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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88章 若朕死了,燕儿该如何呢?

李虎是潘美的亲兵,但平日里并不跟在潘美身边。

他的差事是传令。

每一路大军除了作战单位,还有很多临时机构。

李虎就是与幕僚整日待在一起,没事的时候充当护卫,有事的时候,就拿着令牌去各军传信。

这差事算不上体面,但好歹不用冲在最前面挨刀。

这种由主帅亲兵担任传令兵的习俗,是皇帝定下的。

听说昔年陛下还是周朝小将,跟随大军北上晋州抵御北汉。

击退北汉后要去兖州平叛时,在晋州一带募兵,与各级将领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还有一本兵书呢。

说是兵书,实际里面没啥排兵布阵的,多是如何操练士卒,打仗的时候如何知行合一等等。

经过近二十载,历代将领的修缮,兵书愈发完善。

唯一缺少的便是排兵布阵。

这都是将领们立身之本,不可能轻易传授。

除非到了天下太平,无战可打,为了立功就向朝廷提供自己的兵法。

此刻李虎坐在蔚州营房里一张铺了草席的地铺上,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

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看什么都有些恍惚。

大军出雁门关之后那一路上有多顺,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那时候他骑着马在队列里跑前跑后传令,心里想的是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幽云十六州就能全部拿下来。

他就能揣着赏钱回家买几亩地,娶一房媳妇,过上安生日子。

可没过多久,他就在幕僚的屋子里听到了龙骧军被伏击的消息。

结果又听到后路被断,又迷迷糊糊往东边跑,直到投靠了中路军才算喘上一口气。

这种日子并不好过。

最近这段时间,李虎走在营地里,总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太对劲。

那些目光里带着不满,带着怨气。

带着一种想找人撒火又不敢找正主、只好拿他这个小角色出气的憋闷。

打了败仗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

怪主帅?不敢。

怪契丹人?契丹人又不在眼前。

那就只能怪潘美身边的人了。

李虎倒是没觉得有多委屈。

真正让他发愁的是另一件事。

以前去各军传令,到了地方总能被接待的将领塞几块碎银子,不多,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外快。

够他偶尔买几斤肉打打牙祭。

现在再去传令,不被人当面甩脸子就算烧高香了。

“开饭了,开饭了。”

几个同僚端着碗筷掀帘走了进来。

李虎凑过去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不满道:

“怎么又是这些糟糠腌菜?一点荤腥都见不着!”

碗里是一坨糙米饭配一撮黑乎乎的腌萝卜。

饭粒又粗又硬,腌萝卜咸得发苦,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到。

有人道:“寄人篱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指望和以前那般奢侈吗?”

李虎的抱怨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还在骂骂咧咧,手里的筷子已经动得比谁都快。

他狼吞虎咽,嘟囔道:“都是禁军,都是一家人。不就是打了败仗,凭啥待遇比中路军差?”

“嗨,好东西就那么多,咱们西路军的辎重都没了,吃人家的东西就别抱怨了。”

实际上,对于打仗消耗众多的军士,吃什么其实并不是很看重,顶抱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为什么行伍会瞧不起少爷兵。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是真吃不惯行伍里的糟糠腌菜。

不仅嘴上抱怨,甚至还会找伙夫使用特权等等。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尤其是对于底层武夫。

打仗就得卖命,你今天能动用特权吃好的,明天是不是就能动用特权躲在后面,将卖命的事留给底层武夫们?

李虎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菜扒了个精光。

又拿筷子把碗沿上的饭粒一颗一颗刮进嘴里,仰头灌了半碗凉水,这才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咯——”

他往铺盖卷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摸着滚圆的肚子,眯起眼睛,一脸惬意。

美啊~~

这种吃完饭就躺着、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其余几个人也吃完了,横七竖八地倒在铺上。

有的把靴子蹬了晾脚丫子,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汗

味和脚臭混合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也许这会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李虎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又冒出一句:

“陛下治军也太严了,连营妓都没有,无聊死了。”

他是大明入主中原之后才入伍的,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前朝军中营妓的那一套。

关于营妓的事全是从老兵嘴里听来的。

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家伙,喝了酒之后最爱吹嘘的就是当年在某某大营里睡过什么样的女人。

营妓的来源很杂。

多数是战俘的妻女,也有一些是从各州县征召来的官妓,甚至还有自愿随军讨生活的穷苦娼户。

不是所有妓女都能在青楼里被达官贵人捧着的。

绝大多数相貌普通,平日里接的都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赚不了几个钱。

随军当营妓虽然辛苦,但军中汉子出手比市井小民阔绰得多。

万一碰上个大方的,伺候舒服了还有赏钱可拿。

放在以前的朝代,大军占据了蔚州这样的大城,少不了要从城里抓一批女子充作营妓。

但现在嘛,皇帝明令禁止,谁敢碰这条线就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也只能嘴上憧憬憧憬,过过干瘾罢了。

“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用手解决不就成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大头壮汉弯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众人一看清来人,急忙从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系好腰带,齐齐抱拳行礼:

“拜见指挥使!”

