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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611章 治理黄河之策、迁都之议

秦宣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

正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家中的下人早已睡下了。

他没有歇息,径直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案角放着一盏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纸面上,笔尖悬了片刻,然后落下。

“臣秦宣谨奏:臣回京,面陈河患,蒙陛下垂询,臣仓促之间,未能尽言。”

“归府之后,反复思量,将治河所需各项逐条核算,谨具本以闻。”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在心里反复算过,才落笔。

这是他头一次写治水之策,当真是紧张万分。

成了,他就是大明的王景(东汉水利名臣)、姜师度(唐朝水利专家)。

不成,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毕竟他又不是水利出身的官员。

谁也不会拿专业的标准去苛责一个开封府尹。

秦宣之所以有胆子对治理黄河指手画脚,一方面是熟读过往的治水典籍和记载,另一方面则是他有着近二十年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的经验。

自朱骁入主汉中以来,他便一直在地方任职,至今已十六七载。

他在各地担任主官时,不是没有碰上过水患。

虽然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处置,但他从旁观摩学习,慢慢积累了不少治水的实践经验。

人总是在学习中成长的,只要愿意学。

秦宣翻遍史书,得出一个结论:治理黄河本身并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就是能将黄河治理的安宁多久。

西汉汉成帝时,王延世担任‘河堤使者’,主持了黄河堵口工程,仅用三十六天便堵住决口,因功受封关内侯。

可仅仅两年之后,黄河便再次决堤,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而东汉的王景,于明帝永平年间主持治理黄河和汴渠,动员数十万兵卒,使黄河安流了近八百年!

这是中国古代治河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秦宣没觉得自己能达到王景那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

那不仅是人力和才学的问题,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他觉得自己再差,至少也能达到王延世的水平。

开玩笑,连两年安宁他都没有信心,还写什么治理黄河的奏疏?

不如趁早把笔扔了。

秦宣作为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说心里对宰相的位置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缺少实打实的大功,也缺少皇帝对他的那份信任。

不是不信任他的为人,而是不信任他有能力坐稳宰辅的位置。

可只要他真的把黄河治好了,不仅能积累丰厚的政治资历,更能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

秦宣觉得他接鱼崇谅的班就不错。

那老家伙年岁已高,明岁就整七十了,正该致仕回家含饴弄孙,干嘛还一天到晚把着权力不放?

这些年开封府地界上文官犯的案子,有一半都是鱼党的人干的。

连麾下马仔都管不明白,足见其已年迈昏聩。

老了就下台啊!

鱼崇谅当年投奔朱骁时便已年近五旬,彼时还算精力充沛,确实做了不少实打实的政绩。

可这些年是愈发不济了。

当真是老而不死为妖。

秦宣不知道皇帝是否清楚鱼崇谅在底下的所作所为,但他自己是一清二楚的。

开封府境内发生的事情,基本很难逃过他的耳目。

开玩笑,他就算再和稀泥,也不至于连事情都不知道。

鱼崇谅这些年纵容乡党兼并土地,大肆提拔同族和门生,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宋琪虽同样恋权,但好歹并没有这么过分。

人家只是挣权力,可从未纵容乡里......收复幽云之前,他也没有乡里可以纵容。

不管怎样,秦宣始终认为鱼崇谅不适合再待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甚至觉得,年过六十的宰相就应该致仕,将屁股腾给年轻人。

年迈者有一个很大的通病,那就是很害怕丢失权力。

他们享受了数十载的权势,一朝之间烟消云散,怎么可能不害怕?

