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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615章 出兵党项!

下朝之后,朱昀没有去拜会马彪,而是径直折往了后宫。

神武军是殿前司的部队,眼下满朝皆知:左厢都指挥使李汉琼是李处耘的人,右厢都指挥使燕成则是马彪的人。

朱昀此番出征统带的是右厢,按理说去马彪府上走一趟最是顺理成章。

但他不打算去。

马彪当然会帮他,可事事都求到对方门上,岂不是显得他太过依赖马党?

日后若真能登基称帝,处处受制于人不说,单是这份‘被扶上去’的名声就不好听。

即便马彪自己没有别的心思,他身后的那些将领呢?

那些跟着马彪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半辈子的骄兵悍将,盼的是什么?

盼的是新君登基后论功行赏、封妻荫子!

你若没称帝时事事仰仗马枢密,称帝后却翻脸不认人,把他们一脚踢开。

这不是逼着人家造反吗?

帮你的时候你感恩戴德,坐稳了位置你就过河拆桥,不造反难道等着被你一个个收拾?

所以朱昀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对马彪的依赖。

或者说,他不能让自己所有的支持者都姓‘折’和‘马’。

从前他确实没有主动争权的念头。

一半是顾念兄弟之情,一半是笃信嫡长子继承乃古今通制,皇位迟早是他的。

可如今他不这样想了。

父皇对他的态度很模糊,难以琢磨对方究竟怎么想。

也许正是因为他不争不抢、温温吞吞的性子,才惹得皇帝不快。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所有人都必须亮出獠牙,尤其是未来要做皇帝的人!

一个皇帝若是懦弱无刚,就算腹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坐不稳那把龙椅!

当今天子这些年已经在努力扭转唐末六代以来的颓风。

可短短十余年,能有多少成效?

武夫们依旧敢在朝堂上公然为晋王摇旗呐喊,毫不掩饰,这本身就说明他们骨子里的跋扈从未真正收敛。

皇帝轮流坐,今天到你家,明日到我家!

朱梁国祚十七载、李唐国祚十四载、石晋国祚十一载、刘汉国祚四载、郭周国祚十载......你朱明又能多久?

这天下是大伙一刀一枪卖命打下来的,凭什么坐稳了就要大伙缩起脖子小声说话?

他们偏要站在朝堂上大声说话!

这一点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这世道本就如此。

内圣外王,这四个字足以概括这个时代帝王必须有的品质。

对百姓,你可以像圣人一样宽仁;但对文武官员,你就必须具备王者之风,必须让所有人都不敢生出二心。

故朱昀下定了决心:他要争!

不求任何人施舍,而是用尽手段把储君之位抢到手。

如何争呢?

就是让中立派,没有明确站队皇子的人支持他,乃至让政敌都‘弃暗投明’!

若真能做到,到时候,别说储君之位,就算是皇位,他都能争!

李清儿的寝宫离皇后的宫殿不算远,位于后宫比较靠前的位置。

她虽没有被册封为贵妃,但作为洪武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在众妃嫔中地位十分特殊。

当年最早的从龙旧臣,有不少人都得过她的照拂。

只是这份香火情在二十年的光阴中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李清儿伺候皇帝二十余载始终无子,心中郁郁,长久深居不出,连宫里的宴饮都很少参加。

后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李昭仪是个不争不抢的淡薄性子。

“汉王驾到——!”

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在殿门外响起。

按规矩,皇子封王之后便不能再随意出入后宫。

不过朱昀的王府尚未修建完工,如今仍旧住在宫中,出入倒也还说得过去。

李清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榻上刺绣。

她如今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染了几缕银丝,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

听到通报,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知大皇子为何忽然来拜会自己。

她放下绣绷,声音温和地道:

“请汉王进来。”

朱昀垂首而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昀儿拜见李昭仪。”

大明承袭唐制,后宫妃子品级为皇后、贵妃、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

昭仪正是九嫔之首,位置不低。

李清儿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轻声问道:

“殿下今日不是该上朝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偏僻地方来?”