马奎摆了摆手,语气很温和:“无妨,某是新来的,很多事情还得向诸位请教。”

李虎看着马奎,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

“指挥使,我听说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里四处找人,找谁呢?”

马奎眼眸暗淡,低声道:“找我以前的都头。”

“找到了吗?”

“打听了很久,才得到消息,战死了。”

帐内安静了几息。

众人脸上恰当地流露出同情和悲伤的神情。

并非是对那都头的遭遇感到痛心。

开玩笑,谁也不认识谁,死得人多了,压根没感觉。

只是马奎明显心情低落,面对顶头上司,还是得把姿态做足。

人情世故这四个字,在哪里都管用,军营里也不例外。

马奎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他把胸膛挺了挺,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严肃:“都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今夜凌晨要出城。”

“去哪里呢?”有人问道。

又要打仗了?

这么快?

他们才刚到蔚州没多久,气都还没喘匀,就又要去卖命了?

马奎沉声道:“军事机密,听令便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众人。

李虎蹲在地上系着绑腿,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要出大事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是潘美的亲兵,也是西路军的传令兵。

放到平时,大军调动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全貌,至少也能提前听到些风声。

可这一次,他这个传令兵竟连要去哪里的资格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可能:上面要他们隐藏行踪,不能让辽军的斥候发现。

没有人回应他。

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铺盖卷要绑紧,水囊要灌满,干粮袋子要检查有没有受潮发霉,刀要最后再磨一遍。

要隐藏行踪,就意味着要去干一件大事。

干大事,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有更大的概率回不来。

入夜,千余人的队伍无声地集结在蔚州城西门口。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连口令都是贴着耳朵传的。

李虎环顾左右,更加紧张。

这要是几万人的大部队一起行动,人多势众,好歹还有点安全感。

最怕的就是这种千把人的小队伍,人少,目标小。

真要是撞上了辽军的大队骑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碾成碎片。

不过也许只是分批行军。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主力或许在后面了。

不知道确切消息的他,只能凭借本能猜测。

队伍开始

动了,没有点火把,就借着月关行走。

李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从蔚州西门出去,沿着一条向南的岔路走。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最低。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他只能跟着那人的后背,一步不落。

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吹得他眼睛发涩发酸,但他没有伸手去揉,只是用力眨了几下,让泪水把灰尘冲掉。

出发之前,什长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走,别问,别出声。”

李虎没有多问,服从命令是军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再说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一个底层武夫,知道了又能如何?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罢了。

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嘛。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嗯......最好别丢,最好能在不丢命的前提下立下大功。

家里还等着他寄银子回去修房子呢。

月色很淡,照在山路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尺远的距离。

李虎注意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前面的人脚不停步,后面的人也不问。

每个人都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虎蹲在路边,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旁边有人低声道:“看到了吗,路是往南走的。咱们在绕山。”

李虎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干粮。

他确实发现路是往南走的,不是往东,也不是往北。

按理来说,他们要是去幽州或者云州,应该走东面或者西面。

走南面是去哪里?

他在脑子里把蔚州南面的地形过了一遍,想不到任何值得派一千人秘密行军的目标。

出发后的第四天夜里,雨来了。

雨不大,但很密,山路变得湿滑。

李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的硬度,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一脚踩滑连人带甲滚到路边的沟里去。

他前面的那人被雨淋得弓着背,甲胄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躲雨。

队伍沉默地在雨中继续向前蠕动。

天亮时雨停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火做饭。

李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碗里的热水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慢慢泡软的饼块,耳边传来身后几个人的低语:

“这是去哪?”

