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行交子的旨意颁布后,百姓最初确实议论了几天。
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纸片子怎么能当钱使。
也有人捋着胡须说这是朝廷变着法子搜刮民财。
但议论很快便平息。
毕竟交子仅在四川一省试行,又不是天下通行,关他们什么事?
出了四川,那张印着花花绿绿纹路的楮皮纸就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小。
最多也就是那些常年往来蜀地贩茶贩盐的商人还在关心。
时不时托人打听一下成都府的交子铺兑付是否顺畅。
唯一忧心的,便是交子只能在四川用,出了四川压根就是废纸,对于外来经商的商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便利。
他们千辛万苦跑到蜀地是为了挣钱。
难不成最后揣着一堆出了川就花不出去的纸片子回家?
不过他们大体还是支持的。
入蜀时把沉甸甸的铁钱兑成轻飘飘的交子,到了成都府再兑回来。
至少赶路时不用再雇几十辆驴车拉着几十万斤铁钱翻山越岭,光运费就省了一大笔。
马奎也听说了交子的事,但他没有分神。
他的心思全在回乡两个字上。
他原本打算新春一过便启程,连请假牒都已经呈给了潘美,对方也痛痛快快地批了。
毕竟,当时在幽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何国宴上皇帝忽然委婉地透出了要收回兵权的意思,马奎的回乡之路便只能搁置下来。
他怎么可能愿意交兵权了。
这不是开玩笑嘛。
他才刚当上大将,还没衣锦还乡。
还没站在那个当年以‘相之陋也,有碍观瞻’八个字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县令面前、
让对方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头大如斗、被他断言‘恐非簪缨之器’的农家子弟,如今穿着绯袍、佩着金带,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
马奎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
让一个从生下来就被母亲嫌弃、被族人耻笑了数十载的人大度?
让一个寒窗苦读却被县令以相貌为由黜落、导致后任县令一个个都不敢举荐他的人大度?
要是这都能忍,这都能宽恕,那就不是人了,是圣人。
嗯......圣人也忍不了!
马奎是被黜落后心灰意冷从军,立下大功,擢升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
要是诡辩的说,这还是县令的功劳呢。
要不是他当年黜落了马奎,马奎也不会投军,不投军就不会有今日的富贵。
可帐是这么算的吗?
这若非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能有如今的地位吗?
直到如今,很多大将都以各种理由表示回乡休沐数月,马奎才终于有胆子回乡。
他是真的怕皇帝突然翻脸,可左等右等,对方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国宴上那些话确实只是随口一说,敲打敲打而已。
马奎对皇帝压根不了解。
他富贵还不到一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去哪里知道对方心里究竟怎么想?
关于交兵权的事,禁军里流传着好几种说法:
有人说皇帝顾念旧情,最终选择了不收回兵权,要与大伙共富贵。
有人则说皇帝只是在忍耐,等抓住哪个大将的把柄再杀鸡儆猴。
有人说皇帝忌惮大将手中的兵权,但又不敢逼得太紧,只能选择这种不咸不淡的和平共处。
众说纷纭,马奎搞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反正,他是真的能回乡了。
...
七月的扬州,暑气还未散尽。
一队骑兵从北边来,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穿绯袍、配金带。
黝黑的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
马奎从汴京一路南下,渡淮河,入江淮,走了半个多月,终于进了扬州地界。
扬州是江淮省的治所,马奎乃禁军大将,正四品的武官,按规矩路过治所,理应拜会当地都指挥使。
这是规矩。
你来别人的地盘,尤其是带着亲兵的大将,不来拜会一声,人家心里难免犯嘀咕:
你到底是回乡探亲,还是预谋造反?
马奎并没有多耽搁,在驿站安顿好后,便让人递了帖子。
帖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吕绍元便亲自迎了出来。
“马将军,久仰大名!”
