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开封,雪已经下了两场。
郭袭站在开封城北门外,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城。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押着几车北地特产和国书仪物。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砖石照得微微发亮。
城门口人来人往。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户、骑着马的商贾......络绎不绝。
郭袭看了很久,心里一阵恍惚。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中原了。
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躲避战乱,裹挟在逃难的人群中一路北逃。
那时候中原的土地是焦黑色的,路边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和坍塌的屋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尽的焦糊味和腐臭。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琉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始终在那里。
时隔二十余载,他再次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记忆中的故土。
他心里莫名有些冰凉,自己......还是汉人吗?
乱世啊!
人变得不像人,鬼......呵,鬼也怕屠刀。
“郭使,入城吧。”
随行的副使在身后低声提醒。
这一路上天寒地冻,所有人都盼着早点住进有炭火的屋子。
郭袭点了点头,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策马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几个守卒正在查验入城者的身份。
见他们穿着契丹人的裘衣,多看了几眼,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鸿胪寺的令牌,便挥手放行,没有多加刁难。
大明以政事堂、枢密院、六部、三司为核心,另设九寺五监等机构。
鸿胪寺便是负责对外事务、接待外国使节和边疆民族首领的衙门。
它是一个独立的衙门,与礼部是平行关系。
不过虽然独立,在政务上依旧需要接受礼部的指导,可谓‘政令仰承礼部’。
简单来说,礼部是决策与监督者,鸿胪寺是执行者。
九寺五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形同摆设,大明立国之初同样如此。
比如鸿胪寺能干的事,礼部不能干吗?
无非是迎送使节、安排食宿这些琐事,随便派个官员就能办妥,何必单设一个衙门。
唯一算的上有地位的,便是国子监。
毕竟是教育部门,啥时候都很重要。
随着国家地盘日益扩大、国力日渐强盛而导致政务日益繁忙,这些闲置的衙门便又重新起复了。
当然,最重要的因素还是人才太多了。
尽管每三年才开一次科举,但架不住入选的人数逐年递增,进士们简直如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可官位就那么多,总不能都让新科进士们在家候着吧?
大明才立国多久,哪有那么多的老官员致仕、病死?
而且由于洪武皇帝严厉惩治贪腐,朝野吏治还算清明。
每次大考时只有少数官员才会因为考核不合格而被贬职。
于是九寺五监便重新被重用起来,将那些候缺的进士们安排进。
好歹先有个饭碗端着。
不过这些衙门之间的地位还是有高下的。
大理寺掌审判复核,刑部审结的案件需要移交大理寺审核,确认无误后才能执行。
(唐朝大理寺是审判,刑部才是审核)
太常寺掌管宗庙祭祀、礼乐、天文等国家大典。
它是象征王朝正统性的核心机构,掌管最重要的礼制事务,其长官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
乱世时这些礼法没什么人在乎,但在治世地位就凸显出来了。
因为国家需要通过一系列庄严的典礼来宣扬正统、凝聚人心。
鸿胪寺掌管朝会、宴享、迎送等具体事务。
随着大明日渐兴盛、影响力辐射周边,地位同样跟着水涨船高。
国子监自不必多说。
故三寺一监为核心衙门,六部的要员基本都会从这四个衙门中提拔。
进城之后,郭袭发现这座城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茶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色幌子。
还有说书人在茶楼抑扬顿挫的讲故事。
几个小孩追着一个蹴鞠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郭袭的马前。
他们的母亲从后面追上来
,一边道歉一边拽着孩子往回走。
郭袭没有责怪他们,勒住了马,低头看着那些孩子跑远。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年少时,他亦与玩伴每日踢蹴鞠,不亦乐乎。
早在战国时,蹴鞠便流行起来。
《战国策》和《史记》中描述,齐国的都城临淄百姓生活富足。
日常娱乐包括‘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
蹋鞠便是蹴鞠。
如今的蹴鞠可改良了很多,球体从实心变为空心,弹性更好,踢起来更轻便,有很多种玩法。
有随从鄙夷道:“南人就喜欢这种奇技淫巧,不堪入目”
副使当即厉声呵斥:“那大辽怎么战败了呢?”
“南人能打赢,就一定有可取之处。或许,他们比我们强的地方,正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节上。”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有人更是直言不讳地感叹:“中原比咱们那边繁华多了。”
郭袭听罢,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由衷地为故土的重新崛起而感到高兴。
但让他沮丧的是,自己并不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反而站在了对面。
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街边时不时能看见一些茶楼和酒肆,二楼窗前坐着几个正在品茶说笑的人。
还有文人墨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吟诗作对,争得面红耳赤又相视大笑。
随从们一个个都看得眼花缭乱,脖子都快扭酸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这么富庶,怎么还想着往外打?”
