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用膳了。”
宣政殿偏殿内,朱骁双腿蜷起,背靠擎天柱,坐在一方蒲团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眉头紧缩,不知道写什么东西。
这副模样倒不像气吞八荒的帝王,更像是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
闻言,朱骁抬起眼眸,看向说话的宫女。
宫女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嫩如水,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微微垂首。
由于背光的缘故,她的眼睛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朱骁很喜欢通过眼神来观察一个人的品行,这是他所锻炼出的能力。
眼神闪烁不定的人,心里多半藏着事。
眼神清亮坦荡的人,品性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盯着宫女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新来的吧?可朕为何见你......有些面熟?”
宫女盈盈一笑:“陛下忘了?当年在成都时,奴婢曾伺候陛下沐浴。奴婢叫小玉。”
朱骁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
那年平定孟蜀,大军入成都,他在蜀宫里沐浴时,确实有一个宫女进来伺候。
当时那丫头都还没长开,却主动要献身,被拒绝。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成为伺候他的宫女了。
岁月把她从一个黄毛丫头磨成了一个风韵正好的女人。
难怪他只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说道:“放下吧,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偏殿的门扇被轻轻合上,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朱骁没有立刻用膳,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膝头那个本子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人名。
有的画了圈,有的被横线划去,有的旁边潦草地批了几行小字。
沈义伦病逝之后,宰相的位子便缺了一个。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思索,究竟何人可以继任。
大明自立国以来,宰相的位置向来都是四位。
这不是随便定的数目,是有政治意义的。
双数意味着在政事堂议事时,很难出现一个宰相独大的局面。
每逢大事需要投票表决,总能形成两两相持的格局,谁也压不过谁。
正如以往,总是会出现两位宰辅关系密切,然后敌对其余两位宰辅。
若是单数,便会出现三票压过两票的事情,这对皇权并不是什么好事。
宰相们能够轻易形成统一意见时,皇帝的意见反而会被边缘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帝不能是无才无德之辈。
若是天子昏聩,政事堂互相掣肘定不下基调,皇帝又什么都不懂,国家就会出大乱子。
老朱是一个极其贪恋权力的人。
或者说,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帝王,天然就不会真正信任臣子。
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兵变,见过太多今天还在山呼万岁明天就黄袍加身的戏码。
他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些非常信任臣子的皇帝,最后都做了嫁衣。
若是按照级别擢升,六部尚书,尤其是吏部尚书王佑最应该擢升参知政事。
但老朱在脑子里把这个人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怎么也不满意。
不止是王佑,六部尚书里没有一个是让他十分满意的。
王佑才华横溢、刚正不阿,然而刻板固执、不懂变通。
吕伟精通钱粮赋税之事,账目过目不忘,然而心胸狭隘、小肚鸡肠、没有道德。
他本身就是降臣。
昔年在兴元府时,就是李廷圭麾下的人,一直替对方负责走私铁矿的营生。
这种人道德感极低,真上位了,实乃百姓之祸。
徐光溥、辛寅逊、李如实年岁太大,且很少会有礼、工、刑三部尚书直接入政事堂。
刘熙古反倒是六人中最为合适的。
他文武双全,性淳谨,虽显贵不改寒素,但却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缺点。
面折之,以是取怨于人云。
他为人太过刚直,心里憋不住话,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当场责骂、当面羞辱,不留半分情面,在同僚之间的名声极差。
皇帝都没这么当场骂过人,你凭啥这么骂我?
这不是欺负人嘛!
历史上,刘熙古作为霸府第一人(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时,他是幕僚中资历最高),论
功行赏时,他也名列第一,官拜左谏议大夫。
奈何因为性格上的缺陷,一直没有拜相。
这是极大的缺点。
谁愿意和一个随时可能当众辱骂自己的同僚共事。
尤其是这个同僚还是宰相?
