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
休哥和斜轸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这守将还是很有政治头脑的嘛。
知道他们三个人暗地里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先称呼谁后称呼谁都不妥当。
索性来一个统称,谁也不得罪,谁也挑不出毛病。
怪不得能被耶律哒烈亲自点将调来镇守居庸关,果然是有点东西的。
在韩德枢提出诱敌深入、分而击之的战略后,守将便被调到居庸关。
不止如此,还带了一万兵力入关。
此刻关内,足足囤积了一万五千重兵!
别看只有一万五千人,但依托天险,能以一敌十!
便是十万大军来攻,亦得铩羽而归!
城头上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挤在垛口后面,伸长脖子好奇地往下张望。
“哪个是大总管?居中那个吗?”
“不是,居中的是南院大王,左边的是大总管,是咋们契丹最勇猛的勇士!”
在士卒们的心里,耶律休哥的分量明显比另外两个人重得多。
不单单因为他是幽云十六州大总管,他们这些人名义上都归他管。
更重要的是,人家的军功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在面对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巨大压力下,亲率三万铁骑出幽州城千里奔袭。
在云州城下一口吃掉了明军两万精锐,又追着潘美的溃兵一路碾到恒山脚下。
这等胆魄和手腕,怎么能不让人敬佩?
耶律斜轸的威望也不算低,但他上位的路径毕竟不太光彩。
是靠兵变起家的。
士卒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犯嘀咕。
没人会喜欢兵变上位的人,武夫还是更喜欢实打实的战功。
至于耶律沙,嗯......是个人。
对方虽有战功,但为人跋扈、桀骜、嚣张,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感受出士卒更加拥戴自己,耶律休哥嘴角扬起,怎么也止不住。
他勒了勒马,扬起马鞭朝关门一指,声如洪钟:
“入城!”
十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居庸关。
前队已经进了关城,后队的尾巴还拖在峡谷外面。
关城本身并不大,根本塞不下十几万人,绝大部分士卒只能在关城外面的山谷里露天扎营。
没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人生中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了。
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良乡,就是那场谁都绕不开的决战。
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事,沉甸甸的,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议事厅里,萧蒲奴把三位主帅迎了进去。
他显然是做足了攻克,是打听到三人在云州的事情,故座位都是平等的。
萧蒲奴重重一刻,指着舆图正色道:“大将军请看,我军如今囤积于居庸关。”
“明朝东路军囤兵良乡,中路军则开出蔚州,此刻就在关外二十余里外驻扎。”
事关军国大事,三人不再争权夺利,神情肃穆。
耶律休哥问道:“良乡明军有多少兵马,可探查出?”
萧蒲奴回道:“没有。明军的斥候放得太多太密,把良乡外围裹得密不透风,我们的斥候根本靠近不了。”
“就连幽州那边也探不到消息。”
“明军在良乡和幽州之间彻底拉开了阵线,到处都是人,什么消息也穿不过去。”
他说的这些,自己心里也坦然。
居庸关斥候确实尽力了。
十队人出去能回来五六队就不错了,剩下的全撞在了明军外围的斥候手里。
总不能指望斥候能在十余万人的眼皮子底下,将情况探查的一清二楚吧?
异想天开也有个限度。
我多少人,他多少人?
耶律休哥没有为难萧蒲奴,只是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本总管离开南京之时,城内尚有七万步军,韩德枢已经成功稳住了城中百姓,没有破城之虞。”
“明军若想在良乡与我军决战,就必定要在幽州城下留下相当规模的兵力,以困死城内大军。”
“按兵法常识,围城兵力至少要与守军兵力持平,七万守军,你总不至于只放三四万人去围吧?”
“韩德枢又不是酒囊饭袋,见你围城兵力薄弱,他一定会出城反击。”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东路军拢共就十五
万人,去掉围城的,能拉到良乡的至多十万,甚至更少。”
耶律斜轸摇了摇头,反驳道:“大总管莫非忘了明军的厢军?”
