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接到圣旨时,正在府衙中翻阅连日的雨情记录。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像一条条浸了水的绳索,从纸面上浮起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属官道:“备马。带上府库中所有的药材和干粮,能带多少带多少。”
属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府尹,您要亲自去?”
“陛下点了我的名。我若不去,谁去?”
秦宣换了一身旧袍,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蓑衣,腰间系着一个干粮袋,连伞都没有带。
开封府的府尹是正三品的高官,是这汴梁城里数得着的人物。
可此刻他这副打扮,和码头上那些准备出远门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他与当今天子患难与共。
如今对方把救灾的重担托付给了他,他便以命相报,没什么可说的。
他翻身上马时,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在鞍桥上汇成一股细流。
“走!”
秦宣从开封出发,带着十几个精干的随从,沿官道一路向北。
雨还在下,但势头比前几日小了一些。
从泼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天地之间。
他从开封出发时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路向北,换了两匹马,过了封丘之后,路就开始断了。
官道被洪水冲垮了,泥浆和碎石混在一起。
马蹄踏下去,陷进去半尺深。
秦宣没有再骑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自己踩着泥水步行。
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十分费力,像是有人在泥水里拖拽着他的双腿。
蓑衣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雨水顺着领口灌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
冷冰冰的,像一条蛇贴着皮肤往下爬。
走了好几里路,秦宣在前方一处被水冲垮的土坡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泥水,又重新穿上。
他的嘴唇累得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像是着了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泡得发白的脚,苦笑了一声:
“富贵后,身子骨终究还是垮了。”
相比起那些还需要时常出征的武夫,他的活动轨迹基本就局限在开封府一带。
至于京畿直隶的其他州县,平日里都是派副手去巡视的。
长年累月的不锻炼,让他的身子骨越来越虚。
若不是饮食还算清淡,如今只怕早就成了一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胖子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扇门板。
门板上趴着一个人,看不清是死是活。
秦宣猛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大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让随从找了一根长竹竿,几个人合力把那扇门板慢慢勾到岸边。
门板上趴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已经没了知觉。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他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裹在年轻人身上,让两个随从把他抬到最近的高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见主公如此卖力,随从们再也不敢把这次出行当成什么轻松的差事,一个个都收敛了心思,正色起来。
连开封府尹都在泥水里滚,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喊苦?
越往北走,水越深。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秦宣趟着齐膝深的浑水,一步一步地走向阳武决口处。
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无语。
决口处的景象比秦宣预想的更加惨烈。
黄河水从一道约三十丈宽的裂缝中奔涌而出,浑浊的黄水裹着泥沙和碎石。
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栅栏,咆哮着冲向东南方向的平原。
水面上漂着断裂的木梁、还有几十具已经泡得发白的尸体,在浪头间沉浮。
秦宣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今非乱世,乃治世,却因天灾而枉死多少无辜。
按照之前王朝的惯例,这种时候皇帝应该下罪己诏,公开进行检讨。
将灾难归咎于自己德行不够或施政有失,以此向上天谢罪,并安抚民心。
要是实在不想侮辱自己的名声下罪己诏,便可以通过祭祀活动祈求神明保佑、消弭灾祸。
例如,皇帝会亲自参与祈雨,或是在旱灾时禁止宰牛。
要是连这都不想干,还可以把过错直接推到臣子头上。
罢黜一两个宰相,表明都是你的错,皇帝被小人蒙蔽了。
主打一个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不过以秦宣对皇帝的了解,对方会将责任归功与自己,而不是推给官员。
嗯......皇帝大概率压根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过错。
天灾本就非人力可以预料,水旱蝗灾历朝历代都有,谁能提前算到?