故朱骁犹豫的地方,便是王佑、刘熙古二人中该选谁。
都有闪光点,但缺陷也同样刺眼。
除了中枢的官员之外,老朱还考虑了地方上的大员,尤其是各省左布政使。
按照第一任任期考核的结果,四川章通、江西吕端、河东魏涵、江淮周高逸四人成为了候选人。
他最中意的自然是吕端和周高逸。
两人都是内阁出身,根正苗红。
当年在宫里当内阁学士时就有过处理全国政务的经验,对朝廷的运转机制了如指掌。
但这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软肋:太年轻了!
吕端三十七、周高逸也不过四十出头。
骤然拜相,很容易生出骄纵之心,成为下一个李昉。
当年李昉也是年少得志,入主政事堂后日渐骄横,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一个男人在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成为帝国文官之首,统摄全国大小政务,天下奏疏皆经其手,百官升迁皆由其议。
谁能不志得意满?
说一句年少得志或许有些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若入相,就算六十岁致仕,仍然有整整二十年的执政时光。
这么长的一段时期,甚至可以熬走几代短命帝王。
手握大权二十年,难不成真的不想做些什么吗?
年岁大则有年岁大的好处:精力不够充沛是事实,但执政手段老辣圆熟。
而且黄土已经埋到了胸口,不会生出太多不切实际的心思。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章通是第一个被老朱排除的。
谁会让丈人与女婿同时担任宰相?
就是晋惠帝都干不出来的事情。
至于魏涵,嗯.......还是算了。
知人善用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老朱把本子合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正是因为他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尤其是眼睛,看久了字就会模糊,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发黑。
所以才如此认真地反复斟酌宰相的人选。
若是他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宰相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反正大事小事最后都是他亲自拍板。
离开宣政殿后,朱骁漫无目的地在宫里的甬道上闲逛。
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负在身后,脑子里那些名字还在不停地转来转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魏泰躬着身子陪侍在一旁,悄悄觑了一眼天子的脸色:
“陛下,宫里新来了一个契丹女子。要不要让她来伺候陛下?”
皇帝自三月出征以来至今,已经九个月没碰女人了。
回京后,也一直忙于处理政务、宰相后事、禁军补员的事宜。
魏泰觉得是时候提醒一下陛下该放松放松了。
皇帝的子嗣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作为宦官头子,他认为自己有义务让更多龙子诞生。
闻言,朱骁心头忽然火热起来:
“好,安排吧。”
那契丹女子所居住的宫殿自然不会太靠近前朝。
倒不至于像冷宫那般破败,但也处于深宫最偏僻的角落,穿过好几道月亮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才能找到。
魏泰比皇帝到的稍微早一些,见老朱到来,他迎了上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那便是里面搜过了,没有利器可以行凶。
女子此刻正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跪在地上。
穿了一件汉人的衣裳,浅青色的,很素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纹饰,反倒衬得她眉目愈发分明。
她的眉毛比一般妇人要浓一些。
不是描出来的形,是天生的浓淡,尾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经修饰的野气。
眼睛是契丹人常有的那种褐色。
她的嘴唇厚薄适中,上唇微微翘起,即便面无表情,也像含着一丝什么未出口的话。
就连阅女无数的朱骁,在跨进殿门
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声。
要不是他提前从魏泰口中得知此女已经年过三十,压根不会相信。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一样。
皮肤紧致而光滑,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她的模样颇为俊俏,那一对浓眉衬托得她格外具有英气。
这让朱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折赛花年轻的时候。
同样的英姿飒爽,同样的不让须眉。
女子美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很难判断高下,只能通过气质、仪态来区别。
而眼前这个契丹女人身上,有着汉家女子少见的野性与英气。
朱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妾身无名无姓,人们都叫我梦女。”
她的汉话很流畅,几乎没什么口音,咬字清晰,比大多数汉人都要标准。
