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是潘美的亲兵,但平日里并不跟在潘美身边。
他的差事是传令。
每一路大军除了作战单位,还有很多临时机构。
李虎就是与幕僚整日待在一起,没事的时候充当护卫,有事的时候,就拿着令牌去各军传信。
这差事算不上体面,但好歹不用冲在最前面挨刀。
这种由主帅亲兵担任传令兵的习俗,是皇帝定下的。
听说昔年陛下还是周朝小将,跟随大军北上晋州抵御北汉。
击退北汉后要去兖州平叛时,在晋州一带募兵,与各级将领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还有一本兵书呢。
说是兵书,实际里面没啥排兵布阵的,多是如何操练士卒,打仗的时候如何知行合一等等。
经过近二十载,历代将领的修缮,兵书愈发完善。
唯一缺少的便是排兵布阵。
这都是将领们立身之本,不可能轻易传授。
除非到了天下太平,无战可打,为了立功就向朝廷提供自己的兵法。
此刻李虎坐在蔚州营房里一张铺了草席的地铺上,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
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看什么都有些恍惚。
大军出雁门关之后那一路上有多顺,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那时候他骑着马在队列里跑前跑后传令,心里想的是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幽云十六州就能全部拿下来。
他就能揣着赏钱回家买几亩地,娶一房媳妇,过上安生日子。
可没过多久,他就在幕僚的屋子里听到了龙骧军被伏击的消息。
结果又听到后路被断,又迷迷糊糊往东边跑,直到投靠了中路军才算喘上一口气。
这种日子并不好过。
最近这段时间,李虎走在营地里,总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太对劲。
那些目光里带着不满,带着怨气。
带着一种想找人撒火又不敢找正主、只好拿他这个小角色出气的憋闷。
打了败仗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
怪主帅?不敢。
怪契丹人?契丹人又不在眼前。
那就只能怪潘美身边的人了。
李虎倒是没觉得有多委屈。
真正让他发愁的是另一件事。
以前去各军传令,到了地方总能被接待的将领塞几块碎银子,不多,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外快。
够他偶尔买几斤肉打打牙祭。
现在再去传令,不被人当面甩脸子就算烧高香了。
“开饭了,开饭了。”
几个同僚端着碗筷掀帘走了进来。
李虎凑过去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不满道:
“怎么又是这些糟糠腌菜?一点荤腥都见不着!”
碗里是一坨糙米饭配一撮黑乎乎的腌萝卜。
饭粒又粗又硬,腌萝卜咸得发苦,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到。
有人道:“寄人篱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指望和以前那般奢侈吗?”
李虎的抱怨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还在骂骂咧咧,手里的筷子已经动得比谁都快。
他狼吞虎咽,嘟囔道:“都是禁军,都是一家人。不就是打了败仗,凭啥待遇比中路军差?”
“嗨,好东西就那么多,咱们西路军的辎重都没了,吃人家的东西就别抱怨了。”
实际上,对于打仗消耗众多的军士,吃什么其实并不是很看重,顶抱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为什么行伍会瞧不起少爷兵。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是真吃不惯行伍里的糟糠腌菜。
不仅嘴上抱怨,甚至还会找伙夫使用特权等等。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尤其是对于底层武夫。
打仗就得卖命,你今天能动用特权吃好的,明天是不是就能动用特权躲在后面,将卖命的事留给底层武夫们?
李虎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菜扒了个精光。
又拿筷子把碗沿上的饭粒一颗一颗刮进嘴里,仰头灌了半碗凉水,这才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咯——”
他往铺盖卷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摸着滚圆的肚子,眯起眼睛,一脸惬意。
美啊~~
这种吃完饭就躺着、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其余几个人也吃完了,横七竖八地倒在铺上。
有的把靴子蹬了晾脚丫子,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汗
味和脚臭混合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也许这会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李虎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又冒出一句:
“陛下治军也太严了,连营妓都没有,无聊死了。”
他是大明入主中原之后才入伍的,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前朝军中营妓的那一套。
关于营妓的事全是从老兵嘴里听来的。
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家伙,喝了酒之后最爱吹嘘的就是当年在某某大营里睡过什么样的女人。
营妓的来源很杂。
多数是战俘的妻女,也有一些是从各州县征召来的官妓,甚至还有自愿随军讨生活的穷苦娼户。
不是所有妓女都能在青楼里被达官贵人捧着的。
绝大多数相貌普通,平日里接的都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赚不了几个钱。
随军当营妓虽然辛苦,但军中汉子出手比市井小民阔绰得多。
万一碰上个大方的,伺候舒服了还有赏钱可拿。
放在以前的朝代,大军占据了蔚州这样的大城,少不了要从城里抓一批女子充作营妓。
但现在嘛,皇帝明令禁止,谁敢碰这条线就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也只能嘴上憧憬憧憬,过过干瘾罢了。
“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用手解决不就成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大头壮汉弯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众人一看清来人,急忙从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系好腰带,齐齐抱拳行礼:
“拜见指挥使!”