只能尽力去弥补、拯救。
如今秦宣干的就是这个事。
不过即便如此想,但为了稳定民心,皇帝必定会做一些系列的举动安抚人心。
比如不吃饭、下罪己诏之类的事情。
但这只是安抚民心,真正想得到民心,还是要付出行动。
大明立国以来不是没出现过天灾,可远不及此番,堪称最大的考验。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水面上晃动。
河北厢军都指挥使向拱正过六十大寿,听闻洪水决堤,立马意识到皇帝会命他前去救援。
毕竟河北距离京畿直隶最近,有事必定会被调动。
向拱二话不说,连夜召集所有休沐在家的厢军士卒回大名府集结。
等皇帝的圣旨送到时,他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了,速度甚至比秦宣还要快上一些。
开封戍卫军同样提前抵达,统一归向拱指挥。
秦宣需要沿途考察泄洪之地,还在阳武县衙里查过往的县志,而他只需要来救灾就行。
毕竟谁也没想到黄河会突然再次决堤,连开封府下辖的县都被淹了。
大明的治水官员还是太少,有能力有经验的更是凤毛麟角。
善治水的几乎找不出来,否则皇帝也不会把秦宣这个从没治过水的人派来。
让他来,主要任务就是安置灾民、协助堵口,等洪水退下去之后,再与朝中群臣商议长治久安之策。
不过秦宣显然是真的想把水治好的。
他没治过水,不代表真的不懂。
在开封府尹任上这些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黄河一旦泛滥,开封首当其冲,这地方天然就极易被淹。
故他这些年只要闲下来,便会在书斋里翻阅历朝历代治理黄河的典籍和奏疏。
从大禹治水到汉代的王景、唐代的姜师度,但凡能找到的治河方略他都看。
这也是他抵达阳武后先去了趟县衙的缘故。
他要去了解当地具体的山川河流走势,把脑子里的那些书本知识和眼前的地形对应起来。
向拱头发花白,身子岣嵝,但依旧冲在最前线指挥着军士们:
“左边那一队,再加两排沙袋!”
“右边,木桩不够了,再去砍!快!”
秦宣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积水,走到他面前,大声说道:“向都使,陛下命我来协助救灾。”
“粮草和药材三日后就到。你这边还需要什么?”
二人此前在周朝时就相互见过,还一起打过仗,彼此之间没那么多客套和生疏。
或许这也是皇帝点名让秦宣来的原因之一。
熟人之间办起事来总是方便些,能少掉许多因争功夺利而生的龌龊。
向拱转过头来,满脸泥污,胡子上结了一层黄泥壳。
他没有寒暄,劈头就喊:“需要人。决口太宽,军队不够,至少还得再征两万民夫。”
“还有,堤坝上的木桩不够了,得从上游砍树运过来。”
秦宣点了点头,“至于民夫劳役,我去调,你先守住这里。”
阳武毕竟是开封府下辖的县,向拱有心也无力调动百姓,唯有秦宣这个开封府尹才名正言顺。
他转身就要走,向拱叫住了他:“秦府尹,你自己小心。水还在涨。”
秦宣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趟着水往回走。
他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让随从点起火把,把随身携带的舆图摊开。
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照着舆图上被朱笔标注出来的河道走向。
他的手指在阳武和上游之间来回比划了几遍,神色凝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决口处火光和喊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抬起头对随从道:“你骑马回封丘(开封下辖县),不必找县令,直接找各村找里正,让他们召集所有能动的壮丁,带着铁锹和扁担往阳武赶。”
“告诉他是朝廷的旨意,有饷银,管
饭。愿意来的,每家即刻发三斗米。”
随从应声离去。
倒不是秦宣不信任商丘县令,能在皇城脚下担任县令的,怎么可能是废物呢?
但遇到这种要命的事,县令的话未必有本村的里正管用。
救灾是会死人的!
这可不是来过家家的,稍有不慎就会将命丢在此处。
若是让县令出面动员,村民们必定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条件。
还会这个说家里有病人走不开,那个说要考虑考虑,动员效率会大打折扣。
说白了,天底下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命?
里正则不同。
里正本就是族人推举出来的,在村里有莫大的威望,村民信他。
只要有里正出面劝说,村民们答应的概率就大得多。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明明干的是同一件事,但宁愿相信族人,也不愿意相信当官的。
至于里正会不会拒绝?