“梦女?倒是像汉人名字。”
梦女抬眸,褐色的眼眸直直看着朱骁,红唇轻启:
“确实是汉人给我起的。”
她的出身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极其低贱。
父亲为了生存,将她卖到青楼,而买她的正是汉人,给她起了一个梦女。
意味所有男人梦中的女子。
同时,青楼同样是汉人所开。
说来也讽刺,上京几乎半数的秦楼楚馆都是汉人开办的。
契丹人打仗是行家,做起这皮肉生意来远不如汉人精明。
她确实没有辜负这个名字,短短几年便出落得愈发高挑美貌,名震上京。
慕名而来的契丹贵族和汉人豪商络绎不绝。
最后,青楼采用了老规矩,公开竞价,拍卖她的初夜。
最终拔得头筹的,正是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耶律休哥。
梦女知道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挣脱枷锁的机会,那一夜格外出力,将耶律休哥伺候得如登仙境。
耶律休哥从此再也舍不得放开她,直接要为她赎身。
青楼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大辽的掌权者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咬着牙放了人。
说话间,殿门已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沉重的门扇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殿中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芒和两个人之间渐渐升温的呼吸。
朱骁并没有太多心思,听一个契丹女子讲她从前那些凄凄惨惨的故事。
他朝下面微微努了努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梦女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暗淡。
面前这个男人和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过往她在青楼时,所有男人都馋她的身子。
但每个人都会装模作样地先怜惜她一番,耐着性子聆听她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惨身世。
仿佛这样做就能让接下来的事情显得不那么丑陋。
到最后他们才会一层一层地剥下伪装,暴露出最真实的目的。
就连耶律休哥同样如此。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是那么直接,那么毫不掩饰,就是单纯的想要,连客套和伪装都懒得做。
梦女没有回绝,也没有资格回绝。
她膝行着挪到朱骁身前,伸出手,开始替他解开腰间那条盘龙玉带。
她的出身便决定了她知道该如何取悦男人。
“嘶——!”
朱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仰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成为最英武的男人。
不仅仅在战场上征服了契丹,还征服了这片草原上最诱人的战利品。
没一会,老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错愕,低头看着正在吞咽的梦女。
似乎是太久没有那什么了,这次发挥得有些......不尽如人意。
他面无表情提了提裤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道:“大明比之契丹如何?”
梦女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嘴角,道:“明朝乃天下共主,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女子却未必是最好的。”
朱骁被这句话勾起了几分好奇:“何意?”
梦女自得道:“天下最美的女子,乃是大辽的承天皇后。其艳冠寰宇,非任何汉女可以比肩。”
她来到这座深宫之后,并非真的终日被关在偏殿里。
宫里的妃嫔们似乎从未见过契丹女子,对她的来历和相貌都充满了好奇。
为此专门办了一场小型的宴席邀她参加。
无论是皇后、花蕊夫人、还是周娥皇,都曾经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可她们都不再年轻了。
岁月已经在她们脸上刻下了属于各自的痕迹。
符贵妃倒是很美。
不过年岁过三十,且生过子嗣,在梦女眼里最多与自己相仿,甚至隐隐不如。
皇宫最美的妃子应是周嘉敏,可对方依旧不如大辽国的皇后。
单纯论五官相貌,或许两人在伯仲之间,可论气度,却是天差地别。
朱骁好奇道:“你见过萧绰?”
他至今都没有见过萧绰,甚至连画像都没有见过。
当年萧绰待字闺中时,被萧思温护得像眼珠子一样。
谁敢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更不用说画她的画像私下流传。
后来她成了皇后,便更加无人敢有龌龊心思了。
即便有,也绝不敢在面上展露出来。
故画像一直没有流传出来。
梦女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憧憬和羡慕:
“妾身曾随耶律休哥参加过皇室的除夕宴席,在大殿中亲眼见过皇后。”
“当真是人间国色,世所罕见。”
“她穿着紫袍坐在那里,满殿的烛火都像是只为了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朱骁心里的好奇愈发浓烈。
在他眼中,梦女已经是极其貌美的女子。
能让一个如此貌美的女人由衷地、发自肺腑地赞叹另一个女人的容貌,那个萧燕燕究竟要美到什么程度?