马奎摆了摆手,语气很温和:“无妨,某是新来的,很多事情还得向诸位请教。”
李虎看着马奎,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
“指挥使,我听说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里四处找人,找谁呢?”
马奎眼眸暗淡,低声道:“找我以前的都头。”
“找到了吗?”
“打听了很久,才得到消息,战死了。”
帐内安静了几息。
众人脸上恰当地流露出同情和悲伤的神情。
并非是对那都头的遭遇感到痛心。
开玩笑,谁也不认识谁,死得人多了,压根没感觉。
只是马奎明显心情低落,面对顶头上司,还是得把姿态做足。
人情世故这四个字,在哪里都管用,军营里也不例外。
马奎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他把胸膛挺了挺,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严肃:“都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今夜凌晨要出城。”
“去哪里呢?”有人问道。
又要打仗了?
这么快?
他们才刚到蔚州没多久,气都还没喘匀,就又要去卖命了?
马奎沉声道:“军事机密,听令便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众人。
李虎蹲在地上系着绑腿,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要出大事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是潘美的亲兵,也是西路军的传令兵。
放到平时,大军调动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全貌,至少也能提前听到些风声。
可这一次,他这个传令兵竟连要去哪里的资格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可能:上面要他们隐藏行踪,不能让辽军的斥候发现。
没有人回应他。
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铺盖卷要绑紧,水囊要灌满,干粮袋子要检查有没有受潮发霉,刀要最后再磨一遍。
要隐藏行踪,就意味着要去干一件大事。
干大事,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有更大的概率回不来。
入夜,千余人的队伍无声地集结在蔚州城西门口。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连口令都是贴着耳朵传的。
李虎环顾左右,更加紧张。
这要是几万人的大部队一起行动,人多势众,好歹还有点安全感。
最怕的就是这种千把人的小队伍,人少,目标小。
真要是撞上了辽军的大队骑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碾成碎片。
不过也许只是分批行军。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主力或许在后面了。
不知道确切消息的他,只能凭借本能猜测。
队伍开始
动了,没有点火把,就借着月关行走。
李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从蔚州西门出去,沿着一条向南的岔路走。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最低。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他只能跟着那人的后背,一步不落。
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吹得他眼睛发涩发酸,但他没有伸手去揉,只是用力眨了几下,让泪水把灰尘冲掉。
出发之前,什长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走,别问,别出声。”
李虎没有多问,服从命令是军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再说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一个底层武夫,知道了又能如何?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罢了。
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嘛。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嗯......最好别丢,最好能在不丢命的前提下立下大功。
家里还等着他寄银子回去修房子呢。
月色很淡,照在山路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尺远的距离。
李虎注意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前面的人脚不停步,后面的人也不问。
每个人都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虎蹲在路边,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旁边有人低声道:“看到了吗,路是往南走的。咱们在绕山。”
李虎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干粮。
他确实发现路是往南走的,不是往东,也不是往北。
按理来说,他们要是去幽州或者云州,应该走东面或者西面。
走南面是去哪里?
他在脑子里把蔚州南面的地形过了一遍,想不到任何值得派一千人秘密行军的目标。
出发后的第四天夜里,雨来了。
雨不大,但很密,山路变得湿滑。
李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的硬度,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一脚踩滑连人带甲滚到路边的沟里去。
他前面的那人被雨淋得弓着背,甲胄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躲雨。
队伍沉默地在雨中继续向前蠕动。
天亮时雨停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火做饭。
李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碗里的热水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慢慢泡软的饼块,耳边传来身后几个人的低语:
“这是去哪?”