而且,他们的子嗣基本都已年过四旬,正属于年富力强之事。

故年迈着基本都会给家人、族人、乡党、党羽大开后门之路。

没有别的理由,就是为了致仕后,还能再朝堂说的上话,还能

让自己享受‘一言九鼎’的权力滋味。

这种情况几乎是屡见不鲜,史书上比比皆是,历朝历代层出不穷。

东汉末年的袁家便是很好的例子,四世三公。

唐代中后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激烈党争。

两党轮流执政,任何一方上台,都会大力提拔自己人,并将对方及其党羽排挤出中央。

这种激烈的朋党斗争,使得官员的进退完全取决于党派归属,而非个人才能。

当时连白居易这样的贤才,都因害怕被卷入党争而主动请求外放。

近的还有南唐的宰相宋齐丘。

他大力提拔陈觉、魏岑、冯延巳等人,形成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宋党’。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形成门阀世家。

掌权者靠提拔门生故吏来巩固权势,致仕之后再由这些人庇佑和提拔自己的族人。

循环往复,权力始终在那些人手里打转。

秦宣不得不承认,皇帝其实很念旧。

宋琪、鱼崇谅为相十余载,连一丁点要出事的苗头都没有。

李处耘、马彪、楚昭辅等枢密,更是稳如泰山。

朝堂上真正掌权的人基本没什么变动。

这固然有他们能力出众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帝念旧情,不愿意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

别看皇帝有时候会表现出凶狠的一面,但凭借二十余年的了解,秦宣心里跟明境似的。

只要你表现的听话,乖乖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安然无恙,一点事情都没有。

洪武皇帝又不是杀人成瘾之人。

称帝十四载,正儿八经杀过无辜的重臣、官员才有多少?

排除李党牵连的人,两手都能数的过来。

这种比例在历代开国帝王之中,不说最低,那也是极低。

故秦宣这些年即便有入主政事堂的念头,依旧没有表露分毫。

生怕被皇帝猜忌有异心。

政事堂的位置是固定的,就那么四人。

想要上位就必须下去一个人,但别人无错的话,如何下去?

这种时候就很容易爆发党争,而党争是国家安定的头号大敌。

这才是秦宣始终隐忍不发的真正原因。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这次面圣,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对他态度的变化。

很温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感慨,甚至还许了他举荐河堤判官、在地方上培养自己人。

这种信任,几乎只有马彪、罗茂那样的结义兄弟才能得到。

在这种信任之下,做一些事情是可以被皇帝接受的。

而且国家稳定,内部就算动荡也不会真的倾覆。

秦宣打算在治河奏疏通过之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将鱼崇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巧妙地捅出去。

不腾位置,那他就自己创造位置嘛!

秦宣收敛杂乱的心思,认真书写:

“其一,用工之数。臣查勘沿河十七州,水退之后,堤坝损毁者共三十七处,其中溃口在十丈以上者九处,五丈以上者十五处,五丈以下者十三处。”

“若欲彻底修复,以埽工堵筑,需征调民夫十五万人,工期百日。”

“若同时疏浚淤塞河段,另需兵夫六万三千人,计五百三十万工。”

这里的工并不是工人,指的是一名劳动力一天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六万三千名兵夫,配合‘五百三十万工’的总量,意味着平均每人需要工作三个月。

(530万÷6.3万≈84天)。

秦宣搁下笔,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臣知十五万民夫征调不易,然黄河之患,非小修小补可了。”

“今日不治,来年复决,所费更大。”

“其二,物料之费。修复堤埽需用梢草、竹木、石料、铁件等物。”

“臣核算沿河各埽,每岁用物料一百一十六万,约计费钱五万七千余贯。”

“此次大修,物料需求倍于常岁,约需钱粮四十万贯,买物料七十万贯,合计一百一十万贯。”

“臣以为,可令沿河州县就地采办梢草,不足者由朝廷从附近州县调拨。”

“其三,兵力之需。臣查旧例,沿河堤埽共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人。”

“此次大修,工役浩大,臣请调厢军一万五千人专司河工,另从禁军中抽调五千人,以防不测。”

“总计两万人,工期

百日,百日之后,遣归原营。”

“其四,官员之设。河工浩大,若无专人统筹,州县各自为政,必有疏漏。”