马奎含笑回礼。
从官职上,对方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比他高不是一星半点。
省都指挥使含权量也不低,虽比不上三司最高级武将,但总比厢一级高多了。
虽然按律法只管军事上的事,但不代表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每年的后勤钱粮都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伸伸手便能吃得满嘴流油。
只要不过分,按察司一般会装聋作哑。
好歹是从二品的一方大员,拿点钱也不算太过分的事。
这种地位的人,真要是干出格的事情,影响极其可怕。
吕绍元没有摆出都指挥使的官架子,上前拍了拍马奎的肩膀:
“走,先喝酒,再说别的。你从汴京来,路上辛苦了!”
别看吕绍元是江淮省都指挥使,但他基本是十二行省里最没地位的一个。
毕竟他此前可是牵扯进走私甲胄、谋反大案里的人。
若非天子宽恕,如今只怕还是个布衣百姓。
这段前科让他压根没什么朋友,就算原本有,也早就划清了界限。
唯一还与他保持联系的,便是山东省都指挥使林达,但也仅限于私下通信,官面上刻意保持着疏远。
林达也算倒霉。
此前同为七卫良将的吴向明、吕绍元参与谋反、章勇贞临阵退缩被斩。
削藩时,袁英武没有及时入京,差点被问罪。
七人中,真正保全自身的不过梁干、林达、卢昭三人。
其中梁干地位最高,然卢昭才是地位最稳,最安全的一个。
这些年他一直忠心耿耿,先后戍边朔方、陕西,从无怨言。
吴向明谋反时,曾邀对方举兵启事,结果卢昭直接将密信送往开封,用行动表明对朱家的忠心。
但林达却隐瞒下来。
皇帝不问吴向明有没有给你林达送密信,但心里必定早有预料。
之所以不动手还继续重用,只是因为林达没有实质性的反迹,也没有贪赃枉法之举,否则早就被拿下了。
至于梁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迟早是要出事。
天天跟在李处耘屁股后头摇旗呐喊,恨不得在所有公开场合都亮明自己是二皇子朱祐的人。
这种做派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取祸之道。
不在洪武朝出事,也必定在新朝出事。
人这一生的命运总是飘忽不定,没有什么稳如泰山。
今日你府前或许车马络绎不绝,来日便可能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唯有手中的权力才是真正的依仗。
这也是禁军大将们死活不愿意交出兵权的原因。
真要出了事,直接往军营里一跑,手握数万精兵,真逼急了索性扯旗造反。
能不能成事不好说,但好歹没有束手就擒。
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毁了后代千年权臣的安然致仕。
安重荣的一句:天子宁有种邪?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更是直接点燃了两百余年皇权与兵权之间无休无止的冲突与厮杀。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吕绍元在官场上被孤立了太久,难得有个禁军大将愿意坐下来与他推杯换盏,自然是格外殷勤。
马奎也有自己的心思。
两人各取所需,酒桌上的气氛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官场应酬真诚了几分。
推杯换盏间,马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和州通判身上。
那人姓陈,名守义。
当年正是在和州乌江任县令时,以’相之陋也,有碍观瞻‘为由,将他拒于解试门外。
那些话后来传遍了乡里,成了他一生的笑柄。
吕绍元听完,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马都使,按规矩军政分离,通判归右布政使直辖,我管不了他。不过......”