“不知道。别问。”
李虎发现马奎并不在,也许他在下一批,也许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他压根就不参与这次行动。
不管怎样,这支队伍里眼下连一个能拿主意的军官都看不到。
这让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队伍停了下来。
李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们在一道山谷里,两侧的山壁比前几天更高更陡。
前方的路断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一道半塌的关墙截断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废弃驿道。
李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在蔚州的时候,有一次去幕僚那里送文书,在舆图旁边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是一个传令兵,没资格凑到舆图前面细看,但那天幕僚们正围着舆图争论什么。
他站在门口等回执,眼睛正好扫到舆图上离蔚州不远的位置标注着几个地名。
其中有一个就是金坡关。
他记得那个名字,是因为幕僚们提到它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
金坡关,一条通往良乡的旧道。
此刻,那道关墙似乎距离他并不遥远了。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但又找不到话说,只能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听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声音。
李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隐约察觉到,这里离前线比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的更近。
......
朱昀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御街一路向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
头上戴着一顶青纱幞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饰物,看起来不像皇子,倒
像是个出门访友的年轻书生。
可他那副身板偏偏生得魁梧。
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撑得袖管绷紧。
往车厢里一坐,膝盖几乎顶着对面的厢壁,跟那身斯文打扮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御街两旁的商铺仍然开着,行人仍然来往,只是比数月前少了一些热闹。
前线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开封。
每条巷子里的井台边都有人在谈论蔚州和云州的事。
偶尔能听到一些哭声,应该是西路军的家眷。
有人欢喜有人愁,脸上挂着笑容的多半是中路军和东路军的家眷。
捷报上说中路破了蔚州,东路打到了幽州城下。
那些人的父兄极大可能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可能立了功,立了功就有赏钱,赏钱一到,家里就能多买几亩地,多盖一间房。
马车在城北的伤兵营前停下。
这里原是禁军的一处旧营房,北伐之后改为收治伤残军士的医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撑着伞盖,把日头筛成碎影。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摆着木板床,床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
有的还在昏迷,现在还不醒的,估计这辈也醒不过来了。
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正被医官换药,伤口处露出暗红色的新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不浓,但一直在那里,像是院子本身的呼吸。
朱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几十个内侍和随从,手里拎着米面、布匹和一坛坛盐。
他没有让内侍走在前面,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凉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朱昀小时候是极其好武的。
立志要成为蒋七、董遵诲那般勇猛无双,披甲持槊,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在去了南汉一趟后,见识到满目疮痍,念头便逐渐改变,心里甚至十分排斥战争。
尤其是见到眼前的场景,那股排斥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战争当真是可怕至极啊。
这种可怕,并不是害怕,而是悲伤。
出征前还都是活蹦乱跳的汉子,能跑能跳,能扛枪能骂娘,能一顿饭吃三大碗干饭。
如今呢?
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辈子都得被人搀着扶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还是能活着回来的,那些回不来的呢?
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办?
老母会不会哭瞎眼睛?
子女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其余孩童辱骂是没爹的种?
战报上只有数字,死伤多少、俘获多少、溃散多少,寥寥几行字,看过也就看过了。
数字是冰冷的!
眼前这些躺在木板床上的身体是热的,伤口还在渗血,还在疼。
朱昀沿着凉棚走了一趟,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臂齐肘断了,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水。
他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昀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站着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朱昀腰间那枚玉牌,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昀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不必起来。”
那汉子又躺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昀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嫌木板硬,也没有嫌药味冲:
“你是哪一军的?”
“回殿下,小人是龙骧军的。”
那汉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龙骧军。”朱昀重复了一遍,“西路军的?”
“是。跟着潘大帅在云州被埋伏的,那一仗死了很多弟兄。”
“小人这条胳膊是被辽军骑兵的弯刀削断的。”
朱昀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为国家尽忠了,是好汉子,好子民吗?
或许对方很想听这句话,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朱昀换了个话题:“家里有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娃。小的那个今年才四岁,还不太会叫爹。”
朱昀转头对一个内侍道:“把米面给这位军士留下。”
内侍应声上前
,放下一袋米和一匹布,又放了一小坛盐。
朱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整排凉棚,他停在了最后一个棚子前。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床边的木盆里泡着换下来的脏纱布。
他的脸很白,像是失血过多,但眼睛很亮,一直望着天空。
朱昀在他床边站定,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是虎贲军左厢的,叫刘铁柱。”
朱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的腿......”
“回殿下,被马蹄践踏的。”刘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云州之战时,小人随军救援龙骧军,被辽军冲杀,直接撞晕过去。”
“醒来时右腿已经不成样子,医官说保不住了,拿锯子锯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好是腿,不是脑袋。最起码还活着。”
朱昀问道:“你后悔从军吗?”