他淡淡一笑,拂袖道:
“迟早有一日,朕会让萧绰到这深宫里来,与你一同伺候朕。”
梦女愕然抬头。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并非是在说大话撑场面。
不是在床笫间随口吹嘘的那种男人式的夸夸其谈。
而是真的打心眼里认为这件事能做成。
这种霸道至极的意志,让她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想要臣服的冲动,想要匍匐在他脚下,极尽所能地伺候他,让他满意。
梦女抿嘴一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妩媚。
她再次缓缓匍匐到朱骁脚边。
......
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李府,素幡低垂,被冬日的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肃的灵柩停在正堂中央,漆色乌沉,盖着一方素白的细绢。
绢上压着他生前写的那篇《吊幽忧子文》。
那是他为了纪念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而写的。
卢照邻晚年因患风疾而手足残废,痛苦不堪,自号‘幽忧子’,最终在颍水投水自尽。
李肃写这篇文章时才二十出头,文采飞扬,被当时的文坛前辈誉为有古人之风。
谁能想到,他自己却英年早逝。
灵前没有过于繁复的祭品。
只有一壶清酒,杯盏倒扣,未斟。
烧纸的老仆蹲在火盆前,一边往里添纸钱一边自言自语:
“榜眼公好饮,到了那边,怕还要用的。”
“老爷在那边若是短了酒钱,记得给家里托个梦。”
火舌贪婪地舔过黄纸,灰烬在热气中旋起,又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寒气打落,飘了一地。
由于李肃已经成年且入仕,故与吏部侍郎李穆已经分家。
不过前来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门前的车马停了半条街。
这些人大多是因为李穆的权势而来的。
吏部侍郎的面子,谁能不给?
真正来吊唁李肃本人的人反而很少。
李肃生前以才名著称,却因嗜酒疏懒,交游不广。
同科的几名进士到了,站在廊下,彼此也不多话。
内阁学士刘察潸然泪下:“季雍七岁诵经、十岁作诗,我等望尘莫及...不意竟止于此......”
他悲痛至极,哽咽无语,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说实话,在刘蒙正与李肃纷纷被任命为府尹时,他的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是内阁学士出身,凭什么别人都能外放封疆,自己却还在宫里当这个六品小官?
但他是真心为李肃感到高兴的。
当初他以寒门之身及第时,满朝朱紫没几个人正眼看他。
唯有李肃真心待他,不仅时常指导他熟悉政务,还亲自把他引荐给了李穆。
没私心是不可能的,但这份情谊他一直铭记于心。
谁料天不假年啊!
“李兄啊!”
刘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吊唁的宾客纷纷侧目,心中暗暗嘀咕:
这厮和李肃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一身素白的李穆眼神阴郁的看向刘察,冷哼一声。
说来也可笑,李肃的死,完完全全是自作孽。
他才华横溢,却嗜酒成性。
皇帝任命他为云州府尹的诏书一下达,他欣喜若狂,当夜便摆了宴席招待亲朋好友痛饮庆祝。
觥筹交错间,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谁劝都不听,还笑着说‘今日不醉不归,醉了正好做个好梦’。
结果这一醉,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历史上,这哥们确实是这样死的。升任保静军节度推官时,高兴的直接给喝死了)
李穆当时因为手头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并没有参加那场宴席。
得知消息,他肝胆俱碎,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他没有立刻操办丧事,而是先派人去开封府请了最好的仵作前来验尸。
他甚至都怀疑起刘察。
毕竟,刘察此番并没有被擢升,要是李肃暴毙,接任云州府尹的人选,大概率会是他。
而且,当晚宴席中就有刘察。
无论是从既得利益的角度,还是从具备动手条件的角度,刘察都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前内阁学士,新任云州府尹暴毙,这件事影响很大,开封府尹秦宣亲自来探查。
经过数波仵作验尸,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李肃确实是喝死的,没有丝毫被下毒的痕迹。
唯一身上有些淤青,那还是喝醉自己跌倒的,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然而李穆依旧怀疑刘察。
就算他没有下毒、没有动手脚,劝酒总是事实吧?