哼......秦宣压根不怕,村民推举是一方面,但没有朝廷的任命,照耀是不合礼法。
只要还想在村里当土皇帝,就必须卖力。
当然,必定会有少数不识抬举的里正推三阻四。
那些人的账,等灾后再算。
天快亮的时候,民夫们陆续到了。
最先赶到的是封丘郑家村的三十几个人。
他们走了一夜,浑身泥泞,扛着铁锹,挑着扁担。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件露了棉花的破袄子,声音粗哑:
“官爷,咱们能干啥?”
他们郑家村距离阳武最近,都不需要里正动员,村民立马就主动请缨。
殃及池鱼的典故大伙还是听说过的。
今天不帮阳武人堵口,明天黄河水灌下来,他们自己的家同样逃不掉。
秦宣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指着那段正在加固的堤坝:
“扛沙袋。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填。”
老汉点了点头,转身朝堤坝方向走去,身后的人跟着他前进。
没有犹豫、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视死如归。
来之前他们就抽过生死签,死了朝廷有抚恤,还有村里赡养家人,不亏!
决口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道裂缝在河水的不断冲刷下反复坍塌,每一次都要重新填补。
有人在水中摔倒了,被后面的人一把拽起,继续往前走。
一个郑家村少年扛着沙袋走了几十步,脚步越来越慢,终于跪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扶起来,灌了一口水,又挣扎着站起来。
几根新砍的松木被拖到堤坝上,淋了雨之后更加湿滑。
好几个人才能扛起一根,在泥地里一步步往前挪。
号子声和风雨声搅在一起,嘶哑而低沉。
后日晌午,粮食到了。
秦宣让人在堤坝后方架了几口大锅,煮了稠稠的米粥。
他没有让军士们停下来,而是让人把粥送到堤坝上,一人一碗,边喝边干。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粥碗,手在发抖,碗里的粥洒了一半。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堤坝上正在忙碌的同袍们,好像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重新扛起沙袋。
秦宣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把身边的人召集过来:“传令,各州县的民夫,分成三队。”
“一队留下来加固堤坝,在决口处再叠两层沙袋,堤脚用碎石压实。”
“一队去疏通河道,在河道拐弯处和淤塞处清淤挖深,把堵住的水引回主河道。”
“另一队去安置灾民,各州县征调闲置的公房、寺院、大户的空院子,能住人的地方都腾出来,搭棚子也行,先把人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这件事,本官亲自盯着。”
当天下午,秦宣带着几个随从沿河往下游走了一段。
河面比往常宽了两倍不止,浑浊的河水在低洼处打着旋,裹着泥沙和杂草往下游涌去。
河道拐弯处积了厚厚的淤泥。
原本能并行两艘船的水面,如今只容得下一艘小舟勉强通过。
几个老农蹲在岸边,呆滞望着那片浑浊的水面。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河床高了”。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粗糙感:
“这段河道的淤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老农
想了想,答道:“今年春天就开始了。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多,河床一年比一年高。”
“去年冬天还能走小船,今年入夏之后,连木筏都过不去了。”
秦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随从吩咐道:“传令下游各州县征调民夫,分段清淤。”
“每三里为一标段,指定专人负责。”
“必须在十日内完成。否则水流不畅,下一次再涨水,还会决口。”
他翻身上马,沿河岸继续往下游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傍晚时分,清淤的队伍已经开始了。
几百个民夫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用铁锹把沉积的泥沙一锹一锹地挖出来,装进筐里,一筐一筐地抬到岸边。
那些东西被堆在岸边,像一座小小的杂货摊。
破陶罐、烂布头、不知哪年哪月沉进河底又被挖出来的旧铁器。
这时候真让人有些无语。
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少不了一些偷鸡摸狗之辈。
有几个汉子正蹲在那堆从河底挖出来的‘杂货’里扒拉着,试图从中翻出什么值钱的玩意。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祸千年。
还真叫一个人从烂泥里挖出了一串铜钱。
铜绿斑斑,串绳早就朽烂了。
他却如获至宝,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美滋滋地咧嘴大笑。
他们不仅贪,脑子还有问题。
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擦拭铜钱,惹得周围的民夫们一个个侧目而视,心里又气又恨。
他娘的,明明是他们卖力、卖命,结果却让这群小瘪三发财!