刘铁柱想了想:“不后悔。殿下,小人家里还有个妹妹。”
“小人当兵之前,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冬天就裹着一件大人的破袄子,袖子长到能拖到地上。”
“入禁军之后,军饷按时发,日子好过了很多。”
“前几天她还托人写信来,说用攒的钱买了新衣裳,红底碎花的,还跟娘一起吃了一顿肉。”
“她说等她再攒些钱,就给小人纳一双新布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朱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值了。”
朱昀站起身,对内侍道:“给他多留一袋米。再拿两匹布。”
他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营房。
里面是伤兵的家眷来务工,一边照顾亲人,一边配合医师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洗纱布、捣药、缝补绷带、给伤员喂饭擦身。
这部分开销全由朝廷负担。
算是给阵亡和伤残将士家眷的另一种补贴。
院子里除了正在埋头干活的女人们之外,最多的便是少年。
年龄大多在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之间。
他们也在干活,推磨的、劈柴的、打水的、帮着搬东西的,一个个闷头干着,没有人偷懒。
这些半大小子也能挣些钱粮。
虽不多,但够自己吃,还能贴补家里。
至于更小的孩童,一般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人希望自己还年幼的孩子,经历这种血糊糊的事情。
少年们听见动静,偷偷打量朱昀和他身后的内侍,又飞快地收回去。
生活在皇城脚下,还是禁军子弟,他们的见识远不是偏远子弟的同龄人能比拟的。
他们不认识朱昀,但能从其身后跟着的内侍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宦官很好辨认,无须,小碎步,姿态异于常人。
其实大多数宦官说话走路都和常人差别不大。
只不过历代宫规对宦官有种种仪态要求。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样走路做事,好取悦上头的贵人们。
朱昀在一个男孩面前停下来。
他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不闪不避。
朱昀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回殿下,我叫赵石头。”少年道。
朱昀微微颔首。
禁军的待遇是很高的,家眷的生活水平不是问题。
但这个少年却很单薄,想来应是家人刚入禁军,还没过多久的好日子。
朱昀问道:“是你兄长入的禁军吗?”
禁军的选拔极其严苛,身高、体重、膂力、眼力、年龄等等。
最重要的是,超过四十岁的都无法入选。
便是已经在籍的禁军士卒,年满四十也照例要卸甲退出现役。
故朱昀根据少年的年龄,判断应该是他兄长是禁军士卒。
兄代父职,这在禁军的兵源里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况。
“回殿下,正是家兄从禁军。”赵石头似乎并不害怕,
“家父前年被征去修黄河的河堤,扛石头的时候堤坝塌了一段,
人被压在底下。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娘,两个妹妹。”
其实也没什么害怕的。
因为朱昀并没有让人感到压迫感。
他虽是嫡长子,但没有权势,对市井百姓来说,他甚至不如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坊正更有威慑力。
什么皇威如狱、龙气逼人,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味道罢了。
便是没了权力的皇帝,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朱昀又走了一圈,把院子里其他适龄的少年都看了一遍。
绝大部分少年都很健硕,面色红润,肩膀厚实,一看就是平日里吃食好、营养跟得上。
朱昀看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转过身,对内侍道:“你去把营中所有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家眷男丁名册拿来。”
内侍应声快步离去。
朱昀又看向赵石头:“你愿意跟着我吗?”
赵石头愣了一下:“殿下,小人......小人能做什么?”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半大孩子,没读过书,没练过武,连劈柴都比别人费劲。
一个皇子要他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等我封王了,我需要自己的随从和亲兵。”朱昀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你娘、你两个妹妹以后都不会饿肚子。”
“你愿意,就站到我身后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石头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掉馅饼还要好!
馅饼吃一顿就没了,这是一个能让他全家都不再挨饿的着落。
内侍很快把名册送来了。
朱昀让人把适龄的男丁都叫到院子中间站成一排,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几句家中的情况。
问得不深,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父亲或兄长在哪一军、入禁军之前做什么营生。
最终挑了八个人,都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倒不是真的指望这些少年做什么。
他今日来伤兵营,一方面是奉了母后的意思来标榜皇室的仁德。
让天下人看到,皇帝在前线打仗,皇后的嫡长子也没有闲着,在后方抚恤伤兵、收留遗孤。
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