或许正是那几杯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穆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样有些过分。
无故怀疑当朝内阁学士,既不理智也不体面。
可他是真的抑制不住!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怎么可能理智分析一切呢?
这份感情旁人无法理解,他也没指望别人理解。
便是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亦不能!
罗茂被刺,对方暴怒下旨屠城。
感情永远是凌驾于理智上。
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裹旧青巾的老人。
他是李肃少年时的塾师,白发萧疏,拄着一根枣木杖,望着灵幡一言不发。
多好的英杰啊,怎么就酗酒而死呢?
葬礼结束后,朝廷的旨意很快便下达。
接任云州府尹的正是刘察。
刘察得到旨意后,连忙进宫求见皇帝,希望能收回成命。
这要是真的去云州上任了,他这辈子都洗不清这身冤屈。
天可怜见,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可架不住人心怎么想、怎么传。
就算李穆不当面骂他,朝中同僚们背地里的指指点点也够他受的。
皇帝并没有接见,只是传了个口谕:
“挚友离世,承袭遗志。”
刘察不闹了,收敛情绪去上任云州。
确实,李肃没有干完的事,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应该替他去干完。
云州百姓还在等着新府尹上任,幽云新附之地的治理还千头万绪。
些许骂名算得了什么?
问心无愧便是。
他不闹了,李穆反而闹了。
他本来就对刘察心存芥蒂,得知吏部已经火速盖章批准了刘察的任命之后,气得当场冲进吏部衙门大闹了一场。
这便是王佑为人的缺陷所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穆只不过是心里憋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只要能好好安抚他,把情况解释清楚,让他把这口气顺下去,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奈何王佑却一板一眼表示这是皇帝、政事堂共同商议的结果。
又说了刘察过往的执政履历,完全能胜任云州府尹。
这把李穆气的差点升天,直接辞官不做。
奈何他想要辞官,需要政事堂与吏部尚书的同意。
王佑直接回绝,并要求他回家反省十日。
或许他是出于真心,想要李穆回家休息休息,从丧弟之痛中走出来。
可方式方法确实不得人心。
别说李穆本人
无法接受,就连吏部内部的官员们都对王佑颇为不满。
背地里议论纷纷,说王尚书实在是不通人情。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朝中群臣纷纷交头接耳。
原本大家私下里都认为,沈义伦空出来的那个宰相之位,大概率是王佑的。
他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出身干净,很早就跟随皇帝,资历和才干都摆在那里。
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之后,风向悄然变了。
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刘熙古激动的差点仰天大笑,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皇帝在斟酌宰相人选,大臣们自然也在暗中揣测和博弈。
刘熙古认为自己是有竞争力的,但大概率是竞争不过王佑。
毕竟对方确实才华横溢,且身份干净,很早就跟随皇帝。
现在不一样了。
宰辅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政治污点呢?
连自己部门里的事都管不明白,把侍郎气得要辞官,这种人怎么管得了天下?
不得不说,王佑的性格确实时候吏部尚书。
刚正不阿,不懂变通,能完完整整地按照规制办事,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
吏部管的就是人事升迁,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铁尺。
但宰辅不同,宰辅需要的是调和鼎鼐、平衡四方。
刘蒙正回到府中,见到老父得意满满的神情,说道:
“父亲,您莫要想的太多,宰辅的位置轮不到您。”
作为儿子,他很了解父亲性格上的缺点。
说好听点叫耿直豪爽,说难听点就是不通人心、不懂人情世故。
刘熙古身上兼具了文人的傲骨和武夫的粗犷。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单拎出来都不算缺点,可合在一起就决定了他很难统辖一国的政事。
宰辅是百官之首,调和阴阳、平衡群臣是第一要务。
不是谁骨头硬、嗓门大、敢于当面骂人就能胜任的。
刘熙古闻言,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舌了?”