朱昀直起身,开门见山道:“正因上了朝,才有一事登门相求,还望昭仪相助。”

他说话很直,没什么铺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清儿乃青楼出身,无族人,无子嗣,这些年性情又变得淡雅,压根没啥所求。

故朱昀只能打直球,希望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帮一帮他。

李清儿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宫妇道人家,能帮汉王什么忙?”

她久不闻外事,确实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一个堂堂亲王。

朱昀恭敬道:“昭仪能帮,而且只有昭仪能帮。”

“小子即将统带神武军右厢出征党项,然小子威望不足,恐军士不服,需要董都使帮忙站台。”

战台这种事,几乎是禁军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有新任主将资历不足、难以服众时,便会请一位威望素著的大将出面替他撑场子。

昔年杨业领兵讨伐南唐时,便求过史彦超出面站台。

董遵诲乃殿前司都指挥使,骁勇善战,威望极高,军士们都很拜服。

只要他肯出面,神武军右厢的将士必定会卖几分面子。

至少不会明面上闹事,更不会在战阵中故意拖他的后腿。

至于指望他们看在亲王、皇子的身份上自发拥护,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你算那根葱?

他们拥护皇帝,是因为皇帝带着他们打了几十年的胜仗,给了他们数不尽的财富和地位。

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寸功未立,上来就想让大伙俯首帖耳?

想要被人拥护,要么给钱,要么给官,要么给前程......无论是啥,总得给点吧?

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别拿出亲王的威风!

难不成朱昀说,老子会带领你们荡平夏州,建立功勋吗?

军士们不骂你靠爹上位就罢了。

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放空屁。

难不成大伙指望一个十九岁,啥也没干过的皇子领兵打胜仗?

仗是那么容易打的吗?

要真那么容易,老子自己早就当上大将了,还轮得到你站在台上发号施令?

朱昀深深一躬,声音诚恳:“还望昭仪助我。”

董遵诲是朝中出了名的中立派,从不站队任何一位皇子,只唯皇帝马首是瞻。

若是朱昀亲自登门去求,恐怕连董府的门都进不去。

但若有了李清儿的引荐,这事便多了一份回旋的余地。

董遵诲的妻子董小娘,与李清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昔年朱骁替李清儿赎了身,之后又买回了董小娘为婢。

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风风雨雨一起熬过了许多年。

当年朱骁出征北汉,李清儿一介弱女子独守空宅。

赵光义曾找上门来欲行不轨,正是董小娘挺身而出,拼死护住了李清儿。

这份情谊,比金还重。

李清儿也没有让董小娘失望。

这些年时不时就向皇帝推荐董小娘,希望能纳为妃子。

然朱骁不许,还认为义妹,许配给董遵诲,以捆绑大将。

由于董小娘是老朱亲自认的义妹,也算是长公主,故董遵诲颇为尊敬。

只要董小娘愿意帮朱昀说话,这事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成。

闻听此言,李清儿恍然,原来她还真的能帮上忙。

她忽然浅浅一笑:“汉王殿下,我为何要帮你呢?”

朱昀抬眸直视,郑重道:“昭仪凡有所求,本王绝不推辞!”

他的自称一变,便意味着不再是皇子,而是大明的亲王,是准备进行利益交换。

李清儿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石榴花上,轻声道:

“我听说党项有一种奇珍,名叫白毡,殿下能替我寻一块来吗?”

白毡是用白骆驼的绒毛织成的,质地轻柔细腻,被世人誉为‘天下之毡,此为最良’。

朱昀闻言大喜,当即拜了下去:

“昭仪大恩,小子绝不敢忘。昀儿在此立誓,昭仪日后必富贵一生!”

白毡虽然少见,但并不算多稀有。

《马可·波罗行纪》在描述西夏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时提到,城中‘制造驼毛毡不少’。

且白毡所制甚多,商人会将其运往契丹及世界各地销售。

这是历史上西夏国对外贸易的重要收入来源。

史料称其所产‘用之不尽,必以其余与他国交易’。

李清儿提这个要求,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觉得欠了太多人情。

说到底,这位昭仪娘娘还是愿意帮他的。

李清儿走到书案前坐下,亲自磨了墨,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之后递给朱昀:

“拿着这封信去董府,便能见到长公主。”

“不过董都使愿不愿意出面,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心里要有个数。”

朱昀双手接过:“有此一信,已感恩不尽。”

这里的情况很快被朱骁得知,包括对话。

老朱听完之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是另有更深的图谋才做了这番安排,没想到竟逼得朱昀自己燃起了争斗之心。

这让他颇为意外与惊喜。

这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作为嫡长子,本就应该野心勃勃,不止对权力渴望,甚至可以向皇帝发起挑战!