“不知道。别问。”

李虎发现马奎并不在,也许他在下一批,也许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他压根就不参与这次行动。

不管怎样,这支队伍里眼下连一个能拿主意的军官都看不到。

这让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队伍停了下来。

李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们在一道山谷里,两侧的山壁比前几天更高更陡。

前方的路断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一道半塌的关墙截断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废弃驿道。

李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在蔚州的时候,有一次去幕僚那里送文书,在舆图旁边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是一个传令兵,没资格凑到舆图前面细看,但那天幕僚们正围着舆图争论什么。

他站在门口等回执,眼睛正好扫到舆图上离蔚州不远的位置标注着几个地名。

其中有一个就是金坡关。

他记得那个名字,是因为幕僚们提到它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

金坡关,一条通往良乡的旧道。

此刻,那道关墙似乎距离他并不遥远了。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但又找不到话说,只能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听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声音。

李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隐约察觉到,这里离前线比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的更近。

......

朱昀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御街一路向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

头上戴着一顶青纱幞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饰物,看起来不像皇子,倒

像是个出门访友的年轻书生。

可他那副身板偏偏生得魁梧。

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撑得袖管绷紧。

往车厢里一坐,膝盖几乎顶着对面的厢壁,跟那身斯文打扮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御街两旁的商铺仍然开着,行人仍然来往,只是比数月前少了一些热闹。

前线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开封。

每条巷子里的井台边都有人在谈论蔚州和云州的事。

偶尔能听到一些哭声,应该是西路军的家眷。

有人欢喜有人愁,脸上挂着笑容的多半是中路军和东路军的家眷。

捷报上说中路破了蔚州,东路打到了幽州城下。

那些人的父兄极大可能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可能立了功,立了功就有赏钱,赏钱一到,家里就能多买几亩地,多盖一间房。

马车在城北的伤兵营前停下。

这里原是禁军的一处旧营房,北伐之后改为收治伤残军士的医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撑着伞盖,把日头筛成碎影。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摆着木板床,床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

有的还在昏迷,现在还不醒的,估计这辈也醒不过来了。

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正被医官换药,伤口处露出暗红色的新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不浓,但一直在那里,像是院子本身的呼吸。

朱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几十个内侍和随从,手里拎着米面、布匹和一坛坛盐。

他没有让内侍走在前面,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凉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朱昀小时候是极其好武的。

立志要成为蒋七、董遵诲那般勇猛无双,披甲持槊,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在去了南汉一趟后,见识到满目疮痍,念头便逐渐改变,心里甚至十分排斥战争。

尤其是见到眼前的场景,那股排斥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战争当真是可怕至极啊。

这种可怕,并不是害怕,而是悲伤。

出征前还都是活蹦乱跳的汉子,能跑能跳,能扛枪能骂娘,能一顿饭吃三大碗干饭。

如今呢?

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辈子都得被人搀着扶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还是能活着回来的,那些回不来的呢?

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办?

老母会不会哭瞎眼睛?

子女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其余孩童辱骂是没爹的种?

战报上只有数字,死伤多少、俘获多少、溃散多少,寥寥几行字,看过也就看过了。

数字是冰冷的!

眼前这些躺在木板床上的身体是热的,伤口还在渗血,还在疼。

朱昀沿着凉棚走了一趟,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臂齐肘断了,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水。

他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昀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站着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朱昀腰间那枚玉牌,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昀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不必起来。”

那汉子又躺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昀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嫌木板硬,也没有嫌药味冲:

“你是哪一军的?”

“回殿下,小人是龙骧军的。”

那汉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龙骧军。”朱昀重复了一遍,“西路军的?”

“是。跟着潘大帅在云州被埋伏的,那一仗死了很多弟兄。”

“小人这条胳膊是被辽军骑兵的弯刀削断的。”

朱昀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为国家尽忠了,是好汉子,好子民吗?

或许对方很想听这句话,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朱昀换了个话题:“家里有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娃。小的那个今年才四岁,还不太会叫爹。”

朱昀转头对一个内侍道:“把米面给这位军士留下。”

内侍应声上前

,放下一袋米和一匹布,又放了一小坛盐。

朱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整排凉棚,他停在了最后一个棚子前。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床边的木盆里泡着换下来的脏纱布。

他的脸很白,像是失血过多,但眼睛很亮,一直望着天空。

朱昀在他床边站定,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是虎贲军左厢的,叫刘铁柱。”

朱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的腿......”

“回殿下,被马蹄践踏的。”刘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云州之战时,小人随军救援龙骧军,被辽军冲杀,直接撞晕过去。”

“醒来时右腿已经不成样子,医官说保不住了,拿锯子锯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好是腿,不是脑袋。最起码还活着。”

朱昀问道:“你后悔从军吗?”