大契丹受不了草原的艰苦环境,才能一直保持锐进之心,可明朝是图什么呢?
都这么富庶了,干啥还要收复幽云十六州?
没有人回答。
这就是个屁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收复幽云,南朝的繁华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被马蹄踏碎的梦而已。
鸿胪客馆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鸿胪客馆四个字。
馆中已有几拨客人入住。
院子里停着不同样式的车马,廊下偶尔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影闪过。
郭袭被引入东院,安排在最里面一间亮堂的屋子里。
推开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株腊梅,花开得正好。
嫩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屋内。
他安顿好行装,让随从们各自去歇息,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廊下一个年轻文吏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郭使臣,丁朝黎使臣请您过去叙话。”
郭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跟着文吏穿过回廊,走向西院。
黎奉晓正坐在西院的厅中,靠着窗下,膝上摊着一卷书。
他见郭袭进来,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郭官人,久仰。”
郭袭听着对方用汉人的礼节称呼愣了一下,还了一礼:
“黎使臣客气了。”
两人在窗下相对而坐。
热茶在案上冒着袅袅白气,腊梅的冷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黎奉晓先开了口:“郭官人从北边来,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郭袭摇了摇头:“北边的路,走惯了。”
“倒是黎使臣从南方来,走了多久?”
“从交趾到开封,走了将近两个月。”黎奉晓笑了笑,
“不过比起郭官人的路程,不算远。”
郭袭端起茶盏:“交趾那边,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黎奉晓沉默了片刻:“比前些年好些。”
“丁朝初立时,百废待兴,百姓吃不上饭。这几年朝廷减了一些赋税,修了几条水渠,又向大明学了一些新的耕作之法,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把话题抛了回去,“郭官人呢?辽地的百姓,过得如何?”
郭袭微微一笑。
他来的这一路上,早就听说过丁朝的事情。
他们的开国皇帝丁部领创业的时候确实十分贤明。
可称帝没多久便原形毕露,横征暴敛,大肆修建行宫,百姓的日子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差了。
不过他能理解黎奉晓这么说的缘由。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国家在别国使臣面前蒙羞。
郭袭道:“北地苦寒,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契丹人也会种地了,这两年收成
还算不错。”
辽朝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丢了幽云十六州,国家近六成的赋税来源就这么没了。
要维持权贵们以往那种挥金如土的富贵日子,只能从剩下的百姓身上加税。
尽管承天皇后萧绰大力提倡朴素之风,并以身作则缩减了宫中的用度,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三十余载的富贵日子,早就腐蚀了契丹权贵的心智。
他们可以上马打天下,可以下马治天下,但就是不能过苦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风土人情。
谈话点到即止,并没有深入太多。
黎奉晓提到交趾的稻米一年两熟,某些地方甚至一年三熟,郭袭则说起北地的黑麦。
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各自起身告辞,约好改日再叙。
毕竟彼此都不太熟,交浅言深是大忌。
此番见面主要是为了见识见识别国的人物,互相探一探深浅。
傍晚时分,吐蕃和回鹘的使者也陆续回来。
吐蕃的使者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大氅,进院后先搓了搓手,朝郭袭和黎奉晓分别行了礼。
回鹘的使者个子不高,一进门便开始打量厅中的陈设。
(回鹘就是回纥,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称谓)
他们各自住进了客馆的偏院,没有再多走动,也没有彼此串门。
彼此的地盘距离千里迢迢都不止,以后多半也打不上什么交道,有什么好聊的。
至于通商贸易,那点钱都未必够沿途的损耗和关卡税,更不必提。
当夜,客馆的仆役给各院送去了炭火和热汤。
郭袭坐在窗下,听着院外的风声,许久没有动。
他在想白天在街上的所见。
他们活得那么安稳,那么踏实,仿佛天下太平是天经地义的事。
......