许多帝王会猜忌羽翼渐丰的太子,担心储君势力过大威胁皇权,甚至因此废黜太子。

如汉文帝的太子刘据,背后有强大的‘卫氏外戚’集团支持。

这引起了汉武帝的猜忌和其他势力的忌惮。

加之汉武帝晚年猜忌心极重,对身边人包括太子都缺乏信任。

汉武帝严苛尚法,而刘据宽厚仁和,经常为受酷吏迫害的人平反。

这种分歧让汉武帝觉得儿子不像自己,逐渐疏远。

这就不可避免的打压刘据,甚至有杀死对方的念头,逼的刘据不得不起兵造反。

虽然失败,但不得不承认,刘据确实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

朱骁贪恋皇权,但更希望帝国二代出现一个极其杰出的帝王,一个敢对向他挥剑的储君!

他终归会老,会死,未来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若是他的儿子连他还在世时都不敢争,等他死了,又拿什么来压服那帮骄兵悍将?

......

“听说了没,这回讨伐党项,两位亲王都要领兵。”

“早就传开了。晋王温文尔雅,适合去稳定地方;汉王骁勇果敢,适合去讨伐不臣。陛下依旧知人善用啊。”

一间茶肆内,十几个百姓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老夫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摇头晃脑地说道:

“温文尔雅?骁勇?那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话头,真假谁知道?”

“这回领兵出去,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才见分晓。”

百官与皇室更愿意遵守嫡长子继承制,因为那能最大程度地稳定朝局,但百姓们对此并没有多么执着。

他们更看重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明君。

若非如此,古往今来那么多非嫡长子上位的帝王也不会受到百姓的真心拥戴。

百姓唯一真正在乎的,是别因为皇子争位打起来。

除了市井议论纷纷,朝中的文武官员们私底下也没闲着。

各家府邸的密室和花厅里,酒酣耳热之际,谈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一仗,谁会立下大功?

谁会成为储君?

身为宰相的宋琪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满面愁容。

他手里捧着一封从四川送来的密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长叹连连。

信是章通写的,措辞依旧恭敬,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催促。

交子在四川推行得极为顺利,百姓无不称便,今岁第二次任期考核,章通拔得头筹已无悬念。

可宋琪仍然没有腾位子的意思。

这也难怪,他今年才五十五,自认身子骨还硬朗,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政事堂的位子让给女婿。

章通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信中的语气越来越急,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丈人若再不让路,翁婿之间怕是要生嫌隙了。

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上位。

章通逼老丈人,秦宣搞鱼崇谅,下一个会是谁呢?

宋琪长叹一声,磨墨蘸笔,在一张上好的薛涛笺上写下了‘辞呈’二字。

可这二字写完,底下就再也落不下笔了。

辞官的话到了笔尖,却怎么也写不出来。

该如何是好啊!

...

与此同时,作为当事人的朱昀正站在马府门前。

五月的开封,槐花开得正盛。

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斑点,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朱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

甲片打磨得光可鉴人,胸前的护心镜能照出人影。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马璇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窄袖罗衫,裙摆是浅鹅黄色的。

头发没有盘成高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她走到朱昀面前,踮了踮脚尖,先抬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然后低下头,把布巾按在他肩甲的边缘,开始仔细擦拭。

朱昀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由着她摆弄那套兵部刚送来的明光铠。

她抿着唇,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先收进了那一道浅浅的弧线里。

“殿下,”她开口了,“此番出征,不论何时,都要惜身。”

“不可因一时之气与人争锋,也不可仗着一身胆气轻身犯险。”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细瘦的兰花,针脚细密。

马璇把帕子塞进他护腕的内侧,低声嘱咐:

“北边风大,风沙也大。这个带着,擦脸也好,裹伤也好,反正不许扔了。”

朱昀伸手按住护腕,像是要把那道兰花的轮廓隔着布料记住。

他正要开口,马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你真的不用我父亲去给你战台?”