这还有天理吗?!
有嫉妒心重的民夫悄悄跑去禀报了正在附近巡视的军士。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河北副都指挥使张建雄的耳朵里。
他脾气火爆,一听便暴怒而起:“军民勠力同心,岂容这些偷奸耍滑之辈扰乱军心!”
“来人,把那几个狗东西给老子抓起来,扔进河道里淹死!”
这时候绝不能姑息,必须以雷霆手段处置。
否则,军士或许能忍住,但劳役绝对会心生怨气,撂挑子也就罢了。
最怕的是他们加入这场‘扫荡钱财’的战场上,反而使清理愈发艰难。
到那时清淤工程就彻底没法干了。
那几个汉子还没来得及从发财的美梦中醒过来,便被涌上来的军士们粗暴地拖了出去,像扔麻袋一样丢进了河里。
他们在浑浊的河水中拼命扑腾,手脚乱舞,嘴里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呛水声。
领头之人眼眸冰冷,伸出手,张开手掌。
一旁的军士递来一根竹竿,没有丝毫犹豫,挥起竹竿便朝扑腾得最欢的那人头顶砸下去。
竹竿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重重地落在对方脑门上。
血水混着泥水溅起来,染红了那一小片河面。
“错了,错了!军爷,俺们真错了!”
“饶命啊,留一命干活,死命干!”
回应他们的只有簌簌不绝的破空声和竹竿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直到几人的尸体浮上来,领头军士扫视劳役大喝:
“再有偷鸡摸狗,祸乱民心者,斩!”
经历这么一遭,那些刚升起嫉妒和不忿之心的民夫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个个低下头,握紧铁锹,继续埋头干活。
禁军善杀人,厢军亦如此!
铁锹翻动泥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的时候还是浑浊的,经过清淤段之后,流速加快了一些,卷起的泥沙少了。
水面渐渐露出了一点清冽的颜色。
安置灾民的工作也在同时推进。
秦宣在各州县设立了七处安置点,每一处都有专人负责。
他骑着累的掉膘的马匹,把各处的状况在心里排了一个序号。
哪处缺粮,哪处缺药,哪处缺帐篷,哪处的妇人多,不能跟青壮年混住。
每到一处,他都先看粮食够不够、伤患有没有人照料,看完之后也不耽搁,直奔下一个点。
这种日子忙碌而充实,仿佛让他回到曾经跟随天子征战沙场的岁月。
一样的风餐露宿,一样的马不停蹄,一样的痛快酣畅。
别看他如今是都城的府尹,是能与地方左布政使平起平坐的高官,但日子真的一点都不好过。
汴京城里唯独不缺的就是权贵。
多如牛毛,一板砖砸下去就是个绯袍官员。
在
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想要坐稳开封府尹的位子,就必须学会和稀泥。
为此,秦宣做了很多他本不愿意做的事,而那些他真正想做的却怎么也做不成。
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让他时常感到痛苦和煎熬。
但没有办法,刚正不阿可以是少尹,但绝不能是府尹。
府尹说白了就是个受气包,勉强斡旋与各方势力之前才能幸存。
否则开国权贵那么多,你秦宣算老几?
他走到第三处安置点时,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呼吸微弱。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的。
他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老妇人:“给孩子喂点水,等会儿药就送来了。”
老妇人感激涕零接过水囊,把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
喂了几口之后,孩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妇人抬起含泪的眼眸,嘴里不停地道谢,说着说着便要跪下去给秦宣磕头,被秦宣连忙拦住。
“老人家莫要如此,这是为官者应该做的事。”
离开后,秦宣唤来随从,吩咐道:“各安置点分派药材,优先给老人和孩子。另外,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水源?”