洪武十四年新春佳节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如期在昭德殿举行。
殿外残雪未消,殿内却已燃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红烛,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裹住了满殿朱紫。
文武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站位。
王佑穿着紫色官袍站在文官前列,神情沮丧。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理李穆之事的方式极其不妥。
那天在吏部衙门里,他但凡能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事情绝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参知政事的位子,很可能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李穆站在王佑身后三排的位置,目光并未有嘲笑,反而蕴含懊悔之色。
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恰恰相反,他生性豁达,待人以宽。
此前只是被丧弟之痛冲昏了头脑,在盛怒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于王佑的才能和品行,这些年同朝共事下来,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欣赏的。
王佑虽然刻板固执,但从来不徇私情。
吏部这些年在他治下算得上清明公正。
当冷静下来,他颇为懊恼,觉得自己是害了王佑的罪人。
刘熙古扬起下巴,憧憬的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浆洗过的朝服,领口比平时挺括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宋琪、鱼崇谅、魏仁浦三位宰辅垂首不语。
对于谁将上任参知政事,他们三人既没有决策权,甚至也没有正式的提议权。
这个位子由谁来做,完全是皇帝一言而决的事。
他们只希望上来的不要是权欲熏心之辈。
沈义伦就不是权欲熏心之辈,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贪权。
所以他在任时宰相的权力被三人自然而然地瓜分殆尽。
若是新上来的人野心勃勃,势必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权力格局。
到那时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对方的政敌。
说白了,他们并不希望政事堂从此变成内斗不休的战场。
不仅对国家不好,同样对个人也不好。
当然,若是新来的人真有那个野心,那就斗一斗法,看看谁更技高一筹。
其余文官们则眼神闪烁,不停地用余光扫视着队列前方的几个热门人选。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究竟谁会上位、日后该怎么与新宰相相处、该不该主动投靠示好。
相比起文官集团脸上的复杂神情,武将们则简单得多,一脸戏谑看向左侧。
最近
中枢里热热闹闹的宰辅位置之争,他们有所耳闻。
他们等不及的想要看某些人失落的神情了。
不是平日里装得文人风骨嘛,喜怒不形于色,老子倒要看看,一会能不能憋住。
今日肯定是要宣布。
新任宰辅必须尽快上位熟悉情况,开春后才能顺利开展政务。
在宣布任命之前,首先要接见外国使臣。
人家都在殿外冻得瑟瑟发抖了。
昭德殿的台阶下,鸿胪寺卿站在殿门内侧,手执笏板,身姿挺拔如松。
作为接待外邦的官员,模样、仪态皆是上上之选。
甚至,这个位置能力不是最重要,一定要模样周正,能体现汉家儿郎的气度。
他扫了一眼殿中站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鸿胪寺唱名——!”
“丁朝国使臣黎奉晓,献珊瑚树一株,珍珠三百粒,犀角一对,象牙四枚,胭脂朱砂各两箱,美人两名。”
虽说殿里的话事人看不到殿外的情形,但黎奉晓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他身后两名交趾美人一同俯身下拜。
低眉顺眼地站在殿外廊下,垂首不敢抬眼。
身上薄薄的锦衣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
“吐蕃使臣尚结赞,献金佛一尊,贝叶经三卷,氆氇十匹,牦牛尾百束,麝香两箱,美玉一对,美人四名。”
“回鹘国使臣仆固俊,献玉马一对,青金石二十斤,葡萄酒五十坛,骆驼十六匹,波斯地毯四张,胡姬八名。”
吐蕃和回鹘的使臣本来没打算行跪礼。
反正里面又没人看得见,做做样子就行了。
但见黎奉晓跪得如此虔诚,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跪了下去。
唱到这里,殿中稍稍安静了一下。
胡姬、美人、侍女......这些字眼在唱名中一一掠过。
大伙都听得心头火热,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殿门外飘去。
外族女子的滋味,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曾品尝过。
至于什么珊瑚珍珠、金佛玉马之类的奇珍异宝,天朝上国还缺这点东西?
不少人心里忍不住想,皇帝能享用这么多吗?
累都可能累死了,还不如给大伙分几个。
“辽国使臣郭袭,献良马百匹,白银五万两,貂皮百张,沙狐皮百张,人参五十斤,北珠十斤,以示修好之诚。”
郭袭并没有跪地,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契丹的抚胸礼。
除了这些国家之外,还有曹元忠和李光睿派来的使者,以及河西走廊一些小势力的代表。
不过他们并非以国家名义前来,没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只能等在鸿胪客馆里听旨意。
鸿胪寺卿唱毕,侧身退开,将殿门让了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内侍的声音:
“宣丁朝国使臣黎奉晓觐见。”
黎奉晓走上前站定,躬身行礼:“使臣黎奉晓,奉大瞿越皇帝之命,敬问大明天子圣安。”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一路走来,觉得大明的土地怎么样?”