“臣请开封及郓、澶、滑、孟、濮、济、淄、沧、棣、滨、德、博、怀、卫、郑等州刺史,各兼本州河堤使。”

“另设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换。”

“沿河十七州各置河堤判官一员,以本州通判充任,专管河堤修护,不得兼任他职。”

“河堤判官任期三年,期满考绩,以堤防完固与否定升黜。”

这三个官职都是秦宣为了治理黄河而反复斟酌出来的。

都水监丞:中央派遣的技术总工,从七品上。

作为中央水利机构“都水监”派出的官员,负责统筹全国范围内的河渠、堤堰等水利事务。

在治河工程中,他相当于中央的特派技术官员,监督工程的实施。

河堤使:地方长官兼任的‘河长’。

无固定品级,由各州刺史兼任,对本州的河防事务负总责。

这是一个管理职位,负责统筹本州的治河人力与物料,协调各方力量。

河堤判官:专职的基层河务官。

无固定品级,由本州通判(刺史的副手)兼任。

是专职的河务官,负责具体的河道巡查、堤防维护与修缮等日常管理工作。

总的来说,单从治河权力上来看,都水监丞、河堤使、河堤判官依次为高下。

从品阶来看,自然是刺史兼任的河堤使最大。

不过还是那句话,中枢出来的自动官大一级。

将这三个官职的职责和权限在奏疏中详细写明之后,秦宣继续往下写:

“其五,时效之期。若今岁秋冬之际动工,明年汛前可毕。”

“臣请以今年十月为始,征调民夫,筹备物料;十一月正式开工;明年四月前,全部堤坝修复完毕。”

“若延误工期,所费更巨。百日之工,若以十五万人计,恰好相当。”

“臣以为,今年十月动工,明年四月完工,汛期之前,黄河当可无恙。”

“其六,善后之策。堤成之后,沿河每五里设一巡堤铺,每铺二人,昼夜巡查。”

“汛期加派,雨时加倍。每年秋后,由河堤判官组织民夫加固堤坝,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让百姓得了粮。”

他写到此处,停了笔。

秦宣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堵黄河时的所见所闻,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蒙陛下不弃,委以巡河重任。”

“此行所见,河患之深,非臣笔墨所能尽述。”

“臣之所请,或涉繁巨,然天下之事,总要有人去扛。臣愿请命,领此河工,不避艰险,不负陛下。”

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几处不够准确的字句,然后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盖上开封府尹的官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天亮之后,这封奏疏便会送到宣政殿,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一切都很美好,机会就在眼前!

......

十月十五,宣政殿。

秦宣的奏疏已经在政事堂传阅了三日。

今日是正式廷议,殿中坐满了人。

政事堂四位宰相、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满殿的紫袍金带,济济一堂。

作为献策者,秦宣被特许入殿旁听。

但只能坐在角落,除非有人主动询问,否则不能轻易开口,以免影响了重臣们的判断。

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梁柱上,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朱骁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秦宣的奏疏。

他已经看完了,搁在案角,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秦宣的奏疏,你们都看过了。”

“他要十五万民夫,两万兵夫,钱粮四十万贯,物料七十万贯,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议这件事,治河,能不能干,怎么干。”

殿中安静了片刻。

鱼崇谅第一个开口:“陛下,秦宣所列各项,臣以为大致合理。”

“然十五万民夫征调,牵涉甚广。沿河十七州,每州平均出夫近万人,眼下秋收已毕,正是农闲之际,此时征调民夫,对农事影响最小。”

“臣建议趁农闲动工,来年汛期前完工。”

他的党羽最近几年在开封做了很多过分的

事情,秦宣却充耳不闻,高抬贵手,这让他感觉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提的议案,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秦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这老东西竟然第一个跳出来支持?

他飞快地收敛了情绪,朝鱼崇谅的方向微微颔首,脸上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当然,前提是这老家伙还能硬得起来。

都老糊涂成这个样子,估计是真的快要死了。

那玩意估计早就不能用了。

秦宣在心里揣测,就算自己不动手,鱼崇谅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不过就是几年,他也忍不了!