随从道:“东边三里处有一口井,还没有被淹。”
秦宣点头:“告诉百姓,不要喝河里的水。”
“喝水要去井边打,烧开了再喝。派人守在井边,控制取水的秩序,不要让人拥挤。”
随从应声而去。
入夜之后,安置点里的火堆陆续亮了起来。
临时搭起的草棚用砍伐来的树干和芦苇扎成,四面透风,但在火堆的光照下,总归能让人安心一些。
几个妇人围着一锅粥,粥是用粗粮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火堆旁边补他的草鞋。
草茎在他手里一上一下地翻动,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双鞋补得比原来更结实一些。
秦宣在火堆边坐下来,接过一碗粥。
热粥暖了他的手掌,指尖的凉意慢慢散去。
有人问他:“府尹,我们家被水冲没了,朝廷能给发种子吗?”
旁边也有人跟着应声:“地还能种吗?水退之后泥浆都厚了几寸。”
秦宣把碗放下,安抚道:“水退了之后,户部会统一拨发种子和农具,分到户。”
“秋粮来不及了,冬麦还能种。今年的赋税,朝廷已经免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地能种。泥浆厚,反而肥。只要你舍得下力气。”
闻言,百姓们最关心的心总算放到肚子里,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他们最怕的便是成为流民。
流民在任何朝代,任何时间,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落进灰烬里。
半个月后,清淤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被淤塞的河道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水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淌。
井边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
几块木板搭成的取水平台稳稳地立在井边,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烧开再喝’四个字。
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府尹说的。”
河面上漂浮的杂物也少了许多。
偶尔有一根枯枝或一片破布被水流带下来,在岸边打了个转,又继续往下游去了。
秦宣最后一次巡视安置点后,在火堆旁的一根木桩上坐下来。
连日奔波让他的颧骨比来时更高了一些,眼窝也陷得更深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去了一层。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沈义伦因忙于政务而身子垮掉,这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连轴转上两个月也得散架,更何况他们这些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
十月初十,秦宣回到了开封。
他没有先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宣政殿。
守门的禁军认出了他,没有拦,侧身让开了路。
秦宣穿过宫门,沿着御道一步步往里走。
殿门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内涌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秦宣走到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看到朱骁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
旁边站着一个内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杯口的热气早已散尽。
“陛下,”秦宣跨过门槛,跪了下来,“臣秦宣,回京复命。”
朱骁放下笔,抬起头。
秦宣跪在地上,腰背挺直,头发比离京时稀疏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添了几根。
“瘦了。”
老朱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除了马彪和罗茂,朝中最与他亲近的人便是秦宣。
当年他还让秦宣替他做媒去符家求亲,这份交情绝非寻常君臣可比。
如今这番操劳,让老朱忍不住想到了沈义伦,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怕秦宣步对方后尘,早早病逝。
他此前之所以让秦宣去,主要是受灾的州县大多处于京畿直隶治下。
作为头把交椅的秦宣,当仁不让的就应该去。
而且他与向拱关系不错,两个人搭伙办事不会因为争功生隙。
最重要的是,秦宣是老朱绝对信任的人,不会贪墨灾民的钱粮。
别看去治理水患又苦又累,这实际上是油水极大的营生。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动辄数十万贯,经手的人稍一伸手就能吃得脑满肠肥。
昔年周朝时,为枢密使的王峻,为啥黄河倾泄要亲自前往呢?
除了捞取民心之外,不就是冲着那笔赈灾的钱去的吗?
秦宣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担忧,鼻子微微一酸,哽咽着说道:
“操劳两月有余,胃口差了些,身子骨倒还撑得住。”
朱骁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秦宣扶了起来,扶着他的胳膊端详了片刻:
“起来说话。等回府之后,朕派御医过去给你看看。”
“不管有没有事,先调理调理身体总是好的。”
叙过私情,自然而然便要谈正事了。
秦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臣此去灾区,历时两月有余,现将所见所闻及处置情况,禀报陛下。”
朱骁接过奏疏,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放在案上:
“你说,朕听着。”
秦宣道:“此次水灾,自八月起,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暴雨,河水暴涨。”
“濮阳、阳武两处黄河先后决口。”
“洪水漫灌而下,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一带亦遭水患。”
“臣奉旨前往阳武时,决口处宽约三十丈,洪水奔涌而出,浊浪滔天,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
秦宣继续道:“臣抵达灾区后,与河北厢军都指挥使向拱会合,以河北厢军及京畿戍卫军为主力,另征发民夫三万。”
“军民合力,日夜奋战,先后堵住决口,疏通河道,安置灾民。”
他顿了一下,“臣在决口处亲眼所见,军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泥水中打桩筑堤,民夫们扛着沙袋往来奔走,没有人后退。”
“商丘郑家村的百姓,是自发赶来帮忙的,走了一整夜的夜路,到了地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上了堤。”
秦宣这番话很够意思。
此番治理水患,向拱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幺蛾子,大事小情都听他的安排,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作为政治生物,自然要投桃报李。
在皇帝面前把向拱的功劳实打实地呈报上去。
带上民夫的事,也是为了增加奏报的可信度,让皇帝不会觉得他是因为私交才替向拱说话。
老朱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秦宣,并没说透:“好,向拱治水有功,朕会让枢密院因功行赏的。”
“此番治水者,根据功劳大小,人人有份!”