“臣一路所见,千里沃野,百姓安居,商旅络绎,市井繁华,远胜臣从前所闻。”
朱骁道:“朕记得,上次你随使团来的时候,朕留过你。”
“臣记得。”
“你上次没有留下。”
黎奉晓再次来中原,心中的敬仰之心更加浓烈。
上一次他还在犹豫,觉得故主之恩不可背弃。
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强大而富庶的王朝是如何运转的。
看到了北伐凯旋后万民欢腾的盛况,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再也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说道:
“臣在交趾时,主管过礼宾和市舶事务,对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还略知一二。”
他这是再透露自己不是废物,是有用的。
朱骁颔首道:“朕给你一个官职,礼部典客署令,先从典客署做起。等你熟悉了大明的典章制度,再议升迁。”
黎奉晓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可!”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便愤然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喊道,
“礼部典客署掌外藩朝贡、使节迎送之事,职责紧要!”
“黎奉晓虽为丁朝使者,然其国乃大明
藩属,其人乃外邦之臣。”
“臣非疑其忠,然臣疑其势。他日在礼部任职,遇本朝与丁朝之事,陛下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见皇帝没有反应,他越说越发起劲,
“且丁朝与交趾旧地,自唐末以来,民情、风俗、法度、语言,皆与中原有异。”
“黎奉晓虽通汉文、识汉礼,然其自幼生长于外邦,行事之间必带南土之气。”
“若他日与同僚议事,恐多隔阂。”
“陛下若不嫌臣多嘴,臣以为,可赐其虚衔,厚加赏赐,令其居于京师,以显朝廷怀远之意,却不宜委以实职。”
朱骁并没有呵斥,反而难得地耐心解释道:“黎奉晓第一次来的时候,朕留他,他没留。”
“那时候丁朝初立,他不敢留下,怕辜负了丁部领的信任。”
“如今丁朝已经稳定,他方才入我大明。此等忠义之辈,朕焉能不信任?”
他扫了一眼满殿文武,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满堂衮衮诸公,若你们是黎奉晓,可会拒绝朕的招揽?”
“扪心自问,你们是不是第一次便会欣然同意,想要体会中原的风情、享受中原的富庶生活?”
群臣被问得哑口无言,齐齐躬身高呼:
“臣等不敢。”
那官员默默退了下去。
皇帝能给他解释,已经很够意思了,再劝,那就没眼色了。
又有官员出列高呼:“陛下,黎奉晓或是忠义之人,然此事关系社稷血脉,不可不慎。”
朱骁道:“讲明白。”
“陛下,臣所虑者,非黎奉晓一人的才德。臣所虑者,是大明的根。”他顿了一下,
“自古以来,华夷之辨,关乎国本。衣冠礼乐,文字典章,皆我华夏数千年所积。”
“今以藩属之臣入我朝堂,参预机务,他日若有北狄、西戎、南蛮之辈相率效仿,则朝廷之中,不知华夷孰多。”
“臣恐百年之后,天下不复知有华夏。”
朱骁淡淡一笑。
他缓缓站起身,从龙椅前踱出两步,扫视着满殿文武,声音在昭德殿的穹顶下回荡:
“朕之大明,非朱家之天下,非诸公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普天之下,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高低贵贱,皆可入我大明!”
“大明,海纳百川,绝不会拒绝任何有才之士!”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份吞吐天地的气度深深地震慑了。
或许,未来的大明真的能实现这样的理想,包容万象。
各国的百姓和商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贸易、入仕。
这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黎奉晓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圣明啊!”
郭袭听着殿内传来那番气吞山河的话语,心中愈发恍惚。
他抬起头,望着昭德殿巍峨的殿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气度。
不能再这样的人杰麾下做事,当真可惜、当真可叹。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吐蕃使臣尚结赞觐见。”
这里的吐蕃是凉州吐蕃,而非秦州吐蕃。
高大的吐蕃使者踏过门槛,银饰在暖炉的火光中微微一闪。
他走到殿中,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吐蕃国使臣尚结赞,奉大首领之命,敬问大明天子圣安。”
实际上,今日来朝拜的四个势力,唯有凉州吐蕃没有正式建国。
他们向来都是名义上臣服中原,事实上割据自立。
故中原文武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把对方当做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来看待。
而且这是凉州吐蕃头一次遣使来朝贡,意义非同寻常。
故以国家之礼相待。
秦州吐蕃则不同。
那是中原王朝一手支持、册封的,连青壮都送来充当禁军,朝廷上下都默认他们是自己人。
嗯......要是不要脸的话,工部在画国家版图的时候,能直接把秦州以外的千里沃野都当成大明的土地。
朱骁看着他,语气平淡:“大首领可好?”