刘铁柱想了想:“不后悔。殿下,小人家里还有个妹妹。”

“小人当兵之前,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冬天就裹着一件大人的破袄子,袖子长到能拖到地上。”

“入禁军之后,军饷按时发,日子好过了很多。”

“前几天她还托人写信来,说用攒的钱买了新衣裳,红底碎花的,还跟娘一起吃了一顿肉。”

“她说等她再攒些钱,就给小人纳一双新布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朱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值了。”

朱昀站起身,对内侍道:“给他多留一袋米。再拿两匹布。”

他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营房。

里面是伤兵的家眷来务工,一边照顾亲人,一边配合医师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洗纱布、捣药、缝补绷带、给伤员喂饭擦身。

这部分开销全由朝廷负担。

算是给阵亡和伤残将士家眷的另一种补贴。

院子里除了正在埋头干活的女人们之外,最多的便是少年。

年龄大多在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之间。

他们也在干活,推磨的、劈柴的、打水的、帮着搬东西的,一个个闷头干着,没有人偷懒。

这些半大小子也能挣些钱粮。

虽不多,但够自己吃,还能贴补家里。

至于更小的孩童,一般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人希望自己还年幼的孩子,经历这种血糊糊的事情。

少年们听见动静,偷偷打量朱昀和他身后的内侍,又飞快地收回去。

生活在皇城脚下,还是禁军子弟,他们的见识远不是偏远子弟的同龄人能比拟的。

他们不认识朱昀,但能从其身后跟着的内侍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宦官很好辨认,无须,小碎步,姿态异于常人。

其实大多数宦官说话走路都和常人差别不大。

只不过历代宫规对宦官有种种仪态要求。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样走路做事,好取悦上头的贵人们。

朱昀在一个男孩面前停下来。

他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不闪不避。

朱昀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回殿下,我叫赵石头。”少年道。

朱昀微微颔首。

禁军的待遇是很高的,家眷的生活水平不是问题。

但这个少年却很单薄,想来应是家人刚入禁军,还没过多久的好日子。

朱昀问道:“是你兄长入的禁军吗?”

禁军的选拔极其严苛,身高、体重、膂力、眼力、年龄等等。

最重要的是,超过四十岁的都无法入选。

便是已经在籍的禁军士卒,年满四十也照例要卸甲退出现役。

故朱昀根据少年的年龄,判断应该是他兄长是禁军士卒。

兄代父职,这在禁军的兵源里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况。

“回殿下,正是家兄从禁军。”赵石头似乎并不害怕,

“家父前年被征去修黄河的河堤,扛石头的时候堤坝塌了一段,

人被压在底下。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娘,两个妹妹。”

其实也没什么害怕的。

因为朱昀并没有让人感到压迫感。

他虽是嫡长子,但没有权势,对市井百姓来说,他甚至不如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坊正更有威慑力。

什么皇威如狱、龙气逼人,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味道罢了。

便是没了权力的皇帝,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朱昀又走了一圈,把院子里其他适龄的少年都看了一遍。

绝大部分少年都很健硕,面色红润,肩膀厚实,一看就是平日里吃食好、营养跟得上。

朱昀看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转过身,对内侍道:“你去把营中所有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家眷男丁名册拿来。”

内侍应声快步离去。

朱昀又看向赵石头:“你愿意跟着我吗?”

赵石头愣了一下:“殿下,小人......小人能做什么?”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半大孩子,没读过书,没练过武,连劈柴都比别人费劲。

一个皇子要他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等我封王了,我需要自己的随从和亲兵。”朱昀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你娘、你两个妹妹以后都不会饿肚子。”

“你愿意,就站到我身后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石头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掉馅饼还要好!

馅饼吃一顿就没了,这是一个能让他全家都不再挨饿的着落。

内侍很快把名册送来了。

朱昀让人把适龄的男丁都叫到院子中间站成一排,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几句家中的情况。

问得不深,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父亲或兄长在哪一军、入禁军之前做什么营生。

最终挑了八个人,都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倒不是真的指望这些少年做什么。

他今日来伤兵营,一方面是奉了母后的意思来标榜皇室的仁德。

让天下人看到,皇帝在前线打仗,皇后的嫡长子也没有闲着,在后方抚恤伤兵、收留遗孤。

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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