“父亲连儿子的真话都听不进,还能听外人的吗?”
刘蒙正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
范良吉抵达宣政殿外时,发现殿门外已经候着两个人。
两个人见他走来,率先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侍郎。”
范良吉同样回礼。
虽然过往没有什么联系,但人他还是认识的。
刑部郎中黄明文、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
范良吉陪侍沈义伦时,对方曾夸赞过二人,便一直记在心里。
想来其遗书上,便举荐二人,可能还有自己。
念及至此,他心中那股悲戚又翻涌了上来。
人究竟完美到什么程度才叫完美呢?
忠君、忠国、治世能臣、德行高尚,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何人能比肩?
他范良吉怕是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户部向来都是沈义伦直接管辖的范围。
范良吉作为户部侍郎,与沈义伦在日常政务中有着极多的交集。
平日里他觉得沈相处事确实公允,却厌恶任何形式的私人请托和走关系,为此范良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都到了这个位置,谁没有几个想要提拔的心腹和族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很符合时代价值观的。
同族的人是政治上巨大的助力。
可有沈义伦压着,户部基本上还是比较贤明的。
尚书吕伟倒是老和沈义伦唱反调,明里暗里使绊子。
奈何两人权势差距太大,且户部是沈义伦直辖的范围,吕伟就是再怎么蹦跶也只能憋着。
直到范良吉被任命为北伐后勤副手。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与沈义伦朝夕相处、共同理政,他才真正切身感受到了对方那种令人自惭形秽的人格魅力。
知其所以然,而不所以然。
这句话足以概括沈义伦的一身。
在沈相的熏陶下,范良吉开始每日自省,渐渐认定了一个道理:
为官者,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官员,绝不能因私废公。
若是人人都谋求私利,那么谁为百姓谋利呢?
没入仕之前、没有显赫之前,大家不都是平头老百姓吗?
凭什么发达之后,就要背弃和自己同根同源的百姓呢?
就在他沉浸在回
忆中时,内侍站在门口,说道:
“章学士,陛下叫你进去。”
章昊然整了整衣冠,又深吸一口气,垂首敛眉,迈步跨入了殿中。
这是他头一次见皇帝,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更多的是欣喜。
这是他头一次单独面见皇帝,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充塞在他胸中的更多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被皇帝得知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要发迹了!
朱骁眯眼看着殿中的男子。
他回忆起遗书上所写的内容:
窃见户部侍郎范良吉,性沉静,心缜密,钱谷之事,靡不周知;筹备岁入、调度军需,皆出其手,未尝毫厘有差。
臣尝观其为人,廉而不苛,勤而不扰,实宰相之器也。
陛下若用之为相,必能助陛下理天下之财赋,成大兴之伟业。
又有刑部郎中黄明文,雅量高致,能断大事;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博学善议,敢言直谏。
此三人者,皆臣所深知,陛下宜加擢用,以备顾问。
让朱骁比较惊讶的便是范良吉。
对方是内阁学士出身,确实有才华,但却能被沈义伦认为成大兴之伟业者。
朱骁问道:“沈义伦说你敢言直谏。朕这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
章昊然沉默了片刻,殿中的气氛微微一紧。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回答好了,不一定是好事;回答错了,肯定是坏事。
当然,也有绝对不出错的答案。
跪下来把皇帝从头到脚夸一遍。
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千古一帝、德配天地、功盖寰宇云云。
这样的回答或许不会加分,但肯定不会出事。
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实意呢?