“身体安健,常念天子的威仪。”
“吐蕃的牧草今年长得如何?”
“今年雨水好,牧草茂盛,牛羊都肥。”尚结赞回答得很简短。
他的汉话不是很好,太复杂的语句很难表达出来。
朱骁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
示意他退下。
接下来便是回鹘使臣觐见,同样是几句简短的寒暄。
主要是明朝上下对这些势力并没有太多寒暄的心思。
河西走廊自古以来就是汉家故土,迟早都要出兵收复,现在说那些客套话没什么意义。
等什么时候他们真的臣服大明、沦为大明的臣民,或许就有心思坐下来好好畅谈一番了。
轮到郭袭时,他捧着国书稳步走到殿中,没有立刻呈上。
他先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缓缓展开那卷锦帛。
锦帛上绣着大辽的纹章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大辽皇帝陛下,敬问大明天子无恙。”
“南北虽分,皆为上国。昔者交兵,实因边境小衅,非两国之愿也。”
“今愿罢兵修好,各守疆土,永不相犯。敢请天子明鉴。”
群臣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丢了幽云十六州之后,辽朝国力大减,为了自保肯定要议和。
而明朝连年征战,兵马和国力损耗同样不小,短时间内也无力再度大举北伐。
可以说,议和是两国心照不宣的共同想法。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文官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右侧,示意该你们这群粗鄙的武夫表现了。
“好胆!老子还要封狼居胥,议和个屁!”
“让你们的皇帝小儿把脖子洗干净,等本将的屠刀。”
“战败之国也敢狺狺狂吠?”
武夫们没有让文官失望,七嘴八舌地辱骂起来。
有人甚至朝郭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郭袭神情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对此早有预料。
这一套无非是给个下马威,好在接下来的议和中占据主动。
就在此时,一个大嗓门压过全场。
史彦超大声道:“先把韩德枢的家眷送来,再说别的事!”
他至今都对韩德枢背地里干的事情耿耿于怀。
竟然敢让汉女穿凤袍供他鞭打取乐......实在该杀!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文武侧目,眼中闪过疑惑,不太清楚史彦超为什么会忽然提起韩德枢的家眷。
就连老朱同样投去疑惑的目光。
史彦超这才反应过来。
在他发现凤袍后,便将消息封锁,朝臣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梗着脖子道:“某就是看韩德枢不爽,想杀他家眷,如何?”
“就是,韩德枢固守幽州,使我军死伤惨重,人死帐不消,拿他家眷抵罪!”
有龙骧军将领出声道。
史彦超好歹是他们的前任上司,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哈哈哈。”郭袭大笑,旋即板起脸道,
“欺辱孤儿寡母,尔等妄为男儿!”
“我大契丹虽败,但未亡国,仍有控弦数十万。”
“别说为国尽忠的家眷,就算一个普通妇人,亦绝不会交出!”
蒋七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
“好胆!金吾卫何在?!”
一阵铁甲碰撞的声响从殿外传来。
十名金吾卫甲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其中两人径直走到郭袭身后站定,手按刀柄。
刀身与刀鞘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殿中的喧哗声骤然而止。
烛火在那一瞬间跳了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震了一下。
郭袭面色如常,朗声道:“天子若是想杀臣,随时可以动手,不必兴师动众。”
“臣既奉使而来,生死已在度外。”
“但臣以为,天子若杀了使臣,只怕日后辽东、党项、回鹘、吐蕃诸国,无人敢再遣使来朝。”
宋琪眼眸一紧,紧张地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不是怕郭袭出事,老朱绝不会昏聩到斩杀议和使者。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会不会因此对武夫集团产生更大的戒心?
宋琪作为宰相,天然的立场让他敌视那些飞扬跋扈的武夫,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希望出现文强武弱的局面。
古往今来,一个王朝想要长盛久安,军备绝不能松弛。
文武相制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处耘脸色大变,一巴掌将蒋七派翻倒地,厉声呵斥:
“放肆,朝堂之上,
岂有颐指气使的地方!”
金吾卫是什么啊?
那是天子最亲近的军队,是自身安危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蒋七直接指挥金吾卫,还指挥动了,这让天子如何安心?
今天你一句话就能调动金吾卫冲进大殿,往后你是不是能在皇宫里畅通无阻,直接带兵逼宫了?