“朱骁此番北伐,可是调动了江淮、河北两省的厢军。”
“本王猜测,围在幽州城外的兵力中,极大概率会有厢军。”
“用厢军凑人头围城,把精锐省下来拉到良乡打野战。”
“所以本王判断,良乡的明军应当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
平心而论,在没有确切情报的条件下,他的判断确实合情合理。
可斜轸没有想到朱骁的谨慎,并没有将江淮厢军调到幽州。
耶律休哥沉吟片刻,颔首表示认同。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有必要再故意唱反调了。
都马上要决战,还搞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耶律哒烈即将到来,到时候都是人家说了算。
你现在争来争去,争到最后还不是白搭?
耶律斜轸又问:“中路军是什么情况?”
萧蒲奴道:“十日之前,明朝中路军便出了蔚州,一路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末将本以为是要进攻居庸关,但没想到只是在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驻扎起来。”
“截止到今日,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兵力呢?这你总不会又不知道吧?”耶律沙语气不善道。
萧蒲奴正色道:“末将派斥候前去探查,来回数波,绝大部分人都判断应当有七八万明军。”
“估计除了留守蔚州、飞狐口等地的明军外,中路军与西路军残兵全部抵达。”
“末将猜测,明军见居庸关雄伟,便熄了攻关的念头,转为威胁侧翼。”
“一旦大军出居庸关去良乡,便能进攻侧翼,与良乡明军配合。”
其实萧蒲奴内心深处并不是很赞同此番出关决战。
明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已经在良乡和居庸关两个点上摆好了口袋,就等着辽军往里面钻。
按他的想法,不如就在居庸关里僵着,看谁先忍不住。
若是明朝忍不住,回师调转矛头进攻幽州,那时候,优势就在他们这边。
萧蒲奴认为,幽云十六州富庶之地虽被明朝占据,但不代表国家经济会立马崩溃。
这些年国家同样积蓄势力,在奚王族一带建造粮仓,囤积了不少的粮食。
不说一两年,再打上半年总不是问题吧?
在自家地盘打仗,运输的损耗总比明朝少的。
不过萧蒲奴位卑言轻,没办法扭转上位者的心思。
也许他们同样看到这一点,但出于各种因素,最终选择决战。
其实,萧蒲奴也能理解。
大辽看似幅员辽阔、铁骑如云,曾经威震中原不假。
可那是曾经,不是现在。
曾经的南朝是什么样子?
中原一个政权,蜀地一个政权,南边好几个小国打来打去,一盘散沙,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如今不一样了。
大明一统天下,作拥两千余万人口,数十万带甲军士,上下一心,绝非从前的晋周可以比拟。
真要比熬国力,大契丹说不准真的熬不过去。
这或许才是上头愿意决战的根本原因吧。
历史上,北宋两次北伐,辽朝都采用的速战速决的态势。
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想打持久战,熬不过去。
耶律休哥很快抓住重点,追问道:“绝大部分?此话何意,有人有不同的意见?”
萧蒲奴愣了一下。
没想到大总管会注意到这个措辞上的细微之处。
他如实答道:“确实有斥候持不同意见。”
“从灶台和军帐的数量来看,关外的明军确实像有七八万之众。”
“但有一个东西做不了假,排泄。”
“有人根据明军营地的排泄物分布范围和数量判断,关外的明军实际上可能只有三四万人。”
“不过这个理由并不完全站得住脚,因为斥候没办法靠得太近去仔细清点,只能远远地估算一个大概。”
“所以更多的斥候还是倾向于七八万的判断。”
他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委婉表示自己还是认为确实有七八万明军在居庸关外。
萧蒲奴本以为三人会赞同的点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三个人听完之后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各自皱眉思索。
“哈哈哈!”
良久,耶律休哥忽然仰天大笑。
萧蒲奴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好像被嘲笑了,嘀咕道:“大总管何意?”
耶律休哥收住笑,正色道:“我笑朱骁无谋,竟使出这等小把戏,这是在小觑我等啊!”