“陛下圣明!”秦宣一脸正气恭维道。
皇帝说私情的时候,你可以说些心里话,做一些平日里不该做的事情。
可真当讨论政务时,依旧是君臣之分,规矩半点不能乱。
“损失如何?”
秦宣沉默了一瞬:“回陛下,此次水灾,共淹没四十五个州县,毁坏农田三十万顷。”
“房屋被冲毁者数以万计,死伤百姓不计其数,逃难者更是难以计数。”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秦宣继续道:“臣在灾区做了四件事。”
“第一,堵口。决口处水流湍急,沙袋投下去便被冲走。”
“臣命人在决口两侧打下木桩,以绳索相连,再以沙袋和碎石层层填筑,反复加固,
终将决口堵住。”
“第二,疏通河道。洪水退后,河道淤塞严重,河床抬高。臣征调民夫分段清淤,疏通河道,确保水流畅通。”
“第三,安置灾民。臣在各州县设立七处安置点,征调公房、寺院、大户空院,搭建临时棚屋,安置灾民。”
“发放粮米、药材,确保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第四,恢复秩序。灾区各州县,凡有趁灾打劫、哄抬物价者,一律严惩不贷。”
朱骁问道:“那些灾民,现在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返乡。水退之后,臣命各州县统计受灾田亩,减免赋税。”
“户部拨发的种子和农具已经分发到户,冬麦已经种下去了。”
“臣在灾区时,百姓问臣,地还能不能否?”
“臣告诉他们,泥浆虽厚,反而肥田,只要舍得下力气,来年必有收成。”
朱骁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经过二十年的历练,秦宣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确实已经磨练出来了,遇事沉稳,处置有方,条理分明。
秦宣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臣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说。”
秦宣朗声道:“此次水灾,虽是天灾,但亦有人祸。”
“臣在灾区看到,沿河堤坝多年失修,有些地段早已残破不堪。”
“雨季到来时,河水稍涨便漫过堤坝。黄河含沙量大,河床逐年抬高,若不及时疏浚,下一次涨水,还会决口。”
“臣以为,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光靠决口之后临时堵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臣建议,朝廷应在沿河各州设立河堤判官,专司堤防修缮和河道疏浚之事,定期巡查,及时修补。”
“另外,在黄河上游种植草木,固土防沙,减少泥沙入河。”
朱骁诧异道:“你这些建议,是你在灾区想出来的?”
他是真没想到,你秦宣他娘的还是个治水人才?
难道经历真的能将人,磨练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果真,一县之才可治天下,当真不是说说。
秦宣坦然答道:“回陛下,中原饱受洪水之害,臣在开封府尹任上,日思夜想如何治理。”
“这些建议虽是一家之言,却也是臣多年来的肺腑之见。”
朱骁颔首道:“大体可行,但具体细节你需再写奏疏送来。”
“待朕看过可行后,具体河堤判官人选,便由你亲自推荐。”
秦宣大喜过望,撩袍跪地,高声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心里清楚,这是皇帝对他治水之功最实在的嘉奖。
河堤判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可以沿河各州广泛设置,每一处都是他秦宣信得过的人。
这就等于让他在地方上拥有了一批实打实的自己人。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