他看了一眼马奎,压低声音,“你若信得过我,我派人暗查他的底细。”
“若他贪赃枉法,我便把证据递到按察司去。只要下了狱,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国家初立,武夫的地位依旧凌驾于文官之上。
明面上大伙相安无事,各司其职。
文官管政务,武将管军事,井水不犯河水。
但私底下,有些事情还是可以互相通气的。
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得罪那些拿刀的杀才。
一个下
了狱的罪犯,掌权的武夫真要弄死他,还是能想出一万种办法。
但前提是陈守义必须有确凿的罪证。
若无罪证就动手,那便是越界,按察司绝不会坐视不管。
军政分离不是说说而已。
下了狱之后,按察司可以装聋作哑,但没下狱之前,你但凡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立马便会有人以谋逆之罪将你拿下。
马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吕绍元竟然真的愿意帮这个忙。
毕竟两人此前素不相识,这顿饭也不过是初次见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吕都使,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吕绍元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他愿意帮这个忙,主要是为了自身着想。
他毕竟是罪臣之身重新入仕,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京城里发生的事往往要滞后一段时间才能传到扬州。
很多事情压根得不到消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是亲历过被缉拿的过程。
吕绍元心里很清楚,当今天子最喜欢谋定而后动,越是安静,越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很害怕自己哪天又稀里糊涂地被关进大牢。
数月前沸沸扬扬的交兵权之事,地方上早有耳闻。
虽是禁军的事,但保不齐哪天这股风就刮到地方厢军头上。
马奎乃禁军大将,按理说也是属于应该交兵权的那批人。
可对方刚刚上位,在禁军大将中属于根基尚浅的新人,没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投靠的潘美同样也没啥势力。
就算真的要清算,也轮不到马奎。
甚至对方反而可能因为老将被清洗而腾出位置,再往上蹿一蹿!
这才是吕绍元愿意帮对方的根本原因。
说不准哪天对方就扶摇直上,成为他需仰望的人。
当然,这也与通判地位不高有关。
要是涉及参政以上的官职,给吕绍元几个胆子也不敢做。
他还没那么头铁。
有了这桩‘私事’作为纽带,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
推杯换盏间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甚至拍着桌子嚷着要拜把子。
......
第二日清晨,马奎带着几个亲兵,沿着官道往和州方向而去。
和州距离扬州不过百余里,策马半日便到。
和州乌江县马家村在县城以南十余里,是一个靠着河滩的小村子。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马奎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他走过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马蹄踏在熟悉的黄土路上,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重新丈量一遍。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树下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一两百号,乌泱泱地挤在一起,像是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
领头的是马家村的里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像是过大年一般喜庆。
他身边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也都换了新衣裳,脸上的褶子被笑意撑得舒展了些。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等什么天大的喜事。
马奎的母亲被围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绸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根鎏金银簪,被众人簇拥着,像一尊被抬到高处的菩萨。
那是乌江县令听说马奎要回乡,亲自派人快马送来的贺礼。
她身边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婶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儿子当了大将军,这十里八乡头一份!”
“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说,马家这孩子头大,那是福相!一般人哪有这么大的脑袋?”
“婶子,您往后可要享清福了!厢都指挥使,还是羽林军,天子的亲军嘞,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马奎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当然!我早就知道,我这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跟他爹不一样,他是有大福气的人!”
马蹄声近了。
里正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乡亲们都等着
您呢!”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喊起来:
“马将军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马奎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一张一张。
他没有理会里正,径直走到了人群中那几位老者的面前。
那是他当年最穷困时,给过他一碗粥、借过他一盏油灯、替他挡过一回打骂的几位长辈。
“孙伯,”马奎握住一个白发老头的手,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怀里,
“当年您给我那一碗粥,我一直记着。”
“刘婶,这是给您的。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是您给了我一件旧袄子。”
“赵叔,您当年替我挡了三棍,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个人,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语气欣慰道:“这孩子,出息了。”
马奎双目微红,猛然下跪,重重给三人磕了个响头,语带哽咽道:
“奎儿能有今日,皆三位长辈.......”
实在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咽了回去,
“奎儿跪谢!”
人群中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围在马奎母亲身边的人,此刻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马家的事,村里人没有不知道的。
本以为马奎如今发达了,多少会顾及母子名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如今看来,这是要出大事的样子。
谁家儿子衣锦还乡,不先拜母亲,而是先拜外人的?
就算是笨人,此刻也能明白事情不对。
马奎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没有散,但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挤开人群,冲到马奎面前,声音又尖又亮:
“儿啊!你回来了!娘可想死你了!”
她张开双臂,作势要抱他。
马奎退了一步。
“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我是来看看那些年对我好的人。”
他顿了顿,“你当年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年的打骂,我没有忘。你嫌我头大,嫌我丢人,嫌我活着碍眼。”
“如今我回来了,你倒成了‘早就知道我有出息’的好母亲了?”
