丹人同样会生骄纵之心。”

“末将料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不仅仅是因为打了胜仗之后那股想要乘胜追击的冲动,更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再打下去了。”

“辽朝的家底比咱们薄得多,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

”他们想尽快结束这场仗,而结束的办法只有一个,野战决胜。”

朱骁心里涌起一阵欣慰。

马彪竟然与他想到一处了。

当年那个只会冲锋陷阵、遇事不决就拔刀的莽夫,这些年在枢密使的位子上

,是真被磨练出来了。

早知他有这等见解,当初就该让他去领西路军。

高怀德道:“陛下,末将附议。辽军携大胜之威,必不会再龟缩守城。”

“而且他们之前之所以一直龟缩,本就是诱敌深入之策。”

“先是让西路军觉得辽军不堪一击,诱使潘美冒进追击,然后在云州城下设伏。”

“这个计策如今已经暴露了,再也无法对其他人故技重施。”

“所以末将判断,辽军此刻正在集结兵力,从云州、西南招讨司、上京三个方向同时向幽州靠拢。”

董遵诲等将纷纷附和。

大伙都能看明白,辽朝有决战的意思了。

这并非是从情报看出来的,而是出于武夫的直觉。

朱骁道:“朕亦有此意,此番唤尔等前来,便是商议辽军会如何行军,我军如何应对。”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部署,但经历了西路军的前车之鉴后,他更加珍视麾下将领们的意见。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容易忽视某些地方。

潘美为什么会败?

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他的想法没有人反驳,满帐的将领都红着眼睛逼他出兵。

众将并没有立刻回答,一个个垂首拧眉,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决策将决定此番北伐的成败,决定数十万大军的生死,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随口胡诌。

毕竟他们也是刚刚才得知西路军大败的消息。

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需要时间消化信息、盘算地形。

朱骁也不催,依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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