朱昀抬起头,语气干脆:“不用。”

他看着马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俏皮,

“马公是枢密使,若事事都替我出头,天下人还当我是个靠女人的废物呢。”

说着,他伸出手,握住了马璇微凉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此战回来,我就去求父皇赐婚。”

马璇笑了笑,眼里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只求你凯旋,活着回来。”

马彪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踉跄着转身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再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汉王类父啊。”

那身形、那眉眼、那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英气,和当年的十将朱骁何其相似!

门外的槐花又落了几瓣,落在朱昀肩甲的缝隙里。

他没有拂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花影里,像一幅画。

......

六月初一,开封城外,神武军右厢校场。

一万五千名军士按都排好,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光。

点将台设在北端,台高三丈,四面用青布围幔。

台前竖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绣着‘神武’二字的赤色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昀站在点将台上,腰佩长剑,手按剑柄。

目光从台下那一张张粗糙冷硬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头一次面对如此多的武夫,他心底确实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藏在护腕里的那方兰花帕子,仿佛这样便能从那一针一线里借来些许安定。

但紧张之外,胸腔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在翻涌。

这是他头一次领兵,头一次手握实实在在的权力。

短暂,但至少拥有过。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渴望封侯拜相,权力的滋味当真是美妙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没有真正的掌权,是永远无法体会到。

这是男人骨子里最渴望、最贪婪的东西!

在权力面前,什么女人、家眷、族人都是扯淡!

区区一万五千人,便已让朱昀感觉自己拥有了扭转乾坤的力量。

那执掌三十万禁军的父皇呢?

坐拥天下、鞭笞四海的皇帝,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心境?

朱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错综复杂。

台下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声音不大,但因为校场空旷无遮,便汇成一股细碎的嗡嗡声,像一群马蜂在头顶盘旋。

“台上那是谁?汉王殿下?”

“殿下也要带兵出征?他打过仗没有?”

“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废话,谁穿那身甲

胄都像那么回事。”

都虞侯陈经站在台侧,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是马彪的铁杆嫡系,当年在彰武军时就跟着马彪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此刻看见汉王被人当面轻慢,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些嚼舌头的兵痞揪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欲出声喝止,一只手却按在了他肩上。

他回过头,看到都指挥使燕成正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台上,嘴唇微动:

“站着,别动。再看看。”

陈经急了:“都使,他们这样也太过分了!汉王他......”

“军士议论主帅,是他们的事。主帅压不住议论,是他的事。”

“你上去替他呵斥几句,军士们暂时安静了,可心里怎么想,你管得住?”

燕成的声音很平,“欲为储君者,焉能惧怕军士?”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但这个坎必须由汉王自己迈过去,谁也替不了。

至少他燕成不能替。

陈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恨恨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气人!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兵痞,全他娘的兵痞!”

“武夫跋扈啊!”

他连连咒骂,连带自己都骂了起来。

古往今来,哪个朝代的军士,见到皇子、亲王会是这副模样?

偏偏这些乱世里杀出来的武夫,压根不把你放在眼里。

燕成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指望这群人看上一个寸功未立的雏儿?

汉王除了那身龙子龙孙的身份,有哪一点值得大伙高看一眼?

想让武夫服气,要么有实打实的战功,要么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威望。

可汉王从没打过仗,威望又从哪来?

这不就成死循环了嘛。

这也是为什么朝中大将皆是底层杀上来的,没有什么空降的。

压根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

台上的朱昀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能听见那些议论在风里翻来覆去,像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潮水,拍在他的脚边。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来。

那日他拿着李清儿的信去董府,见到了长公主董小娘。

董遵诲没有出面,只让妻子转告他‘不便相见’。

但长公主看了信后,亲口答应会尽力而为。

但朱昀相信,董遵诲一定会来!

他既是大明的重臣,就绝不会忍心见大明嫡长子受到军士欺凌。

否则,他算什么忠臣呢?