他母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你是我生的!你能有今天,还不是我......”
“是你把我生下来,又嫌我丢人。”马奎打断她,
“是你在我最需要有人撑着的时候,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些年的打骂,那些年的冷眼,那些年你逢人就说这个儿子没出息、不中用!”
他看了她一眼,“我不欠你什么。”
他转身走向那棵老槐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人群里静得可怕,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奎的母亲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村民低头不敢看她,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
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忽然转过身,指着马奎的母亲,声音又急又响:“你这婆娘,一辈子刻薄寡恩,活该今日没人认你!”
“就是!平日里对谁都刻薄,对亲儿子都那样,谁还敢沾你?”
“你当年是怎么骂马将军的?全村人都听见了!如今倒来攀高枝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恭维她的人,此刻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争先恐后地骂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句比一句刻薄。
仿佛骂得越狠,就越能证明自己和马将军是一边的。
马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争先恐后骂他母亲的人里面,有好些个他认得。
他们曾经也在他背后吐过唾沫,也曾在路过他家门口时故意大声说‘那个大头儿子’。
如今他们骂得比谁都响,义愤填膺。
仿佛他们一直是马将军的同盟,一直在替他打抱不平。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趣。
马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说道:“那根鎏金银簪,好好留着吧,这算是我最后的孝道。”
他勒转马头,策马朝村外走去。
身后那些骂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马蹄踏过田埂,踏过河滩,踏过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黄土路。
风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河水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看不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了,才放慢了速度。
马奎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次衣锦还乡,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甚至后悔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递给亲兵:“拿去给乌江县令,老子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其余人,随本将会扬州!”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解决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开来,像是一段被风吹散的句子,再也拼不回来了。
......
半个月后,和州通判陈守义被按察司的人带走了。
罪名是贪赃枉法。
他在任上私吞了去年秋粮征收的银两,又收了乡绅的贿赂,帮人避税。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那些证据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按察司的人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当晚便将他关进了大牢。
又过了七日,陈守义在狱中病故。
据说是染了‘急症’,前后不过三日,还没来得及传唤郎中便咽了气。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病卒’二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可供推敲的地方。
消息传到扬州时,马奎正在驿站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吕绍元派来的人把话带到了:“将军,事情办妥了。那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马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认真道:“替我谢过吕兄。这份人情,我记着。”
......
濮阳的八月,原本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翻着浪的金黄色海面。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时不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一眼远处的天。
天是蓝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要变天的样子。
周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把一只从脚背上爬过的蚂蚁拨开。
他旁边放着一只陶壶。
壶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壶壁上结了一圈茶垢。
城里人嫌弃这壶脏兮兮的,但庄稼人就是如此,一辈子就这么邋邋遢遢地过来了。
干干净净的庄稼人反倒成了异类。
不过也没啥嘲笑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周老栓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的那片谷子,又看了看天,在心里盘算着再晒个三五天就能收了。
他回头朝地那头喊了一声:“二狗!别磨蹭了!趁着日头好,赶紧把这垄地锄完!”
地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应声,锄头起落的声响又紧了起来。
村子里飘起几缕炊烟。
村口的井台上排着几个挑水的妇人说笑着。
井绳吱呀吱呀地响着,铁皮桶砸进水面,发出一声闷响,又被提起来。
水花溅在井沿上,洇开一圈暗色的湿痕。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歇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赵老栓。
他蹲在田埂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低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了地下,在很远的地方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北边望。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片翻涌的黄褐色墙壁。
从天边压过来,吞没了沿途的树、屋子和来不及逃散的人。
那道墙还在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挪不动脚。
周老栓的腿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二狗跑来喊他,声音又尖又慌。
“爹!爹!水来了!”