他很快就要五十了,再不入相,就不知道得啥时候了。

章通、吕端、周高逸那帮人可都在下面排着队呢,一个个嗷嗷待哺地盯着政事堂的位子。

宋琪点头道:“鱼公说得是。十月中旬秋收已毕,百姓正好得闲。”

“若此时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让灾民得了粮,一举两得。”

“过了年关,开春之后农事又忙起来了,再想征调就难了。”

范良吉出列:“陛下,臣同意以工代赈。但臣还有一事,秋收之后征调民夫,沿河十七州的官员,能管得住十五万人吗?”

“臣建议,设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

“另在沿河各州设河堤判官,以本州通判充任,专管河堤修护,三年一任,以堤防完固与否定升黜。”

他其实是在肯定秦宣设立的三个官职。

对方提议是一回事,但能不能成立,还是得看政事堂的宰辅是否点头。

朱骁听了片刻,开口道:“河堤判官,本州通判充任,三年一考,可连任一届,共六年。”

“任内堤防完固,升;堤防失修,降。”

“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换,不得连任。”

通判兼任河堤判官,压力是大了很多,但升官的机会同样增大。

以往只能靠赋税、百姓人口等增加来考核,如今多了治理河堤修护这个考核。

就算前干的不行,但后者干的出类拔萃,依旧能升迁。

这其实对于人口少、赋税少的州通判是极好的消息。

每个州都不一样,不是所有左布政使都能如章通那般出色,大部分还是按部就班,搞的下面的人基本无法立下什么政绩。

而且,让通判兼任河堤判官,也能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要是发现有官员贪赃枉法,也能上报按察司,这本身也是一份功劳。

吕伟起身:“陛下,钱粮的事,臣算了一笔账。”

“秦宣所列钱粮四十万贯、物料七十万贯,共计一百一十万贯。”

“户部今年能挪出的不多,约三十万贯。剩下的八十万贯,臣以为,可以从黎阳、济胜两仓拨粮折价,再从盐税中划拨一部分。”

“入冬之前,款项需分批到位,否则工期难保。”

别看朝廷每年岁入不少,但各项开销同样惊人,尤其是减免赋税以来,田赋收入大幅缩水,能维持日常运转已经不易。

但这并不代表减免赋税是坏事,恰恰相反,这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百姓手里有了余钱,除了感念朝廷的仁政之外,也会刺激百业兴旺、人口繁盛。

人口上去了,税基自然就宽了,国家财政才能从根本上好转。

这些都需要时间。

距离昔年宋琪预测的人口爆发增长,已经不远了。

朱骁点了点头:“被淹的田,来年免赋一年。”

“朝廷拨种子、耕牛,让百姓把地重新种起来。这件事,户部去办。”

殿中又议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民夫的编制到物料的价格,从堤坝的规格到巡防的制度,逐条逐项地过了一遍。

朱骁听得仔细,偶尔打断问几句,偶尔让某位大臣重复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直到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他才抬眼看向众人:“今日议的事,朕定下来了。”

“十月二十动工,明年四月完工。”

“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由本州通判充任。户部拨钱粮,工部调物料,兵部调厢军。”

“秦宣临时为河北、山东二省巡抚、兼领都水监丞衔,总领河工。”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自开创行省制度以来,这还是朝廷头一次正式设立巡抚一职,着实让在场的大臣们颇为震动。

巡

抚统筹两省军政大权,位在布政使之上,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他们总算是能看到,这项制度在面临大事时的运转效率了。

由于秦宣本就是开封府府尹,统辖京畿直隶,故并没有加封京畿直隶巡抚。

秦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出列跪地: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现在万分确定,自他治河以来,皇帝对他的能力越来越信任,这是极好的事情。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朱骁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不低:

“黄河的事,议完了。朕再说另一件事。”

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御座的方向。

“开封无险可守,黄河之患,朕今日已经见识到了。”

“水患一起,四十五个州县被淹,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朕登基以来,开封已遭三次水患。”

“这样的都城,朕不放心。”

朱骁道,“朕想迁都幽州。”

他本来就在发愁用什么理由来提迁都。

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跟满朝文武说老子想搬家吧?