耶律斜轸与耶律沙同样大笑。
他们已经意识到耶律休哥在笑什么。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心里对休哥更加多了几分重视。
对方不愧被耶律哒烈誉为‘大辽不世出的帅才’,当真是才思敏捷啊。
他们还在绞尽脑汁思索时,人家已经一眼看穿了谜底。
“大总管倒地何意啊,谁能给末将说明白啊。”
萧蒲奴急的都快要跺脚了。
契丹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南人那套拐弯抹角的臭毛病了?
什么都不说,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你自己去猜。
我猜你娘个腿!
耶律斜轸道:“大总管在笑,朱骁效仿我等,采用疑兵之计啊。”
见萧蒲奴还是不解,他解释道:
“关外的明军绝不可能是七八万人,他们只是中路军的一部分主力,故意多挖灶台、多搭帐篷,装出一副大军倾巢而出的架势。”
“目的就是牵制我军主力,让我们不敢把全部兵力东调良乡。”
“这样一来,良乡那边的压力就减轻了。
“这是为何?如何判断出来的呢?”萧蒲奴好奇道。
“你呀你,当真愚蠢!”耶律休哥指着萧蒲奴,一脸的怒其不争,
“这点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懂,怪不得朱骁有胆子这样干,估计以为大契丹都是你这般人物。”
话虽说得难听,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起来:
“居庸关多么易守难攻,我等了然于胸,朱骁亦心知肚明。”
“即便我等率十一万大军东进,也绝不是数万人短时间能打下来的。”
“故关外的明军,战略目的很明确,就是袭击我军侧翼,断我军后路。”
耶律沙怕自己再不说,萧蒲奴就认为自己是装模作样了。
他大声道:“你若是明军主帅,是会选择大张旗鼓,还是故作兵少呢?”
萧蒲奴认真思考片刻,郑重道:
“若我是李处耘,必定故作兵力稀少,这样我军必定轻视,留下少量军队。”
“待大军离开后,立马挥师进攻侧翼,彻底断绝我军后路。”
“到那时,真的就是只能北遁了,彻底丢掉幽云十六州。”
三巨头颔首,算你小子还开窍。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还有斥候根据排泄等判断,种种因素联系起来,才有此判断。
朱骁的计谋挺毒的。
换成一个犹豫不决之人,即便看透,大概率也会中计。
怕赌输了!
一旦囤积重兵在居庸关,决战就兵力少。
若大军倾巢入良乡,又可能被明军截断后路。
想要破这个计谋,必须决断,不能有丝毫犹豫!
“那我等该当如何呢?”萧蒲奴问道。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在三人面前就是稚童。
幸亏是一家人,这要是为敌,自己怕是被当狗一样牵着溜。
耶律休哥霍然起身,朗声道:“本总管不管关外究竟是不是明军主力,只给你留一万人。”
“待大元帅率军抵达,立马挥师东进,与明军决一死战!”
耶律斜轸纠结道:“大元帅会同意吗?”
他虽然打心眼里信服耶律哒烈的军事才能,但那位老爷子毕竟是老了。
人一老,胆子就会变小,做决定就会瞻前顾后。
未必会同意三个年轻人如此激进的决战方案。
绕过李处耘的侧翼威胁,全军压上良乡,一锤子定胜负。
这种赌上国运的打法,老了的人多半会犹豫。
耶律沙冷冷道:“大契丹,总归还是青壮派说了算!”
“正如陛下昔年所言,新时代,已经没有老一辈的位置了!”
......
“报——!”
“锦衣卫急报,广西都指挥使擅自入京,私会赵德昭,欲图劝说其谋逆。”
“锦衣卫北镇抚使沈炼当机立断,直接抓捕薛居正,现已下狱待审!”
“报——!锦衣卫传信,大皇子朱昀违背律法处理政务,且收拢残兵子弟为亲信,似有扶持私势之嫌!”
“报——!西边发现辽军
大队人马!据此不过二十余里!”
“旌旗蔽日,烟尘滚滚,正在向良乡方向快速推进!”