蒋七被拍的发蒙,见李处耘不停朝自己使眼色,冷汗骤出。
他连滚带爬到殿中,高呼:“陛下,臣擅自做主,还请治罪!”
那十名金吾卫甲士同样脸色骤变,冷汗顺着面甲边缘往下淌。
他们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见殿中有人喊金吾卫何在,便急忙冲进去。
郭袭眼眸不变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看来,无论是辽还是明,皇权总是会受到威胁,哪怕是开国帝王亲手打下来的天下。
他很想看看洪武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若是耶律贤处置,想必会先忍下这口气,然后暗中布局,找个机会除掉对方。
“呵呵。”朱骁淡淡一笑,
“爱卿有何罪?朕刚刚不是说过了嘛,大明是天下人之大明。”
“爱卿不也是百姓嘛,算是大明的主人。”
蒋七就是再愚钝,也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讥讽他。
他匍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处耘,希望对方能再帮自己说句话。
李处耘气得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老子都帮你一次了,你还要再拉老子下水?
可他的为人和地位决定了难以袖手旁观。
昔年罗彦环涉及谋反大案,他都硬着头皮去求情,甚至还将对方全家接入自己府中暂避。
不过这时候肯定不能劝的。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蒋七是老子的人吗?
就算要捞人,那也是私底下用利益和皇帝进行交换。
昔年他就是用支持北伐,来换取罗彦环的宽恕。
朱骁道:“都退下。”
见皇帝如此轻飘飘地揭过了这场轩然大波。
别说武夫们摸不着头脑,就连文官集团也是面面相觑。
改性了?
朱骁看向郭袭:“大明不会欺辱孤儿寡母。刚刚所言并非朕意,使者莫怪。”
郭袭躬身行礼:“大明皇帝圣明。”
他旋即将国书双手高举过顶,姿态恭敬而郑重。
朱骁示意内侍上前将国书接过来,放在案上,翻了两页。
锦帛上工整的契丹文字和汉字并列。
他略过契丹文,直接看汉字部分,目光在几行条款上停了停。
“辽主既愿修好,朕也不愿多造杀业。议和的事,可议。但条款朕要听一听。”
郭袭拱手道:“大辽愿与大明约为叔侄之邦,岁贡良马三百匹,白银三万两,貂皮、人参、北珠等物共计三千件。”
议和嘛,就是个拉锯战。
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底裤全脱了。
其实岁贡的具体数额,按照过往朝代的规矩,应该是双方使臣在私底下关起门来慢慢商谈的。
这样即便发生了争吵,也不会流传出去,惹得天下人嗤笑。
士大夫的体面还是要的。
不过大明好像压根没有这个习俗,就是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商议。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郭袭选择入乡随俗。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这点东西也好意思说出口?
徐光溥从队列中迈出一步,手持笏板:
“三百匹马,三万两银,三千件北货。这点东西,就想换得两国安宁?辽主未免算得太精了。”
郭袭面色不变:“此为初议,若天子觉得不足,尚可再商。”
徐光溥盯着他的脸,步步紧逼:
“辽主能给你多大的权?你能替辽主做主?”
郭袭沉默了一下:“临行前,辽主授我全权。凡议和条款,我可当场决断。”
徐光溥冷冷道:“你临行前,必定与辽主反复商议过。”
“直接说吧,莫要浪费口舌,惹得不快。”
郭袭微微垂下眼帘,在心里飞速地权衡了一番。
经过刚才的事情,他能敏锐地感受到明主看似轻飘飘地揭过了,心里那股火却未必真的消了。
这时候还是尽
快把事情敲定为妙,迟则生变。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最后的底线:
“良马千匹,白银二十万两,貂皮、沙狐皮、人参、北珠等北地珍宝,合共万件。”
“大明与大辽,约为叔侄之邦,大明为叔,大辽为侄。”
“此为最终之数,不可再减。”
殿中安静了。
显然大伙对这个数字还是满意的。
白银倒在其次,二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关键是良马千匹和那万件北地珍宝。
这些都是天朝最缺的东西。
貂皮、沙狐皮、人参、北珠这些在辽朝不算多么稀罕,但在中原却能卖出天价,转手卖给商人便能充盈国库。
就算朝廷不卖,拿来犒赏大臣也绝不丢份。
朱骁深深看着郭袭:“你倒是个人才。辽主派你出使,算是派对了人。”
刀斧加身而面色不改,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当真是人杰。
他忍不住又起了招揽之心。
郭袭躬身:“臣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