朱昀没求到他头上,他可以装聋作哑,但真的求到,就必须来。

实际上,朱昀压根没觉得李清儿那封书信能请得动殿前司都指挥使。

要是真的能请得动,反而就不正常了。

人家堂堂三司最高级大将,连皇子在地位上都无法比肩,是真正的实权派!

董遵诲是忠心,但本质上依旧是武夫,心里很桀骜。

指望一个妃嫔一封信就调动他,脸面何在?

这世道,女人的地位说难听些,比一件衣裳也高不了多少。

他尊重董小娘,那是尊重对方的身份,不是有多么喜爱。

朱昀之所以要书信,就是为了能踏入董府。

只要进了,这事就定了,无论是否见到董遵诲。

日头越升越高,校场上的军士们渐渐烦躁起来。

就在此时,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朱昀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铁甲的将领策马直入校场,身后跟着几名亲骑,马蹄踏得沙土飞扬。

朱昀差点失态,好在硬生生忍住了。

有预料是一回事,但真的见到,心里还是十分激动。

那人勒马停在点将台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径直走到朱昀身侧,面朝台下一万五千名军士站定。

“殿前都指挥使董遵诲在此!”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是被风吹进了每一个角落,

“神武军右厢的将士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当今天子嫡长子,汉王朱昀!”

“你们议论他有没有打过仗,你们议论他配不配站在这个台上。”

“本都指挥使今日告诉你们,他站在这里,是陛下钦点的。”

“你们服不服,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们若因为他年少就轻慢

他,便是轻慢军令。”

他猛然拔高嗓音,厉声喝道,“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校场上霎时安静了。

那些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骤然收紧,一张张桀骜不驯的面孔上浮起了一层肃杀之气。

兵痞与精锐,就在一念之间!

朱昀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台沿。

他猛然拔出佩剑,振臂高呼:

“本王的剑,还没有出过鞘。但本王向你们保证,它不会在战场上锈蚀!”

“你们认不认本王,本王不急。本王会用沙场的刀告诉你们,这身甲胄配不配得上这柄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写满了各式情绪的脸,

“出征!”

他收剑入鞘,锵的一声,发出一道短促的金属颤音。

台下的军士们站得比方才更直了,甲胄的金属反光连成一片,像极了一堵沉默的铁墙。

各级将领开始大声下令,军队缓缓列队,准备开拔出城。

朱昀转身面向董遵诲,郑重行了一礼:

“小王谢过冠军侯。”

董遵诲没有摆谱,侧身让了半礼。

他骨子里其实并不像史彦超那类粗人,帮了忙还非要摆出一副‘赏赐你’的派头。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说道:“汉王殿下,本侯祝你凯旋回京。”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补充道,“燕成仁厚善战,临阵指挥、运筹帷幄可以问他;但若遇事不决,需问陈经。”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陈经。

但朱昀听得懂。

无非陈经心狠手辣,是纯粹的武夫,能替他解决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朱昀再次拜道:“小王再谢。”

...

同一日,开封城西,靖安军大营。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时,营帐的轮廓被拉得很长。

朱祐站在点将台上,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朱红的革带。

他的身形比朱昀单薄很多,看起来像是个白面书生。

梁干立于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该说话了。”

朱祐点了点头,走到台沿。

他朗声道:“本王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不信本王。”

“不怪你们。本王确实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带过兵。”

台下安静着,没有议论声。

开玩笑,侍卫都指挥使梁干就在台上站着,谁敢不给面子?

晋王初领兵,不一定敢杀人立威,梁干一定干!

“但本王读过很多兵书,”朱祐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军士的脸,

“那些书,不是用来考试的。本王会用自己的方式,带着你们打赢该打赢的仗。”

他的声音落下来,和另一个方向的校场上响起的号角声遥遥相对。

像是两条从不同河道出发的流水,在同一条入海口处汇合之前各自发出细碎的回响。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愿随殿下出征”。

那声音不大,但从那以后,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朱祐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些声音完全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出征!”

两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刻开拔。

尘土从开封城的两个方向同时扬起,在半空中渐渐交织,又被风吹散,融入了辽阔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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