章昊然并不了解皇帝。
开玩笑,听说也算认识?也算了解?
外面如今流传洪武皇帝喜怒无常、暴戾残暴,可信吗?
退一步说,便是屠城之举,难道就能抹去他统一天下、收复幽云、轻徭薄赋的功绩吗?
相反,正是这般复杂而矛盾的作为,才恰恰说明洪武皇帝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章昊然抬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这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幽州城破后,屠城三日!”
当今天子自起兵以来,唯独对朗州、幽州进行过暴行。
前者是劫掠,后者是屠杀。
其实说到底,大伙对当今天子的道德要求多少有些高了。
之前的历代王朝,哪怕南边那些割据的小朝廷,哪一个没有干过屠城劫掠的事?
上到国家,下到藩镇,大伙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又有谁会因此觉得奇怪呢?
仿佛这个世道本应如此。
不过正因如此,横空出世一个雄才武略的帝王,大伙才拔高了道德标准,希望能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
朱骁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意料。
他执政十余载,真正干过出格的事情也就幽州的事情。
至于劫掠朗州,那只不过是濒临险境,迫不得已鼓舞军心的办法。
再说了,劫掠的事情就他干了?
郭威、郭荣,刘知远......哪个没干过?
“陛下的兄弟罗茂将军战死,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恨。”
“然屠城三日,死的不仅有契丹人,还有数万汉人百姓。”
“那些人是大明的子民,他们盼着王师来救他们,等来的却是刀。”
“陛下杀了他们,就等于亲手把幽州的人心推向了辽人。臣以为,此乃陛下平生第一件失策。”
朱骁问:“你说朕该怎么办?”
章昊然没有退缩。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打算再把脚缩回去:
“臣以为,陛下应当下一道罪己诏,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做给幽州百姓看。”
“让他们知道,陛下不是不认错。然后再派能臣去幽州,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录用当地士人入仕。”
“三年之内,幽州的人心便能归附。”
“十年之后,幽州就会忘记屠城的事,只记得陛下是替他们赶走辽人的人。”
朱骁微微沉默。
下罪己诏,对于很多帝王是很难的选择。
皇帝
是‘天子’,其权威不容置疑。
公开承认错误会损害其神圣光环和绝对威严。
认错反而可能被视为软弱,甚至给心怀不轨者以可乘之机。
不过对于道德感比较强,或者幡然醒悟的帝王,下罪己诏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汉之文帝(最早下罪己诏的人)、武帝;唐之太宗、宪宗、德宗、
明之太祖、英宗、代宗(朱祁钰)、思宗(崇祯)。
清之康熙、雍正、乾隆等等。
直到真正成为帝王,朱骁才对李世民有了更多的敬佩。
如此雄才大略的人,道德感还如此强,有生之年单有记载的罪己诏便有二十八份。
朱骁不后悔屠城幽州,但不代表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确实错了。”
“自今日起,擢升翰林学士承旨。朕听闻你博学善议,这份罪己诏,便由你来起草吧。”
章昊然愣住了。
他不过是凭着一腔热血说了几句真心话,完全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同意下罪己诏。
他内心五味杂陈,双眸蓄满泪水,泣声不止:“陛下,贤德圣君啊!”
两百余载的乱世,终于出现一个文韬武略、极具道德的帝王啊!
百姓终于迎来他们的圣君。
对于翰林学士承旨这个新的职位,章昊然同样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以往的翰林学士就是今朝的内阁学士,不过随着正式设立内阁,翰林学士基本就成了摆设。
不过翰林学士承旨专掌诰命谏议,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能时常陪侍皇帝身边的官职,怎么会权力小、地位低呢?
内阁学士不过正六品小官,可出了皇宫,谁不叫一声小宰相?
而且,从弘文馆大学士登堂,本身就有不同的政治意义。
前宰相李昉,就是从弘文馆学士起家的!
朱骁摆了摆手:“下去吧,唤黄明文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