“报——!幽州城内辽军有出城的念头。”
一道道急报像连珠箭一样射进中军行辕,把原本还算安静的帐子搅得像一锅沸粥。
朱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半幅还没来得及看完的舆图。
帐中除了他之外,还有魏仁浦和十几个行军幕僚。
此刻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翻找文书、核对舆图、起草军令等等。
人的情绪是会感染的。
当一个人开始因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紧张,其余人都避不可免染上。
一个年轻幕僚在磨墨时手抖了一下,墨汁溅在案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脸色白得像纸。
便是魏仁浦亦如此。
作为唯一一个随军出征的宰相,这场仗真打赢的话,他必定能够名垂青史!
后世甚至会赞誉他为‘大明第一名臣’!
可若是打输了,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着回到开封,就得看马跑得快不快了。
朱骁漠然扫视众人,大喝:“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朕盯着了!”
众人被他这么一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有人甚至挤出了一句玩笑话:“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咱们这些人最多也就是被掉下来的星星砸一下,怕什么。”
的确,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的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皇帝了,这种平地惊雷而不改色的气度,是他们这辈子也学不来的。
朱骁朗声道:“拟旨,告诉沈炼,派人去广西,联合布政司、按察司,抓捕薛居正亲信。”
“待人全部控制后,立斩,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帐中的幕僚们没有任何人露出异样的表情。
谋逆大罪,株九族是历朝历代的规矩,更何况是在决战前夕。
后方不稳,前线必乱。
薛居正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那就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刃上撞。
“其次,告诉林仁肇,要是给朕顶不住幽州军,上到他,下到指挥使,朕一个不留!”
“其三,决战将至,全军警备,好酒好肉都端上来,让士卒们吃饱饭。”
“还有,告诉军士们,内阁学士刘蒙叟即将带赏赐来犒军,打赢后,朕翻倍给之!”
对于朱昀与折赛花,朱骁并不打算处置。
在军国大事面前,这种皇室内部的小摩擦完全就是癣疥之疾,不配分散他丝毫的精力。
无非是儿子长大了想要权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好消息。
俗话说,权力是男人的毒药。
渴望权力就代表有野心,有野心对于一个继承者,从来不是坏事。
前提是,这个权力得是老朱愿意给。
这个问题可以等打完仗回到开封之后,关起门来慢慢谈,不是现在。
听着皇帝有条不紊的安排,幕僚们稳步处置。
帐子里那股慌乱的气氛,已经被一种高速运转的秩序所取代。
朱骁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天色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非常紧张,比任何人都紧张。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耳膜里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收复幽云十六州,奠定大明超越古今历代王朝的战役,即将到来。
要是他不紧张,那才是怪事。
自从当皇帝以来,朱骁是越紧张,面上越平静。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癫狂大叫几声,宣泄出内心的情绪。
朱骁忍不住想到了赵光义。
对方北伐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子呢?
嗯......最开始不知道,但乘坐驴车跑路的时候,一定是万分恐惧。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坐驴车跑路的样子。
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有机会想象这幅画面。
马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叫了一声:
“大哥。”
朱骁转身,深深凝视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掌,郑重道:
“二弟,此战务必保全自身。”
“打赢了,会有几十年的安稳日子等着你,儿孙满堂,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你还没过上了。不能没命享受。”
马彪忽然哽咽,泣声道:“大哥,若此战势不可为,您定要活着回京。”
“大明不能没有你,大不了过些年咱们再卷土重
来。”
朱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故作轻松,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一阵暖流。
在即将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刻,有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你的生死。
无关权势,只有最真挚的感情。
“朕是天子,身边有数不尽的将士护着,又不用亲自提刀冲锋,能有什么事?”
他说的是实话。
古往今来,战阵被杀的皇帝压根都没有。
顶天就是途中或者回京的路上病逝,如慕容垂、耶律阿保机等寥寥数人。
皇帝想要在乱军之中被杀,不比上天揽月简单多少。
除非内部出问题,有叛徒,致使敌军能直插中军,斩首朱骁。
便是流失亦难上加难。
一大堆亲兵不是摆设,真有流失,早就拿命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