恰好这场黄河大水给了他一个天赐的由头。

开封城就蹲在黄河边上,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总不能真等黄河把开封淹了,让老子去当水中天子吧?

殿中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到了最低。

朱骁继续道:“幽州北倚燕山,南控华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墙坚固,城防完备。”

“若以此为都,北可御契丹,南可固中原,不必再担心黄河之患。”

“幽州比开封更适合做都城。”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殿角的炭火都爆了一个火星。

范良吉第一个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行。”

“幽州地处燕山南麓,背山面海,地势高亢,既无水患之忧,又得形胜之利。”

“若迁都于此,则北疆安定,中原稳固,实为万世之基。”

作为破格擢升的宰相,怎么能不支持皇帝呢?

否则不就是背信弃义嘛!

他如今可是以沈义伦为榜样,是决然做不出那等事。

马彪紧随其后:“末将也同意。幽州北面是燕山,东面是渤海,西面是太行,比开封那四战之地强太多了。”

“契丹人想打过来,得过三道关。”

两人说完,殿中又安静了。

李处耘低着头,面无表情,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只是沉默着。

他当然不可能同意。

他本是西北人,在开封住了近十年,根底和人脉都扎在这里。

每逢年节还能回乡看看族人,若是迁去了幽州,千里路来回一趟都不容易。

而且,这些年他在开封做了很多事情,花了很多的钱,去了幽州便什么都没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定都幽州,依靠燕山和太行的天险,三十万禁军的战略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朝廷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依赖军队拱卫京师,军费必然会逐年削减。

这对于视兵权如命的武夫集团来说,是比割肉还难受的事。

不过当面回绝皇帝,并不是李处耘的行事风格。

要反驳,那也得让下面的小弟出面反驳。

不然他们投靠过来是干什么的?

关键时刻不冲锋陷阵,养他们有什么用?

宋琪嘴唇微张,但并没有出声。

按道理他是幽州人,应是最支持迁都幽州的。

可皇帝在幽州屠城三日,杀得人头滚滚,宋琪实在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而且当年在契丹治下,他为求生存确实替辽人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更不愿回去。

至于家财田产,宋琪倒不怎么在乎。

他本就不重外物,真正在乎的是手中的权力。

魏仁浦本想出言反对,但环顾四周见无人说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在开封生活了数十载,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压根不愿意离开。

朱骁等了一阵,见殿中再无一人出声,也不逼问,只是说道:

“朕今日只是提出来,并非要诸位立刻定夺。此事关系重大,回府之后,诸位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身,“退朝吧。”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李处耘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然后迈步走出了殿门。

当晚,开封城中多个宅邸的灯火燃到了深夜。

第二日清晨,宣政殿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奏疏。

内侍呈上时,朱骁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看了几行,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核心无非四个字:反对迁都。

有引经据典的,说开封乃天下之中,漕运四通八达,迁都幽州是弃腹心而守边陲。

有动之以情的,说百官家眷皆在开封,骤然迁都必致人心浮动。

有晓之以理的,说幽州新附,民情未稳,贸然建都恐怕劳民伤财。

朱骁在看那些奏疏时全程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怒。

只是在看到第三十七封的时候,顺手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朕知道了。此事日后再议。”

五天之内,反对迁都的奏疏共计一百余封。

有的出自御史台,有的出自六部属官,有的出自三司,有的出自翰林院......

几乎涵盖了朝堂上下每一个角落。

朱骁把这些奏疏一封不落地全部看完了,然后锁进了一只木匣里,没有批复,也没有再提起。

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都的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

不再有人议论,也不再有人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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