周老栓终于动了。
他一把拽住二狗的胳膊,拼命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跑不过水。
洪水从他身后涌上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把他脚下松软的泥土卷走。
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二狗被拽进了水里,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呛得他拼命挣扎,手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沉了下去。
周老栓地扎进水里,一把攥住二狗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他托不动,水太急了,像是有一只
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拽着他的腿。
周老栓拼了命地把二狗往上推,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又灌进了一口泥水。
他被水卷着冲出了几十步远,后背撞在一根浮木上,痛得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抓住那根木头,趴在木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四处张望,喊道:
“二狗!二狗!”
没有人回应。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褐色。
几根断裂的树枝和一只翻倒的陶壶从旁边漂过,又被浪头卷进更远的地方。
“我的儿啊!!”
周老栓终于意识到儿子已经遭遇不测。
他趴在浮木上,抱着那根粗糙的木头放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村子里更惨。
洪水冲垮了院墙,茅草屋顶被水卷走,几只鸡和猪在泥水中挣扎。
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杈上,脸色煞白,双腿紧紧地夹着树干,不停地低头安抚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水面上忽然露出半截手臂,很快又被浪头吞没了。
村口那口井被灌满了泥沙,再也打不出水来。
......
开封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还没停。
开封城北的官道已经变成了泥河,马蹄踏下去,溅起的不是水,是黏稠的黄泥浆。
像一口被捅破了的锅,雨水从锅底的裂缝里漏下来,没完没了。
宫墙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片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被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得东倒西歪。
骁站在宣政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已经站了很久了。
雨水从琉璃瓦上淌下来,连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碎的水雾。
他听了一整夜的雨声。
“报——!”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河北急报!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已有多处堤坝出现险情!”
朱骁没有回头:“还有呢?”
“黄河......黄河在濮阳(今河南濮阳县)、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两处决口了。”
“洪水已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今河南商丘虞城县)一带被淹,百姓死伤无数,逃难者不计其数。”
朱骁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是他执政以来,头一次遇到如今险情。
内侍呈报的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写在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字。
但那几行字的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是数不尽的活生生的人在黄褐色的洪水中挣扎、沉没、消失。
朱骁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无法感同身受,但心里依旧很堵。
作为天子,臣民遭难,心里十分痛苦。
“传旨,征调河北厢军、京畿直隶戍卫军即刻开赴灾区,堵口救灾。”
“另命户部调拨粮米,开仓赈济。命开封府府尹秦宣亲自前往灾区,统筹调度救灾事宜。”
内侍领命而去。
(这不是杜撰的,这个时期年年都有自然灾害,黄河水患、旱灾、饥荒频发。据史料记载,单是972年的水灾,共淹没了四十五个州县,毁坏农田超过三十万顷)
宋琪和魏仁浦赶到宣政
殿时,朱骁正在舆图前站着。
他的目光从濮阳缓缓移向阳武,又顺着汴河的走向一路扫回开封。
“宋琪,你负责调度粮草。魏仁浦,你即刻起草一道旨意。”
“灾区各州县,凡有趁灾打劫、哄抬物价者,立斩不赦!”
宋琪应道:“陛下,户部已调拨第一批粮米三万石,明日便可起运。”
“臣已命沿途驿站备好车马,确保粮道畅通。”
魏仁浦也开口道:“陛下,臣已拟好旨意。”
“灾区州县官吏,凡擅离职守者,以失职论处;凡隐瞒灾情不报者,以欺君论处。”
朱骁点了点头:“发出去。现在就走。”
两人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朱骁一人。
他又转身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绵密而急促。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想透过那层雨幕看见远处正在溃败的河堤和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人。
一阵压抑的抽咽声忽然从殿外的廊下传来。
朱骁循声走出大殿,发现一个年轻的宫女正蹲在廊柱旁,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耸动。
“哭什么?”
宫女慌忙跪倒,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奴婢......奴婢就是濮阳县人。”
“家中尚有老母幼弟,恐已遭不测,悲戚万分,惊扰了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朱骁长叹:“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朕却在宫中锦衣玉食,着实不该。”
“自今日起,灾害未平,皇室一日只食一餐。与灾民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